2014年冬天,我在城中村一家网吧里，第一次帮人“代刷”，那会儿网吧还热，键盘缝里全是烟灰，老板在门口卖炒粉，我邻座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盯着屏幕，QQ群消息一条接一条，他问我：“你会不会换IP？帮我点十个赞，一单两毛。”我那时连IP是什么都说不清，只知道点一下鼠标就能拿钱，后来我才明白，代刷两个字底下，装着很多种活：电商销量、短视频播放、直播人气、游戏段位、活动投票、外卖评价、公众号阅读、App下载量，外人看是同一个词，做的人分得很细，细到一条评论用几个字、一个账号养几天、一次下单要截几张图。

最开始我混的是贴吧,贴吧里帖子写得很直白：“招刷手，日结，手机可做。”下面留QQ，加上之后，对方发来一段话：不要问真假，能做就做，不能做就退群，群里几百人，头像灰一半，主持在群里喊：“某宝单，垫付198，佣金12，确认收货后返。”垫付就是把钱先掏出去，买下商家指定的东西，等商家把本金和佣金打回来，有人抢，有人观望，我做过几单垫付，买的是数据线、袜子、手机壳，收到货后，里面常常塞一张小卡片：“好评返现5元。”那5元和群里的12元不是一回事，但我那时觉得，商家挺会算账。

代刷的流程,说起来不复杂，商家给主持一个链接、关键词、要求，主持把任务拆给刷手，刷手去平台搜索关键词，找到店，点进去，看几分钟，跟客服聊两句，再下单，聊什么也有模板：“在吗？发什么快递？”“质量怎么样？”“能不能便宜点？”客服知道是来刷的，往往回得很快，有时还发个“亲，按流程走”，下单后，刷手截图，主持登记，商家打款，刷手确认收货，写评价，评价不能太假，不能全写“很好”，要写“妈妈很喜欢”“物流很快”“第二次买了”，有些单子要求带图，图从商家给的素材包里拿，或者自己随手拍，一个账号一个月做几次，不能太多，多了会被平台盯上，盯上以后，轻则删评价，重则封号，封号这个词，群里每天有人说，像说今天下雨一样平常。

我认识一个叫阿峰的主持,他原来在工厂上夜班，后来专门放单，他手里有十几个群，群名都差不多：“任务群1”“任务群2”“补单群”，他说话快，打字全是短句：“速度，差5单”“垫付99，本佣立返”“不要截图发群里，私聊”，他抽成不高，一单赚两三块，但量多，旺季时，他一天能放几百单，他跟我说，商家也分人，有的商家痛快，刷完就结；有的拖，拖到刷手退群；还有的干脆跑，跑单那天，群里像炸了锅，刷手们发截图，问主持要钱，主持说他也没收到商家的钱，最后群解散，头像一换，谁也找不到谁，那之后我学乖了，只做不垫付的单，佣金低点也行，点一个赞三分钱，关注一个号一毛钱，转发一条视频两毛，钱少，但不用往外掏。

短视频起来以后,代刷换了阵地，以前是电商平台，后来是播放量、点赞、评论、转发，价格低得离谱，一千播放几块钱，一百点赞几块钱，评论另算，评论也不是随便写，要按客户给的词写，太可爱了”“求链接”“已关注”，有些客户是卖衣服的，有些是讲情感的，有些是刚起号的小主播，他们不一定想骗谁，只是觉得别人都刷，自己不刷就没人看，一个做童装的女人跟我说，她发了几十条视频，播放都是几十，她花五十块刷了五千播放，第二天真的有人进直播间问衣服，她说不清是刷出来的数据引来了人，还是算法看见数据又推了人，她只知道，五十块比投广告便宜。

直播人气更热闹,有段时间，我帮一个工作室挂机，电脑上开模拟器，一台机器登十几个号，进直播间，不说话，只挂着，客户要“人气”，要“在线人数”，要“榜单”，有的直播间里，真实观众可能只有几个人，但显示几百人，主播对着空气喊：“欢迎新来的朋友！”底下评论也是刷的，几个号轮流发“主播好厉害”“已下单”，我看过一场卖玉石的直播，评论区刷得飞快，其实那些号很多是同一批人，那天主播喊了一晚上，成交多少我不知道，下播后，工作室老板在群里发红包，说今天客户满意，我领了两块八。

游戏代刷是另一种,代练、陪玩、上分、刷材料、刷活动，这个比电商单更看技术，会玩的人一天能赚几百，不会玩的只能接跑腿单，我认识一个职高学生，打某个手游很厉害，帮人从黄金打到钻石，他白天上课，晚上接单，手机发烫，手指贴创可贴，他跟我说，代练最怕遇到客户改密码，或者打到一半说不要了，有一次他打了六个小时，客户说段位不对，不给钱，他把聊天记录发到群里，别人也只能骂几句，那个客户换个头像，照样找下一个代练。

投票单我也做过,学校评优、萌娃比赛、品牌活动，都需要票，主办方以为投票能选出人气，做的人知道，票可以买，几毛钱一票，贵的几块，有的活动要关注公众号再投票，有的要下载App，有的要手机号注册，任务越麻烦，佣金越高，群里有人专门收手机号，有人专门接码，有人负责养号，一个活动能从开始刷到结束，最后谁拿第一，往往不是谁朋友多，而是谁舍得花钱，我帮一个家长投过票，她孩子参加幼儿园比赛，前几名有奖品，她一开始自己投，后来发现别人涨得太快，就来找我，她没说这算不算公平，只说不想让孩子失望，那天我投了三百票，赚了六十块，她发来一句“谢谢”，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代刷做久了,会遇到各种人，有宝妈，趁孩子睡觉做几单，赚点菜钱；有夜班保安，坐在岗亭里点手机；有小镇青年，把几个群当成上班的地方；也有大学生，做一单是一单，从没想过以后，大家很少谈“以后”，群里只谈今天有什么单，佣金多少，结账快不快，有人一天赚三十，有人一天赚三百，赚三百的人往往有好几部手机、几十个账号、几个稳定客户，他们不叫自己刷手，叫“工作室”，工作室有分工：有人找单，有人放单，有人养号，有人结算，外人以为代刷就是一个人点鼠标，其实后头是一条链，链上每个人拿一小块，商家拿数据，主持拿差价，刷手拿佣金，平台拿抽成，只有账号在承担后果，封了就换，换完再养。

平台也不是不知道,规则一年比一年细，收货地址不能太集中，聊天不能总用同一句话，账号不能刚注册就下单，WiFi不能连着几十个号，做的人也跟着变，以前一个手机能登五个号，后来要一机一号；以前随便写评价，后来要隔几天再评；以前群名直接写“刷单”，后来改成“试客”“任务”“体验团”，词换了，事没换，有人用暗语，把“刷”叫“做数据”，把“单”叫“任务”，把“佣金”叫“水”，新来的人看不懂，老人一看就明白，我见过一个群，公告写着：“本群只做真实体验，禁止讨论其他。”下面第一条消息就是：“某店新品，需拍A发B，佣15。”没人觉得矛盾。

后来我退出,是因为一次结算，那晚我给一个客户刷短视频评论，说好一百条三十块，我做完发截图，他迟迟不转账，我问他，他说数据没上去，要扣一半，我说评论已经显示，他说显示不算，要等系统统计，我们扯了半小时，他把我删了，三十块不多，但我突然觉得没意思，那天凌晨三点，我坐在出租屋床上，手机屏幕亮着，群里还在喊：“速度，差3单。”我看了很久，退出了所有任务群，第二天有人拉我进新群，我点了拒绝，再后来，偶尔有朋友找我：“能不能帮我点个赞？”“能不能帮我投个票？”我会点，但不再收钱，收钱和帮忙不一样，收钱以后，人要盯着数字，数字又盯着人。

现在回头看,代刷像一种临时工，它借着平台的缝长出来，哪里需要数字，哪里就有单，电商要销量，短视频要播放，直播要人气，游戏要段位，活动要票数，数字看起来轻，背后全是具体的人：熬夜的、垫钱的、被删好友的、换号的、养号的、算账的，有人靠它交房租，有人靠它买奶粉，有人只是无聊，它不体面，也不轻松，更不像广告里说的“动动手指就赚钱”，动手指是真的，赚钱也是真的，但钱少、事碎、账难结，代刷两个字，写在群名里，写在帖子标题里，写在私聊第一句里，它变过很多名字，以后还会变，只要还有人相信屏幕上的数字，就会有人接着做，至于我，手机里还留着几个旧群，没人说话，头像灰着，偶尔弹出一条消息：“在吗？有个小单。”我看一眼，锁屏，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