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有点丢人，我前几天在快手买过两次赞，不是那种几十块钱一千个的高级手工赞，也不是几块钱一千个的“半机器人”赞，是最便宜的那一档：0.5元1000个，对，你没看错，五毛钱，现在你在路边碰到那种套圈游戏，套一次还要五块呢，所以当那个微信上叫“A快手业务接单”的客服发来价目表，我扫到“双击0.5元1000”这行字时，第一反应是：这怕不是骗子故意报个低价，等我过去然后要我加钱吧？但客服又加了一句：“特价活动，每人每天限购三单，全自动处理。” 我算了一下，三单就是1.5元买3000个赞，比早餐店一个茶叶蛋还便宜，算了,试试就试试。

我那个快手号是去年初注册的，以前纯粹看别人做菜，后来不知哪来的自信，自己也支起手机拍，我拍的是下班后在出租屋做饭的场景，没滤镜，没分镜，就是切菜、下锅、翻炒、倒进盘子，偶尔镜头前冒点烟，起初播放量还行，百来个，后来平台大概厌倦了我这种沉闷的直拍，流量越来越低，粉丝艰难地爬到了三百多，之后像被什么卡住了一样，上个月我打开快手创作中心，看到一个“美食创作者认证”的入口，要求近30天获得1000个赞，且账号无任何历史异常行为，我当时差得远，近30天加起来可能还不到100个赞，但那个标识挂在别人主页底下，显得很正式，像个官方盖的章，我在朋友面前随口说过一句“我也想要那个章”，他们都笑我痴心妄想,于是我想到了买赞。

这个念头不是我突然冒出来的，几天前在某个微信闲聊群里，有人发过一张广告图：“快手0.5元1000赞，秒到，不秒到双倍退。” 发完图那个人就退了群，我当时多看了一眼，因为价格实在太夸张了，但并没有保存，直到我打开创作中心那一刻，那张图突然又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我切换到微信，搜索栏里输入“快手赞”，蹦出好几个公众号，第一个就叫“快手业务中心”，自动回复里有一张长图，图上面列了几个板块：粉丝、播放量、点赞、评论、转发，点赞那一行写着“作品赞价：低至0.5元/1000”，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机器任务，介意勿拍”，我点开私聊窗口，问：“你这里0.5元一千赞是真实能到账吗？” 对方秒回：“真实到账，先付款后操作，一单一作品，发快手ID和作品链接过来。”

这个时候我居然没有犹豫太久，从看到消息到付款，中间大概只隔了不到两分钟，我找出一条最近发过的青椒肉丝视频，把链接复制过去，又发了一个快手主页ID（就是我账号那串数字，不是手机号），客服发来一个收款码，微信扫了五毛，付款前弹出了快速支付，我点确认时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万一对方是个骗子，收款码是不是有风险？但还是那句话，五毛钱能骗我什么呢？最多让我白白给人家贡献一笔数据？我闭眼支付，付完后客服说：“二十分钟内完成，不要屏蔽通知。” 然后就没动静了。

之后那二十分钟真是煎熬，我放下手机去清理灶台，擦了两遍桌子，还是忍不住拿起来看，没有新消息，快手通知也没有，等到第七八分钟，我正准备问客服是不是在糊弄人，突然手机连续震动起来，那种震动不是来电话的震动，而是每隔一秒震一次，像有人在那边不停地戳我，我点亮屏幕，快手消息图标上顶着个“99+”，点进去，系统通知栏被刷屏了，清一色的“某某赞了你的作品”，我赶紧退出来，进入那条视频页面,点赞数正在往上跳。

从原来的14开始，先变成26，再变成51，然后我眼睁睁看着数字像倒计时一样往上翻，97、146、233、388、470、552、661、739、802、899、954、998……最后停在了1013，我刷新了一下，数字稳住了，又刷新，还是1013，那一瞬间，我真的有点激动，甚至觉得这五毛钱花得太值了，我给一个同样在玩快手的朋友发去截图，配了一个得意的表情，他没问我哪来的赞，可能他猜到了，但他只是回了句“呵呵，你开心就好”，我当时把这句话当成嫉妒,没有往心里去。

但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了一个不太合理的地方，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原来是三百出头，买完赞后只有三百三十多，一千个人给我点赞，播放量只涨了二十多，这怎么可能呢？一个人想要点赞，至少得先让视频加载出来吧，除非那些人压根没有开声音、看画面，只是在某个系统界面里点了按钮，我心里一沉，但很快又替自己找借口：也许是播放量统计有延迟呢？到晚上再看，播放量涨到了六百多，点赞数还是1013，六百多的播放量，两千多？不对，一千个点赞，如果数据是真的，那相当于每两个人点开看，就有一个留下赞，这个比例已经荒谬到了极点，正常人看二十个视频才会点赞一个？不,可能看一百个才点一个。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不是兴奋，是虚，以前我刷快手，看见那些几万赞的视频，总觉得那是内容的认可，现在我的视频也有千赞了，但评论区空荡荡的，连一条“看起来好好吃”都没有，点赞的人不留下任何痕迹，就仿佛他们从没来过，我把视频给朋友看，朋友说：“你这赞也太假了吧，你是买了个寂寞吗？” 我不服气，反问他：“你能看出来是假的？” 他说：“别人看不看得出来我不知道，但我看你这个视频，画面里油星溅到镜头上都糊了，平时连一百赞都难，现在突然一千零一十三，你自己信吗？” 我被他一句话噎住了，但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又做了一件蠢事：我买了第二单。

原因很简单，我想把主页上另一条西红柿炒蛋的视频也刷到一千赞，这样别人点进我的账号，至少看到两个“爆款”，心里就会觉得我是个有点实力的人，这种想法现在想想特别幼稚，但当时就像着魔一样，好像不把这个假数据补齐，前面的钱就白花了，我跟客服说再买1000赞，换一个链接，客服回了一句：“同一个作品不能重复下单，换第二条视频链接。” 我发了西红柿炒蛋那条，这次到得更快，大约十分钟，赞数就从21跳到了1009，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我没有傻乎乎地再截图炫耀,而是去检查每个点赞账号的主页。

那个叫“晴天小雨点”的账号，关注了4889个人，粉丝是0，获赞一万多，个人简介空白，作品只有两条转发的风水视频，另一个叫“苹果树下的猫”，关注了2300多人，粉丝2个，作品全是歌词截图，还有一个名字直接是一串数字，头像也是默认的灰色小人，连任何迹象都看不出是个真人，我越翻越觉得这些东西枯燥，它们没有任何个性，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但我仍然咬着牙把手机屏幕切回自己的视频，让那个四位数的赞亮着，仿佛只有这样,我才能骗过自己。

我可能已经骗不过自己的账号了，第三天的变化让我彻底慌了，那两条视频的赞数开始往下掉，一条从1013掉到971，另一条从1009掉到938，我赶紧找客服，客服说：“平台会清理一部分异常账号，有人取消赞，或者是系统检测后锁掉，这是正常损耗，我们补不了免费的，但下次你可以买‘手工纯赞’，3元1000，真人做任务，掉得很少。” 我说：“那你不早说。” 客服发了个笑脸，我盯着那个笑脸,终于意识到自己上了什么样的车。

当然后来我并没有去补那三块钱，而是先停了两天，没有发任何作品，一方面我想看看账号到底有没有受影响，另一方面我也在等那些假赞慢慢掉干净，然而掉赞只是小事，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是后面，第四天晚上我发布了一条新视频——做红烧排骨，我特意剪掉了所有多余的停顿，加了文字说明油温多少度，还调整了字幕大小，发出去后，我像往常一样经常刷后台，一小时过去了，播放量是11，我以为数据在更新，又等了两小时，变成了32，到第二天中午，播放量勉强过了80，而以前我随随便便发个空气锅煮鸡蛋，二十四小时也能有个近400的播放量，因为老粉会看到动态点进来，现在好像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知道该不该用“限流”这个词，但我确实感觉到，平台给我的流量正在逐渐关闭，我的作品变得像深海里的石头,谁也不会主动浮起来看它。

那时我有点急，想起那位做运营的老同学，就发消息问：“你了解快手的推荐机制吗？我最近数据很差。” 他很直接，发了段语音过来：“你是不是买赞了？” 我承认了，他叹了口气：“那些便宜的机器赞，会给你账号打上低质量互动标签，你想想，系统发现给用户A的作品点赞的那些账号，几乎不观看就退出，甚至它们同时还点赞了几百个别的作品，系统会怎么判断？它能判定为你这视频吸引来的用户都没有停留，说明内容本身不吸引人，所以不但不会再给这条视频推新流量，甚至可能会把你整个账号的权重调低，你以后发视频，系统就不愿意把你分发给陌生人了。” 我听完心都凉了一半。

我问他能不能补救，他也没给我明确的答案，只说“先停几周，多发点不痛不痒的生活内容，看看老粉还在不在，如果一直这样，那就换号重开吧。” 换号？我那个三百多粉丝的主页虽然不值钱，可也是一条一条慢慢攒出来的，有些老粉从我开始拍菜就在看，时不时会评论我说“酱油少了点”，我不想放弃他们，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发一些小东西，菜市场葱一把几毛，鸡蛋刚降价之类的琐事，老粉倒是来互动了，播放量却依然只有几十,我算是尝到了急功近利的苦头。

在焦虑的心情下，我做过不少后来看很可笑的事情，比如我试着用小号去给那条红烧排骨点赞、评论，希望以此提醒系统我也有人在互动，但一个号的效果微乎其微，我还去微信上问过其他卖家，有的说可以帮我清除之前的异常数据，收费20元，我差点就信了，直到想起刚才的5毛钱，突然觉得整个产业链就像一个无底洞，我先花5毛钱买赞，又会花20元去“洗白”，然后再花100元买“高质量粉”……每一步都像挤牙膏一样,而我却越来越离不开这些数字。

更要命的是，那种看见假赞时的尴尬感，有一次我刷快手，在一个热门视频下面看到有人评论：“你的视频被一群僵尸点赞了，你心里没数吗？” 我知道那不是对我说，但那条评论让我立刻想到自己主页上那些高赞低播的视频，我甚至不敢点开自己的主页，因为我知道任何人只要多划几下，就会发现我的赞和评论完全不对等，一千多赞的作品，评论区只有几条以前的旧回复，收藏和转发都是干干净净的，这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糊弄，比没有人点赞更让我难堪，我开始发新作品的时候，尽量不去想那两件旧作品，可它们就在作品列表的中间,像两块碍眼的石头。

到了第七天，我终于下了决心，把那条青椒肉丝和西红柿炒蛋都设成了“仅自己可见”，设置的时候，快手弹窗问我：确认将这条作品设为私密？其他人将看不到这条作品，我点确认，我甚至有些舍不得那个点赞数字，毕竟那是我整个账号里最高的四条？不，是两条，可我知道，如果留着它们，每一次有陌生人来我的主页，都会看到一副诡异的景象:一个做饭一直很平淡的人，突然有这么高的赞，但评论和转发少得可怜，谁还会相信我是一个普通的创作者？我宁愿它们消失,也不想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穿着纸糊的铠甲上战场的小丑。

设完私密的那一刻，我觉得轻松了几分钟，紧接着又点开那条红烧排骨的视频，它还在以龟速慢慢爬，点赞数勉强到了9，几乎都是老粉留下的，那天晚饭时候，我看着那条失败的作品，反思了一个很简单又很残酷的问题：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做菜视频？是因为喜欢做菜吗？也许一半是，另一半是想被人夸、被人认可，买赞那两天，我确实感觉自己被认可了，虽然那种认可像梦一样，一碰就碎，但真实的数据——哪怕只有9个赞——每一个赞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人，他们也许是看了我翻锅时的笨拙觉得有趣，也许是真的想学排骨怎么烧，这些赞背后有故事、有温度。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大约半个月以后，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想做葱花饼，揉面的时候多加了水，面团又软又黏，一擀就破，最后我是用手把饼按进锅里的，锅底油膜没铺好，饼粘住了，翻面时碎成几块，我看着这片惨状，突然觉得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镜头从始至终开着，连面糊滴到灶台上的画面都没剪，我把视频随手发出去，标题很丧：“失败葱花饼，以后不做了。” 结果呢？出乎意料，那晚我收到了一百多条评论，不是因为饼做得好，而是因为失败得过于真实，有人说“我昨天烙饼也这样”，有人出主意：“你少加点水，醒面半小时再来。” 还有人发了自己一张黑乎乎的锅底图片，那条视频的播放量最终到了六万多，点赞三千出头，转发也有五百多，三千多赞放在整个快手平台不算什么，可这里面没有一个是从数据中心买来的，每一条评论我都能感觉到是个活人，那一晚，我坐在出租屋里，抱着手机,一整夜都很想哭。

我后来把那条葱花饼视频的截图发给之前笑话我的朋友，他没有回复，也许他看到了，也许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翻红”，对我而言，这更像一种讽刺：我花了钱弄来的几千个赞，不如一次真实翻车吸引到的流量，这是因为真假数据在平台算法里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还是因为观众实在太喜欢看别人搞砸厨房了？也许两个原因都有。 里的问题：快手0.5元1000赞到底能不能买？现在我可以说出我的答案了：如果你只是想在某个社交场合，让截图里的数据好看几秒钟，那五毛钱没什么不能买的，但如果你想让你自己的号在快手这条路上走得更远，就不要碰，它会让你一时上头，又让你在持续的数据下滑中体验着间歇性的心慌，它不会直接给你带来什么封禁处罚，但它会把你原本正常的内容分发节奏搅乱，让你开始怀疑每次刷新的数字到底哪一个是真实的，这世界上的数据已经足够多了，我们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赞，而是从心里感觉到，自己做的某个东西,真的有人会认认真真看上一眼。

我今天早晨打开快手清理消息的时候，无意间又看到那个“A快手业务接单”的公众号还躺在我的聊天列表里，我点进去想把它删掉，看到它最新一条朋友圈还挂着一张广告图：“快手0.5元1000赞，今日特价，不回头的速度。” 不知道为什么，我把那张图又看了一遍，然后默默滑到底部选择“删除”，那个按钮弹出来时，我问自己要不要留着以后有什么用途？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删除，不是因为我突然变得多高尚，而是我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再傻乎乎地相信一个五毛钱能改变什么，就像你饿极了的时候，有人卖你一个用空气做的馒头，当时你觉得便宜，咬下去才发现嘴里什么都没有,还弄了一肚子凉风。

也许未来我的账号还是只有三百多粉丝，也许我还会为了那个“美食创作者认证”继续努力，但我会一条一条地拍，一条一条地等，等那些真正愿意点赞的人出现，等他们看完我做的菜，哪怕只留下一句“看起来不好吃”，那也比一千个凭空冒出来的大拇指让我觉得踏实，因为在这个人人都看数据的年代，我们已经很少有机会确认自己是被真实的个体喜欢着的，如果连这份确认都用五毛钱去买，那日子还有什么意思？你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