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照常窝在沙发上刷B站，一个名为“我该怎样度过这个暑假”的视频被我随手点开，画面是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生，面对着镜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讲他计划读什么书、锻炼身体，内容朴实，个别地方还有点卡壳，可就是这么个视频，播放量已经超过十五万，点赞数大概是三千多，我印象深，是因为评论区前几条全在打趣他：“你是不是偷偷买量了？”“这赞比我关注量还高。”那位男生在回复里打着哈哈，没有正面回应，我当时还在想，不至于吧，一条普通分享日常视频还能专门刷赞？直到半个小时后，我再次点进去，发现点赞数跳到了三千五百多，而播放量只涨了两百，那一刻，我心里的迷惑再也没有办法靠“网友手速快”来解释，那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意识到，B站刷赞这件事,可能远比我以为的普遍。

说说我自己的经历，我玩B站差不多八年，从只看不传，到前年开始自己发视频，做的是游戏攻略和解说，说白了，就是把一些冷门游戏的细节整理出来，配旁白和字幕，我挺享受这个过程，但有个问题始终绕不开：没什么人看，最初几个月，每条视频的播放量几乎没有超过五百的，三连更是少得可怜，我一度安慰自己，冷门游戏受众就那么多，没关系，但当我看到有个同行，视频质量明显不如我，却因为标题党加蹭热点，轻松收获上万播放，心里又开始动摇，人的坚持，真的很脆弱，尤其是在那个后台数据每天清零、永远只有个位数反馈的阶段,你很难不去怀疑自己。

转折发生在某天，我在自己一个视频的评论区看到一条留言，留言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就四个字：“私信你了。”我当时一头雾水，以为是什么骗子，没打算回，但过了两天，有另一个类似账号也留了同样的话，我忍不住点进对方的空间，发现是空号，但简介里写着一行字：“提升播放量、点赞、弹幕，全网最低价，需要的加联系方式。”我的第一反应是关上页面，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本来没打算买某样东西，可一旦知道随处都能买到，你心里就多了一根刺，那个周末，我的新视频发出去五个小时，播放量还是可怜的七十几，我又想起那行字,鬼使神差地按照上面的号码去加了一个人。

加上后的体验十分直接，对方没有问东问西，开门见山发来一份报价单，从套餐一（500赞，8块钱）到套餐五（一万赞，120块）不等，还特意注明：“虚拟账号，无效退款，支持查验。”我问他是不是真人点赞，他说大部分是机器人，也有一部分是“接单群”里的小号，反正你只要看到数字涨就行了，我又问会不会影响账号，他打了几个哈哈，说每天服务那么多客户，没什么大事，我犹犹豫豫，最后还是买了最便宜的那个套餐，付款后，我按他的要求把视频链接发过去，大约等了十分钟，再刷新页面，点赞数果然从12变成了512，五百个赞来临得如此安静，像一场梦，我甚至没来得及感受一丝快乐，先感受到的却是后怕，我赶紧把页面关了，有点像小时候做完坏事,不敢看现场。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都活得不太自在，那五百个赞里，有一大半慢慢消失了，不是一次性被清掉，而是每隔几小时掉几个，最后只剩下了原本的自然赞加十几个残留的，看起来就像我从未刷过一样，但平台显然不是瞎的，因为我去看了创作者后台，有一条系统的提示，大意是该稿件存在异常互动，已经剔除相关数据，请后续注意创作质量，还好没有封号，只是删掉了那些虚假数字，说实在的，我竟然松了一口气，那种感觉，就像你戴着一顶假发参加聚会，明明没人拆穿你，可你每一分钟都在担心风把假发吹掉，现在假发被扯掉了，你虽然有点尴尬,但终于不用装了。

但真正让我改变想法的，是一次偶然的发现，有个我关注了很久的小UP主，做手工模型，视频拍得很用心，就是热度一直上不去，某天他发了一条动态，说想求大家帮个忙，帮他给新视频点个赞，因为平台推荐的规则对点赞权重很高，他只想让更多手工爱好者看到，下面有个人留言说：“你早说啊，我直接帮你刷一千个赞，省得求爷爷告奶奶。”这位UP主回复说：“刷来的赞不是观众，我不想骗自己。”那一瞬间，我脸红了，我想起自己前几天偷偷做的傻事，想起我以为刷赞能帮自己跨过某个门槛，但其实我连“什么叫真正的支持”都没想清楚。

于是我开始仔细观察B站上那些疑似刷赞的视频，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规律，有些赞会在一段时间内集中出现，间隔非常均匀，像极了定时程序，还有一些视频，播放量只有几千，点赞却有两三万，明显违背了B站正常的交互比，更普遍的情况是，只刷赞不刷弹幕，导致视频打开后一片空白的点赞数字特别突兀，有一位网友总结得很到位：“如果一部电影场场满座，但散场后没人讨论，那座位大概率是雇来坐的。”这个比方用在刷赞上,恰到好处。

我还见过一种更隐蔽的玩法，叫“刷赞骗过自己”，我有个朋友，他是做Vlog的，坚持日更，但质量时好时坏，后来他向我坦白，每隔几天就会刷几百个赞，否则心里空落落的，他说：“我知道这些赞是假的，但看着它们，我才有了继续做下去的动力，不然我总觉得在做一件没人关心的事。”听到这儿，我不知道该说他天真还是执拗，也许他需要的并不是点赞，而是被看见的感觉，可如果连这个感觉都要靠购买来获得，那这份动力又能够支撑多久？后来他的视频越做越奇怪，开始追求形式上的包装，内容空洞得只剩下空镜和音乐，不出所料，他的粉丝量涨了一些，但活跃度极低，他的精神状态也没有变好，反而因为要不断刷数据,多了一份额外的开销和担忧。

说回B站本身，这个平台的氛围一直很强调“用心”和“热爱”，和很多算法驱动的短视频平台不太一样，B站的用户对刷量行为的反感程度也更强，你可以在抖音快手上看到某些作者靠着买量混得风生水起，但在B站，一旦被扒出刷赞，无论是大UP还是小透明，都会在评论区和动态里被反复“处刑”，因为B站的社区文化里，点赞被默认成一种表态，当观众点下那个大拇指的赞时，他是在告诉创作者：这个内容让我产生了共鸣，而刷赞，等于把这种真诚的表态变成了批发市场的廉价商品，这会伤害所有愿意用心点赞的用户,也会污染平台赖以生存的推荐机制。

我也试着理解那些刷赞的人，有些是像我一样，在无人问津时病急乱投医；有些是商业机构运作的账号，需要数据来获得品牌方的青睐；有些则是那种“大家都刷我不刷吃亏了”的博弈心理，说白了，刷赞只是表象，根子里还是源于创作者对数据的焦虑和对不确定的恐惧，在这个人人争抢注意力的时代，数据就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的挣扎，但镜子可以是哈哈镜，刷出来的赞就是哈哈镜里扭曲的样子，你暂时骗过了自己，却骗不过时间，等热情散了，技术没长进，观众也没留下，只剩下一个充满假数字的账号,那才是真正的孤独。

我还想说说平台上那些清理数据的行为，有些UP主以为刷完赞就万事大吉，隔几天发现数字不对，跑去找卖家理论，结果对方一句“平台审核波动”就把他打发了，有人不服气，再买一轮，然后又被清一轮，这样来回折腾，钱花了不少，心态也崩了，我亲眼见过一个十万粉的UP主在动态里抱怨，说自己上次视频的赞被清了，一定是被人举报了，底下有评论冷冰冰地提醒他：“你那赞本来就是买的，清了不很正常吗？”他恼羞成怒，删掉了动态，后来他的视频再也没上过推荐，人也慢慢淡出了，这让我明白，刷赞这件事其实没有赢家，卖家赚了钱，平台尝到了治理的业绩，而刷赞者除了短暂的错觉,什么都没剩下。

我已经很久没动过刷赞的念头了，我的视频依旧不火，偶尔有个小爆款，也不过是几百条真实评论，我会一条条读过去，能从中得到很多灵感，有一次，一个观众在评论区写了一句很长的建议，指出了我某个攻略里遗漏的细节，我兴奋地半夜打开电脑重新查证，第二天专门做了一期更正，那种满足感，是任何刷出来的数字都无法给的，我开始理解，做内容这件事，本质上是一个和世界对话的过程，你发出一个声音，总会有人听到，也许声音小，也许回音慢，但只要你持续发声,频率就会越来越接近那些真正和你同频的人。

如果你现在也正在纠结要不要为视频刷几个赞，我只想说说我自己的心情，那半年里，我刷过一次赞，后悔过很久，但也从中学到了一点东西，我不打算把刷赞说得像什么洪水猛兽，毕竟很多人只是在那个寂寥的夜晚，觉得太孤单了，我的选择是，以后会做更多自己满意的内容，哪怕开头很难，因为我希望有一天，我的视频下面那些点赞，我都能用双手一个一个去点开看看背后的头像——他们是真实存在的人，和我有过短暂的共鸣，这感觉,比什么套餐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