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我在临沂待了半个月，朋友老赵开烧烤店，夜里十点后，马路边全是塑料凳，风一吹，炭火味混着孜然味，他想在快手直播，让我帮他看账号，他发了十二条视频，最高播放一千八，点赞二十七个，老赵问我：“要不要买点快手刷赞？我看别人都买。”我没马上回答，那段时间我正好闲，就顺着他的问题，去问了几个卖赞的人。

第一个卖家头像黑底白字,昵称叫“阿良数据”，朋友圈里全是截图：红箭头指着点赞数，配文“作品助推，稳定不掉”，我问他怎么卖，他说五十个赞三块，一千个赞四十五，真人赞一百个二十，我问机器赞和真人赞差在哪，他说机器赞快，下单几分钟就到；真人赞慢，要排单，但“看着真”，我又问，会不会被平台清，他说：“清就补，怕什么。”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阿良讲话很直接,他说买赞的人分两种：一种是想让作品看起来热闹，另一种是想让直播间不那么冷，前者买作品赞，后者买直播间人气，他还说，作品赞别一次买太多，要分批次，不然“数据太齐”，我问他有没有保证上热门，他笑，说没人能保证，说能保证的都是收智商税，这个回答倒让我觉得他比其他人实在一点，但他也承认，自己不知道平台第二天会不会把赞清掉。

我在他那里没下单,过了两天，他又发消息问我：“哥，考虑得怎么样？今天有活动，一千赞送五十。”我说再想想，他说行，想好了找他，后来我把他的朋友圈翻到底，发现他从去年开始做这行，中间换过三次头像，背景图是一辆白色轿车，方向盘上搭着一只手，看不出他到底赚了多少。

第二个卖家不是卖家,是点赞的人，她在一个兼职群里，群名叫“宝妈任务群”，我进去的时候，群里正在发任务：关注一个号，点三个赞，截图，两毛，她叫小慧，孩子上幼儿园，白天有空，她说自己一天能点几百个，赚几十块，她不知道点的是什么内容，也不关心，任务发过来，她就点，截图，发回去，收红包，她有两个快手号，一个用来点，一个用来发自己的生活，她自己的号只有三百粉丝，发孩子吃饭的视频，点赞通常十几个。

我问她,知不知道这些赞是给谁点的，她说知道，有人要数据好看，我又问，如果平台把赞清了，你们拿到的钱会退吗？她说不会，她只负责点，后面的事跟她没关系，她说群里有人因为点得太频繁，账号被限制，不能点赞，只能换号，她说话时，背景里有小孩在哭，她一边哄一边给我发语音，那一刻我觉得，刷赞这件事被拆开以后，其实是一群人在做很碎的手工活，点赞的人赚几毛，卖赞的人赚差价，买赞的人买一个数字。

第三个是主播,叫娜娜，做情感连麦，她在快手有八千粉丝，直播间通常十几个人，她说自己买过直播间人气，也买过作品赞，直播间人气便宜，一百块能买好几个小时的热闹，她说：“没人进来的时候，直播间像一间空屋子，进来的人一看没人，马上走，买点人气，至少数字在跳。”我问她有没有用，她说有用，也没用，有用的是，偶尔真有路人进来，看到在线人数还可以，会停一会儿，没用的是，这些人不说话，不关注，不刷礼物，过几分钟就散了。

她给我算过一笔账,有一次她买了两千人气，花了八十，那晚直播三个小时，卖出去四串手链，赚了一百二，减去人气钱，还剩四十，但她说那晚累得不行，一直对着空气说话，后来她不买人气了，改成每天固定开播，哪怕只有五个人，也认真聊，三个月后，她的直播间能稳定在三十人左右，她说：“假人不会陪你熬夜，真人会。”

第四个是卖手串的老板,老陈，他在快手发打包视频，每条视频都买赞，他说不是为了卖货，是为了招商，他下面有十几个代理，代理会看他账号的数据，赞多，代理觉得他有实力；赞少，代理犹豫，他承认这些赞不能带来顾客，但能让谈代理的时候顺利一点，他把买赞叫“做门面”，我问他，平台清赞怎么办，他说清了再买，反正便宜，他不在乎。

老陈的逻辑让我想到线下开店,有些店门口排长队，未必是因为东西多好吃，而是因为排队本身会吸引人，快手页面上的赞也是这个道理，一个视频有五千赞，点进去的人会多看一眼；只有五个赞，很多人划走，买赞的人买的就是这一眼，但问题是，这一眼之后，内容能不能留住人，老陈的打包视频其实拍得不错，胶带撕拉的声音很解压，手串在灯下反光，他如果不买赞，慢慢发，也许也能起来，但他等不了。

第五个是MCN机构的运营,老周，我们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他穿黑色卫衣，手机不离手，他说他们公司不给账号买赞，只投粉条，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买赞是“补短板”，不是“造长板”，如果一条视频完播率差、评论少、关注转化低，补赞只会让数据更奇怪，平台看的是用户行为，不是单个数字，买来的赞像一群不认识的人突然给你鼓掌，鼓完就走，台上的人还是不知道哪里好笑。

老周说,平台会看很多信号：播放时长、完播比例、点赞、评论、转发、关注、主页访问、直播间停留，赞只是其中一个，买赞可以改变表面，但改变不了后面的链条，他还说，有些账号买了赞之后，播放确实涨了一点，因为系统会误以为内容受欢迎，给一点额外推荐，但如果真实用户不买账，推荐很快会停，这个“很快”有时候是半小时，有时候是两小时，买赞的人看到播放涨了，以为有效，其实是短跑。

我问老周,有没有人靠买赞做起来的，他说有，但很少，那些人本身内容强，只是早期需要一点启动，买赞像火柴，点一下可以，但柴火本身要干，如果内容是湿的，划多少火柴都点不着，他说完接了个电话，回来又补了一句：“而且现在平台识别能力比以前强，设备、IP、行为轨迹、点赞频率都能看，真人赞也不一定真。”

第六个是个学生,叫小凯，他发篮球视频，点赞总是个位数，他买过一次赞，一百个，花了八块，他说买完以后，视频播放从三百涨到一千，但评论还是零，他同学看到赞多，说他火了，他挺开心，过了两天，赞被清了一半，他不敢再买，我问他为什么买，他说：“就是不想让主页太难看。”这个理由很真实，很多人买赞，不是因为生意，是因为面子，数字是给别人看的，也是给自己看的。

我把这些人的话拼在一起,发现快手刷赞这门生意没有统一答案，有人觉得有用，有人觉得没用，有人明知道没用还要买，真正决定效果的，不是赞本身，而是账号处在什么阶段、内容是什么类型、买来的赞能不能触发真实互动，一个卖货号需要信任，一个情感号需要陪伴，一个搞笑号需要转发，赞只是数字，数字不能替代这些东西。

老赵后来还是试了一次,他没告诉我，自己找了一个卖家，买了一千个赞，花了几十块，第二天他给我看，那条烤串视频的赞从二十七个变成一千零三十，他有点得意，说：“你看，数据马上不一样。”我问他直播在线有没有变，他说没有，还是七八个人，到了晚上，赞掉到四百多，他坐在店门口抽烟，说：“这钱够买两斤羊肉了。”

我没有笑他,因为如果我不问那六个人，可能也会觉得赞多就是好，那几天我盯着他的账号看了很久，买赞后，视频播放确实从一千八涨到五千多，但评论只多了三条，其中两条是“多少钱一串”，一条是“地址在哪”，这说明什么？说明真实用户关心的还是店、价格、位置，赞多没有回答这些问题，老赵后来把视频封面改成“凌晨三点，老赵在店里串肉”，标题写“临沂人下班后都来这”，没有买赞，播放慢慢到三千，点赞一百多，评论二十多条，数量不如买赞那次，但到店的人多了。

我自己也做过小实验,我有个发宠物视频的小号，粉丝不到两百，我发了一条猫在窗台睡觉的视频，自然播放七百，点赞四十，我找了一个任务群，让人点了五十个赞，半小时后，播放涨到一千二，但完播率掉得厉害，因为点进来的人对猫不感兴趣，看了两秒就划走，又过了一个小时，推荐停了，第二天，那条视频的赞回到六十多，这个实验不严谨，但让我明白一件事：赞可以骗过眼睛，骗不过观看时长。

后来我又去看阿良的朋友圈,他还在发“稳定不掉”“真人点赞”，我问他，最近生意怎么样，他说一般，买的人少了，做的人多了，价格压得低，他还说，现在很多客户要“评论赞”，就是点赞加一句评论，评论内容可以定制，好吃”“支持”“老铁666”，我问多少钱，他说评论一条五毛，十条起，我说评论会不会太假，他说：“假不假不重要，只要看着热闹。”我没接话。

我想到小慧,她点一个赞赚两毛，阿良卖一个赞可能赚几分到一毛，一条评论五毛，分到写评论的人手里可能三毛，中间每一层都在赚小钱，买赞的人花几十块，最后买到的是几个陌生人几秒钟的动作，这个链条很轻，轻到平台一吹就散，但它又很顽固，因为总有人需要数字，新号需要，主播需要，商家需要，学生需要，谈代理的人需要，只要有人看数字，就有人卖数字。

我不反对别人看数据,做账号当然要看数据，但数据要能回答问题，赞多，是哪些人赞的？他们看完视频了吗？他们关注了吗？他们进直播间了吗？他们买东西了吗？如果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零，那赞就只是页面上的装饰，装饰可以让人开心，但不能让店里的炭火更旺。

老赵现在偶尔还会问我：“要不要买点？”我说你先把每天备菜、烤串、和顾客聊天拍好，他说拍这个有人看吗，我说你上个月那条“顾客说少放辣，老赵手一抖放多了”就有人看，评论里全是笑，他说那才三千播放，我说三千播放里有二十个临沂人，比一万个外地假赞有用，他想了想，说也是。

快手刷赞这个词,在搜索框里一直有人搜，搜的人可能刚发第一条视频，可能刚开直播，可能看到别人数据好，心里着急，我写这些，不是要告诉谁一定不能买，也不是要告诉谁买了就完蛋，我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立场，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听到的、算过的写下来，有人买赞是为了面子，有人是为了生意，有人只是被卖家的话推着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但理由再充分，数字也不会自己变成粉丝，粉丝也不会自己变成顾客。

如果非要说我从这六个人身上学到什么,大概是：刷赞可以解决“看起来没人理”的焦虑，但解决不了“内容没人看”的问题，前者是情绪，后者是手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手艺需要一天一天磨，老赵后来不再问买赞的事了，他的账号现在两千多粉丝，直播在线三四十人，有时候他还会说：“要是当初买多点，是不是早起来了？”我说也许，但买来的那些人不会在晚上十二点还听他讲烤串火候，他笑，说那倒是。

我关上手机,窗外烧烤摊的烟还在飘，老赵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塑料桌上摆着二十串羊肉，旁边坐着四个刚下班的年轻人，他配文：“今晚满座。”没有买赞，没有刷数据，那张照片的赞不多，但评论区很热闹，我想，这大概就是数字和人的区别，数字可以买，人只能慢慢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