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册哔哩哔哩的时间是2014年秋天,那时候B站还没上市，也没有大会员，看视频不用等广告，但需要回答一百道注册题，我为了通过考试，翻了好几页百度知道，当时觉得门槛真高，后来想想，正是那道门槛把很多人挡在外面，社区才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弹幕是B站给我的第一印象,2014年看《Fate》系列，屏幕里飘过“自古枪兵幸运E”，我愣了几秒，不明白什么意思，后来知道这是动漫梗，那会弹幕密度低，每条都有人接话，像坐在电影院里和陌生人对台词，有些弹幕写得像诗，比如在《未闻花名》片尾，满屏的“面码，找到你了”，配上ED歌声，我心里确实被撞了一下，现在的弹幕也热闹，但更多是“哈哈哈哈”“前方高能”“保护”，偶尔还会因为观点不同直接在弹幕里吵起来，弹幕栏变成了战场，我不得不屏蔽一些关键词。 的变化更明显，早年B站首页全是动画、鬼畜、游戏，我收藏了很多鬼畜视频，葛平”系列、“金坷垃”系列，晚上宿舍里循环播放，那会的UP主是纯粹用爱发电，剪辑软件是爱剪辑还是会声会影，画质模糊但创意十足，一个《我的滑板鞋》鬼畜我能看十遍，后来生活区起来，我一开始抗拒，觉得B站不“二次元”了，直到有一次，看到一位UP主拍自己修老式收音机，全程没有废话，只有螺丝刀拧动的声音和偶尔的电流底噪，我居然看了半小时，还点了关注，那件事让我明白，B站不是变坏了，是变宽了。

知识区现在也很吸引我,有位讲物理的UP主，不搞“三分钟看懂广义相对论”，而是用粉笔在黑板上一步步推公式，弹幕里有人刷“数学不会骗人”，有人贴着笔记照片，这种氛围在别的平台很难见到，还有讲明史的，讲到一个大臣的奏折开头，能给拆出五六层意思，这些内容质量很高，而且免费，我常想，如果B站收费，我也愿意付，但免费的东西总让我有些过意不去。

我每年除夕都会看B站的拜年祭,从2015年开始就没断过，早期节目简陋，唱歌还会跑调，但节目组会把弹幕里的小故事做成动画，有一年有个节目讲一只兔子为了看烟花跑遍了整座山，弹幕全在刷“等着你”，后来拜年祭制作越来越精良，虽然也有名场面，但我总觉得少了些穷酸带来的亲切感，2022年拜年祭有一首歌叫《千目》，我到现在还在听，我喜欢这种不需要别人推荐、自己偶然发现好东西的感觉。

不过B站确实变了不少,官方在商业化上越来越主动，大会员、直播礼物、花火平台、充电专属视频……到处都是花钱的入口，有人抱怨B站变味了，从一个看过期番剧的网站变成赚钱工具，可换个角度，服务器带宽、版权费用、员工工资，哪一样不需要钱呢？我见过太多论坛因为缺钱关站，B站能活下来，一定做了什么对的事情。

UP主的生态也在改变,早期有些UP主因为一句“下一期视频下周发”，然后真的更了三年，现在很多头部UP主背后有团队，视频像工业流水线，标题越来越夸张，封面越来越惊悚，开头十秒必须抛出“高能”，这当然是为了点击率，可我不能只怪他们，算法时代，谁不抢注意力谁就被淹没，我倒怀念那种一个手机架、一袋橘子，对着镜头聊半小时的简单视频，但那种东西的流量确实不高了。

弹幕文化是我最感伤的部分,以前弹幕是“空耳”的诞生地，听到日语里“ありがとう”，有人故意空耳成“阿姨洗铁路”，大家玩得不亦乐乎，现在的弹幕功能越来越多，可以给视频主点赞，可以投币，可以只看弹幕，但弹幕本身变得谨慎了，很多视频下面，前几分钟全是“打卡”“第一”，毫无信息量，而稍微有点争议的内容，弹幕会迅速对立，骂人，然后全部消失在举报里，久而久之，大家学会了自嘲：“弹幕已死，有事烧纸。” 我偶尔也会发一条正经弹幕，但更多时候选择关闭弹幕纯看视频。

但奇怪的是,我每天还是会打开B站，哪怕不登录，就看那个蓝色图标，然后点开订阅列表，有些UP主我看了五六年，他们从素人变成百万粉大V，声音从青涩变得熟练，我像在看一场漫长的成长直播，有的UP主停更了，我也舍不得取关，就当留着个墓碑，我会在深夜点开老视频，重温几年前的弹幕，那时候大家都还在，评论里聊着当年读书考试的琐事，现在这些人可能工作了、结婚了、不刷B站了，我也一样，弹幕变少了，时间也不够了。

B站的推荐算法不如其他平台精准,我刷到的内容千奇百怪：一个介绍农用机械的视频，我一个城市青年看得津津有味；一个修复老照片的视频，让我对着屏幕等了三分钟，算法不精准反而带来意外惊喜，这种“乱逛”的感觉很像小时候的电视，不知道下一个频道有什么，我还在B站学会了做红烧肉，学会了修自行车链条，学会了如何给猫喂药，甚至学会了一点Vim操作，这些知识零零散散，但关键时刻真管用。

我曾在一个深夜,因为工作压力大，随手点开一个“深度睡眠专用BGM”视频，弹幕里全是“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晚安”，那一刻，我感受到了B站独有的陪伴感，平时大家嬉笑怒骂，但到了特定的时刻，陌生人之间的善意会通过弹幕涌出来，这种感受，在抖音评论区很难找到，在微博更不可能。

B站也在努力做一些正经事,比如纪录片板块，买了《美丽中国》《地球脉动》的版权，还自制了《但是还有书籍》，我一部部看下来，觉得它们不输电视台的节目，又比如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的转播，B站每次都会准备很多机位和解说版本，我一个只看比赛不打游戏的朋友，因为B站的二路解说，开始理解电竞的乐趣，这些投入，让我觉得B站不仅仅是娱乐网站，它还想承担一点文化的责任。

B站注册门槛的变化也让我有些嘀咕,我当年答一百道题，现在新用户只需要简单验证一下就能发弹幕，后来推出的硬核会员考试，倒像是老用户的自娱自乐，我花了一下午去做那些题目，结果发现奖励只有一个徽章，可那一下午我过得很开心，因为题目里全是十年前的哏，我全都认识，旁边朋友问我为什么这么较真，我说不是较真，是想看看自己的记忆还剩下多少。

去年我回访了自己最早收藏的视频,很多已经失效，只剩下一个灰暗的封面，有的视频依然在，但画质低得可笑，弹幕稀稀拉拉，我点开评论，看到有人在一年前留言“2023年还有人在吗”，下面有人回复“在，刚补完老番”，那一刻，时间被折叠了，B站像一个巨大的仓库，堆着我们的青春碎片，你不常翻开，但知道它在。

B站有个奇怪的功能,搜索框里输入任何东西，总能翻出一些意想不到的补充材料，比如我想找一个旧手机的使用方法，搜索结果里有发布会、有民间拆解、有海外搬运、还有一段同城修理店的监控录像，监控录像当然不是教程，但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比教程更真实，B站搜索框像一个连接过去的老式电话，拨错了也能通到某个有趣的地方。

我也越来越觉得B站有些陌生,首页推荐里，出现了很多我不认识的名字，有些视频播放量几百万，我却完全不清楚他们是谁，这说明我老了，不是B站变了，每一个平台都会经历这样的更替，老用户骂新用户，新用户变成老用户，再骂更新的用户，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在B站看视频,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先看评论，再决定要不要发弹幕，评论区比弹幕更耐看，有时一条高赞评论能写出一个小故事，比视频本身还有意思，比如有个程序员分享自己怎么用脚本抢B站年会抽奖，最后因为忘记兑奖闹了笑话，这些内容没有提纲，没有脚本，就是偶然的真实，还有一次，我在一部纪录片底下认识了一位网友，我们在评论区聊了一会儿里尔克，后来互相关注，五年过去，我们没有私聊过，但每次看到对方在别的视频下面发言，都会点个赞，B站给我最大惊喜的，从来不是播放量多高的爆款，而是那些只存在两三个人之间的默契。

我还喜欢B站的“稍后再看”功能，每天早上，我把感兴趣的放进列表，晚上睡前逐个消化，它像我的私人收藏夹，但列表越来越长，我越来越看不完，收藏夹里躺着上百个“看完这期就睡”的视频，实际上一次也没打开，可我还是愿意收着，仿佛收藏了就会了，这是现代人的通病，B站也没能治好我。

可能有人会说,你讲了这么多，无非是怀旧，确实，我承认，怀旧不是坏事，但怀旧多了会让人停止接受新东西，所以我偶尔也会看新人UP主，前几天看到一个刚上大学的学生，用自己攒钱买的入门相机拍了一支校园vlog，剪辑很粗糙，旁白也磕磕绊绊，但他拍到了清晨操场扫落叶的大爷，大爷说落叶扫不完，像人的烦恼，那一刻，我忽然觉得B站的未来还在，哪怕它再商业，再混乱，总有年轻人愿意把镜头对准自己的生活，而总有像我这样的人愿意停下来看。

我为什么每天打开B站？其实没有特别的原因，就像有人每天喝咖啡，有人每天刷朋友圈，我只是每天看一眼“动态”，有的UP主更新了，我点开看；没更新，我就去翻几页推荐，这已经变成一种仪式，我不再期待视频能教我什么大道理，也不再指望弹幕回到2014年，我就想看看，这个世界在今天又被人拍下了什么。

B站有个功能叫“年度总结”，每年底会告诉我看了多少小时，最喜欢哪个分区，去年它告诉我，我看了1374个小时，我吓了一跳，这相当于57天不睡觉，仔细想想，这些时间大多是在吃饭、通勤、睡前这些碎片里拼凑的，B站成了背景音，成了我的电子搭子，我一个人住，做饭的时候会把手机支在案板旁，放着某个游戏解说，听着他们的声音，房间就不那么空了。

写到这里,我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半，我刚刚写完这篇像流水账的东西，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也不在乎有没有人点赞，我只是把想说的话倒出来，B站对于我，从来不是一个“平台”，而是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老巷子，巷子里的店铺换了不少，墙皮也刷了新漆，但那个拐角，那棵歪脖树，还有树下一群追跑的小孩，都还在，我站在巷口，不进屋，也不离开，就那样站着，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