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半年前，我刷到一个视频，播放量只有两万，点赞数却超过八千，这个比例让我愣了一下，B站视频的点赞和播放比例大概在3%到5%之间，两万播放对应八九百赞才算合理，八千赞是怎么来的？评论区几乎没几个人说话，弹幕也稀稀拉拉，我顺手把视频链接丢给一个做自媒体的朋友，他笑着说,这明显是买的点赞。

从那天开始，我对这东西产生了兴趣，起因很简单，我自己的频道做了快两年，播放量一直卡在几百，有时候精心剪了三天视频，发出去连一百个赞都凑不齐，说不焦虑是假的，看到别人随手一个动态就能几千赞，心理落差很大，于是我想弄明白，那些数字背后到底是什么在运作，我花了三个月时间，前前后后找了十几个卖家聊过，甚至自己花几十块钱买了一次体验,算是交了一笔学费。

在搜索引擎里输入“B站 代刷 点赞”，跳出来的链接比想象中多得多，有直接标价的网页，也有挂在闲鱼和淘宝上的店铺，更多的还是藏在QQ群里，我加了几个群，群里每天滚动刷屏各种广告：“B站全套业务，点赞、投币、收藏、粉丝、播放，价格优惠，量大从优。” 这种话术一看就是程序自动发的，我私聊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活跃的客服，对方秒回，发来一张价格表：点赞100个8元，500个35元，1000个60元；粉丝的话，100个10元，但需要真人头像；播放量更便宜，1000个只要5元，投币和收藏略贵,因为模拟难度大。

我挑了最便宜的点赞套餐，花了8块钱买了100个赞，付款后不到十分钟，后台数据就涨了，我点开数据中心，发现那些赞的触发时间非常均匀，每隔几秒固定增加几个，明显是脚本在干活，但奇妙的是，这些赞号的头像和昵称看起来都像真实用户，有签名，有动态，甚至有些还有等级，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卖家养的“成品号”，每天模拟正常用户的行为,养一段时间再拿来接单。

为了搞清楚原理，我又以买家身份咨询了好几个卖家，有个比较健谈的人告诉我，他们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直接调用B站内部的点赞接口，但这条路现在很难走；另一种是使用大量的账号，通过协议脚本批量操作，正常用户的点赞，是点击屏幕上的按钮，产生一个事件，然后请求服务器，脚本则直接构造同样的请求，模拟一个用户按下按钮的动作，难点在于B站的风控识别，如果同一批账号在短时间内密集点赞同一个视频，很容易触发限制，所以他们会把任务分散，让几百个账号在几个小时甚至一天内陆续完成,模拟真实用户的自然时间分布。

那段时间我像着了魔一样，每天研究这些数据，我把自己的视频也试了一次，发现点赞率被拉到接近50%，但这带来一个奇怪的现象：我的播放量没有明显增长，评论和弹幕依然很少，也就是说，点赞数高了，但互动数据跟不上，B站的算法并不傻，它看的是多维度数据，点赞只是其中一个维度，如果播放和点赞严重失衡，系统反而会把你标记为数据异常，我那个视频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播放量只多了一两百，点赞却被清理了一部分，最终稳定在三百多，也就是说，被看出了端倪,平台会直接扣除。

后来我又联系了几个买过赞的up主，他们的说法五花八门，有人是刚入坑，希望用点赞数给自己一点信心；有人是为了接商单，因为甲方会看点赞量，太低显得没有影响力；还有人是因为自己的视频被恶意踩了，想用点赞对冲一下，但比较一致的是，真正靠内容做起来的up主，几乎都不会碰这个，他们更看重的指标是“完播率”和“投币”,因为这两个数据很难造假。

说到投币，可能有些人会觉得奇怪，为什么代刷平台不主推投币？其实是因为成本高，投币需要消耗用户的硬币，而B站号里的硬币数量是有限的，卖家要搞到大量有硬币的账号，需要长期积攒或者用脚本挂机做任务，成本远高于点赞，所以市面上的代刷业务，点赞和播放最便宜，粉丝次之，投币和收藏最贵，收藏也难，因为收藏是一个更私人的行为,一般不会收得太多。

除了商业代刷，还有一种半公开的玩法叫互赞群，在这种群里，up主们把自己的视频链接发进去，大家互相点赞、投币，甚至互相收藏，表面看是抱团取暖，实际上和代刷没有本质区别，群里通常有严格的规则：必须回赞，否则会被踢掉，有人为了省事，直接用脚本自动抢任务，反而把群里的氛围搞得很荒诞，这种互赞群的规模有大有小，小群里几十人，大群里上千人，我曾经混进一个二百多人的互赞群，观察了几天，发现每天都有几十个视频被轮流“照顾”，但这些视频的播放量依然很难起来，因为互赞的人本身不会真的看内容，完播率极低,算法照样不推荐。

我有个朋友在做数据分析，他帮我爬了一点公开数据，在我观察的样本里，大约有3%的视频存在点赞率高于10%的情况，而这其中近半数视频的评论和弹幕数据都很平，这个比例看着不高，但乘以B站每天上传的视频量，绝对数还是不小，更有意思的是，这些视频的点赞时间分布往往集中在发布后的前两小时，正常视频的点赞应该是缓慢上升的，突然出现一个波峰,大概率就是刷的。

其实B站在几年前对这类事情管得不算严，那时候刷量的人群集中在微博和抖音，B站还比较小众，创作者普遍把点赞当作一种鼓励，没有商业价值，但最近两年，随着B站商业化提速，越来越多的品牌方将点赞数写进软文投放的考核指标里，于是刷量市场快速膨胀，平台自然感觉到了压力，我注意到B站从2021年左右开始，对数据异常的账号会显示“该稿件存在可疑刷量行为，已限制推荐”，这个提示非常直接，不少up主中招后到处申诉,但成功率不高。

平台到底是怎么处理代刷的？我翻过B站的社区礼仪和帮助中心，没有找到专门针对代刷点赞的明文条款，但有一条写着“不得使用外挂、脚本或其他非人工方式刷高播放量、点赞数等数据”，这个表述已经很明确了，在实际操作中，B站的风控系统会监控多个指标：账号的IP地址、设备信息、行为间隔、社交关系，如果一批账号经常在同一时间点赞同一类视频，就会被送入人工审核，情节轻的，单条数据被清除；严重的,整个账号的推荐权重都会下降。

这里有个特别矛盾的地方，B站的推荐算法其实一直很依赖互动率，一个视频发布后，系统会把它推给一小部分人，根据他们的反应决定是否加大推荐，如果这部分人里有点赞的，那么视频就能获得更多曝光，但很多人误以为点赞数本身就是流量入口，于是刷赞，刷来的赞，如果没有转化成真实的播放和完播，算法反而会困惑：为什么点赞高，但看完的人这么少？结果就是不再推给新的用户，也就是说，代刷点赞不仅没有帮助，还可能让你的视频提前“死亡”。

也有人说，我买赞就是为了好看，不求推荐，这种心态可以理解，但依然有隐患，当你和一个品牌方谈合作时，对方很容易就能看到你的互动率异常，品牌方的工作人员又不傻，他们手上可能有工具可以直接查数据趋势，如果发现你的点赞曲线是一条直线上升，而评论没有对应的增长，基本就会判定你在刷量，到时候不仅合作泡汤,还可能被拉进黑名单。

还有一类人买赞是为了压住负面评论，比如他们发了一个有争议的视频，评论区骂声一片，他们就想用点赞把差评顶下去？这个逻辑其实不成立，因为点赞只能让视频总体数据好看，并不会影响评论区的排序，评论排序是按热度和时间来的，跟视频点赞没有直接关系,所以这种做法基本是无效的。

我在观察期间，还遇到过一个有趣的事情，有个卖家的客服误以为我是中号，拉我进了他们的“代理群”，群里大概有两百多人，主要工作是给从接单群里派下来的任务进行“切号”操作，每个人手里有十几个账号，每天按照要求在指定的视频下点赞、投币、收藏，他们有一套作息时间表，早上九点开始，晚上十一点结束，中间休息两个小时，每完成一个任务，在表格里打卡，这其实就是最熟悉的那种“真人代挂”，相比脚本，真人操作的隐蔽性高得多，因为每一次点赞之间有着自然的停顿和随机性，但这种模式价格也更高,因为人工成本摆在那里。

我试着问了群里的一个代理，为什么不做点正经工作？他说自己也正常上班，做这个纯属兼职，每单赚几毛钱，一个月下来能有一千多块，他说这行一直在变，B站管得越来越严，以前能跑量的脚本现在经常被限，所以开始转人工化，我问他有没有觉得不好，他说：“有什么不好？我又没有刷谣言，就是点个赞而已。”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点赞这个动作本身没有对错，但当一个动作被批量商业化的时候，它就变成了一种扭曲的信号，B站的内容生态建立在用户的自愿互动上，我们的每一个点赞都是在用自己的信用给内容投票，当投票可以被买卖，投票的意义就被稀释了，这也不是B站特有的问题，任何一个平台在早期都会面临类似的博弈，平台要防的是大规模、系统化的造假，对于偶尔买几十个赞的普通人,通常只是清除数据了事。

但清除数据不是没有代价，我的另一个朋友，他的一个视频曾经被误伤过，他自己没有买赞，但有网友在别的群里组织来给他捧场，短时间内涌进来大量点赞，他的视频直接被锁定了七天，期间无法被推荐，播放量完全停滞，他申诉了很久才解封，这说明平台在判断一件事情时，往往只认行为特征，不认动机，哪怕你的点赞都是真人点的，只要行为模式像机器,就会受到同样的处理。

这件事从侧面说明，代刷点赞的损耗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大，它不只是给某个视频造了假，它还在破坏整个平台的信号系统，当算法因为错误的信号而做出错误的推荐时,受损失的是所有认真做内容的创作者。

品牌方其实没那么好糊弄，据我一个在广告公司做媒介的朋友说，他们现在看up主数据，不看单一维度的赞，而是看点赞评论比和收藏播放比，如果一个视频点赞很高，但评论寥寥，他们会直接扣分，有些更专业的公司会拉出数据曲线，看是不是自然增长，所以那些试图靠刷赞骗商单的人，往往在第一轮筛选就会被刷掉，也因为这个原因，代刷行业的重心正在从那些想接单的中大型up主，转移到刚起步、需要心理安慰的小up主身上。

说实话，在那三个月里我也不止一次动过继续买赞的念头，尤其是一个视频发布后，看着个位数的赞，真的会怀疑自己，我试过自己给自己点赞，切换小号，但那种自我安慰带来的空虚感更强烈，后来我索性把自己的一个老视频设为私密，重新做了一期关于我家猫的日常，那个视频没有任何技巧，但发出去后互动的人很多，评论区聊起来，甚至有人二刷，那一刻我才发现，真实的数据虽然慢，但它会走路,不是跳出来的。

到了第三个月，我把自己从那些讨论群里退了出来，不是因为我得到了什么高深的结论，而是因为我发现，研究“怎么刷赞”这件事，本身要比刷一次赞耗费更多的时间，如果我把这些时间拿来打磨视频，也许早就多涨几百个真实粉丝了，我在B站刷了将近十年，从最早的鬼畜区看到现在的知识区，我最喜欢的那些up主，没有一个是因为点赞多才红的，他们是因为内容好,然后点赞才多起来。

我也不是彻底否定代刷存在的合理性，商业世界里，流量是一种商品，只要有人需要，就会有人供应，但作为普通创作者，我得想清楚一个问题：我到底是在做内容，还是在做数据？如果有一天，我的视频只有几千个赞，但评论区里全是走心的留言，我觉得那比十万个赞都值钱，因为前者是别人的账本,后者是自己的回音。

写到这里，我突然又想起那个开头，那个两万播放、八千赞的视频，后来我特意去看了看，它已经被清理过一次，现在点赞数变成了两千多，依然高于正常水平，评论区依然只有十来条，视频本身的内容，是一个很普通的电子琴翻弹，音准有些地方还错了，我不确定作者是出于什么心理买那些赞，也许他只是想让更多人听到自己的弹奏，但这个方式，显然没有帮他做到那一点，如果他能在弹琴上多花点功夫，而不是研究怎么买赞，也许我的首页推荐里,会真的出现他的视频。

这就是我三个月的观察，没有给出什么结论，只是记录下看到的和经历的，如果你也想在B站做点东西，我只有一句心里话：别碰那些数字，去碰内容，点赞是结果的证明,不是过程的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