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一百个赞快手,我花一块钱试了100个赞之后
我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看到“一块一百个赞快手”这几个字的,那天我发了条视频,拍的是楼下修鞋摊,老人把一只旧运动鞋拆开,线头在灯下像细小的白虫,我配了一句“这鞋还能救”,发出去十分钟,播放量停在47,赞3个,其中一个是我妈点的,我盯着屏幕,明知道不该,还是刷新,快手的推荐页像河流,我的视频是片叶子,没漂多远就沉了,就在评论区最下面,有人留了一句:“一块一百个赞快手,需要私。”头像是个灰猫,名字一串数字,我点进去,主页没有作品,关注了四百多人,粉丝十几个。

我承认,我不是没见过这种广告,以前在私信里也收到过,什么“热门”“点赞”“播放”,我都没理,但那天,一块钱这个数字让我松了手,不是因为它便宜,而是因为它小到不像一个决定,一块钱,能干什么?小区门口买不了一瓶水,坐公交可能也不够,买两个馒头差不多,可它说能换一百个赞,赞是什么?在快手里,赞是别人看完视频后点的那一下,它不直接等于钱,也不直接等于喜欢,但它像门口的鞋垫,谁路过都能踩一脚,踩多了,门口看起来就像有人气。
我点开那个灰猫头像,问:“一块一百个赞快手,怎么弄?”对方回得很快,像一直坐在手机对面。“作品链接发我,不用登录,不用密码。”我说:“会掉吗?”他说:“正常掉几个,掉了补。”我又问:“是真人吗?”他停了两秒,说:“混合。”我没再问,这四个字很有意思,混合,像一杯水兑了另一杯水,分不清哪滴来自哪里,我发去那条修鞋视频的链接,转了1块钱,付款页面跳出来时,我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像在超市买了一件用不上的小东西。
三分钟后,赞数从3变成18,五分钟,变成57,八分钟,我刷新,屏幕上的数字停在103,我又刷新,104,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发烫,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高兴,相反,我有点空,像有人往屋子里搬了100把椅子,却没有人坐下来,我点开点赞列表,头像一排排往下滑,有的是风景,有的是卡通,有的是空白,有的名字叫“用户”,他们几乎没有作品,关注数远远大于粉丝数,有的点赞时间挤在同一分钟,像一群人在同一秒路过我的摊位,同时举起手,又同时走开。
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只从321涨到356,评论还是3条,一条是我妈说的“好看”,一条是朋友发的“这是哪儿”,还有一条是陌生人问“修鞋多少钱”,转发是0,也就是说,104个赞里,有100个新来的,但它们没有带来一句话,没有带来一个关注,也没有让视频多跑多远,第二天早上,我再看,赞掉到86,下午掉到79,灰猫说可以补,我没回,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买了一把气球,回家路上飞走了大半,手里还攥着线。
我后来把这件事讲给阿哲听,阿哲在快手做同城号,拍夜市、拍路边摊、拍新开的店,他听完笑了,说他也买过,一块一百个赞快手,买过三次,第一次买完,觉得脸上有光,第二次买完,觉得数据好看,第三次买完,他觉得自己像个给稻草人穿衣服的人,阿哲说,他做同城探店,一开始没人看,他拍一家牛肉面,面好吃,但视频只有9个赞,老板问他:“你拍了有用吗?”他不知道怎么答,后来他买了100个赞,视频看起来有109个赞,老板态度马上变了,说“你还是有粉丝的”,可那天晚上,真正进店的人只有两个,还是看了评论区说“辣子香”才去的,阿哲说,那100个赞像一张假名片,递出去的时候挺括,别人一摸,纸是薄的。
阿哲还告诉我,他后来不买了,不是因为突然高尚,而是因为他算了一笔账,他每周发五条视频,如果每条都买100个赞,一个月要20块,20块不多,但20块可以买四瓶水,给夜市摊主递过去,人家愿意多聊两句,也可以买一包烟,虽然他不抽,但递给守摊的大爷,大爷会告诉他哪家卤味最老,这些聊出来的话,拍进视频里,评论区会有人说“这家我吃过”,他说,那种赞少,但扎实,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不是贴上去的贴纸。
我住的小区门口有个做手工发夹的姑娘,叫小琴,她在快手直播,镜头对着桌子,桌上摆着丝带、夹子、热熔胶,她说话慢,直播间经常只有七八个人,有一次我问她:“你见过一块一百个赞快手吗?”她一边缠丝带一边说:“见过啊,天天有人在我评论区发。”我问她买不买,她摇头,说不买,她把手机转给我看,后台有一笔订单,一个老客买了六个发夹,还留言说“上次那个蓝色蝴蝶结,我女儿戴去学校,同学问在哪买的”,小琴说,这一条留言,比100个赞让她高兴,她说,赞是别人路过时抬一下手,订单是别人停下来,把口袋里的钱递给你,她宁可要一个停下来的人。
我问她,会不会觉得赞少不好看,她说,会,刚开始直播,屏幕上没人说话,她觉得像站在空教室里讲课,她也想过买点赞,让直播间看起来热闹,后来她发现,买来的赞不会说话,直播间点赞数跳得快,但没人问“这个多少钱”,没人说“能不能换颜色”,她说,那种热闹是电视机里的热闹,关了屏幕就没了,她宁愿一个人问“能不能便宜两块钱”,因为那是真的在谈事情。
我还认识一个卖二手书的人,叫老杜,老杜的快手主页很旧,头像是一摞书,背景是仓库,他一开始也买过赞,一条讲《活着》版本的视频,原本只有7个赞,买完变成107个,看起来热闹,可评论里只有两个“支持”,没有人问书,没有人问价格,没有人问版本,老杜说,他那天像在书店里开了灯,但街上没人进来,后来他不买了,他拍仓库里的灰,拍书脊上的折痕,拍自己用胶带补封面,有一回他讲一本旧词典,说扉页上有前主人写的一行字:“赠给爱读书的人。”那条视频只有23个赞,却有人在评论里问:“这本还在吗?”老杜说,那一刻他觉得,23个赞比107个重,因为其中一个赞后面,站着一个真想买书的人。
我后来又去搜“一块一百个赞快手”,搜索页里有很多类似的词,有人写“一块一百个赞快手,秒到”,有人写“一块一百个赞快手,长期”,还有人写“一块一百个赞快手,不锁主页”,这些页面像小摊,摆着同一种商品,价格从一块到几块,数量从100到几百,文案都很短,像在赶时间,我没有点进去下单,只是看,看多了,我发现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强调“快”和“便宜”,没有一家说“能帮你找到喜欢你的人”,因为这句话没人能保证,100个赞可以按数字交付,喜欢不能。
我试着反过来做一件事,那天晚上,我打开快手,随机找视频,有拍猫的,有拍做饭的,有拍工地的,有拍孩子写作业的,我给自己定了个数:认真看完100条,再点赞,不是划过去就点,而是看完,前20条还好,到第40条,我手指开始酸,到第60条,我发现自己变得敷衍,有的视频太长,我等不及,有的视频拍得晃,我看不下去,到第100条,我用了将近一个半小时,那天我给出去87个赞,写了23条评论,大多数评论很短:“这个汤看着真暖”“你家猫和我家那只一样胖”“师傅手艺稳”,第二天,有4个人回复我,2个人回赞了我的视频,1个人关注了我,数字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那种感觉和买赞完全不同,买来的100个赞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自己点出去的87个赞,像在街上跟87个人点了头,有人也向我点了头。
我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一块钱买100个赞,平均一个赞一分钱,一分钱现在掉在地上,很多人不会弯腰,可当它变成赞,就有人愿意买,为什么?我想了很久,因为赞是公开的,视频下面那行数字,谁都能看见,播放量可以藏,评论可以少,但赞就在那里,它像考试成绩,像门口排队的长度,像饭馆墙上的合影,人看到100个赞,会觉得“可能还行”,看到9个赞,会觉得“可能不怎么样”,哪怕这100个赞是买来的,第一眼也有效,人就是这样,眼睛先吃第一口。
但第一口之后呢?如果视频不好看,100个赞也留不住人,我那条修鞋视频,买赞后播放只多了35,说明大多数人刷到后没有停留,赞可以装饰门面,不能替你把菜做好,一个视频真正让人看完,靠的是前3秒有没有钩子,中间有没有意思,结尾有没有回味,这些话说起来像老生常谈,但我在自己身上验证了,那条修鞋视频,我自己回头看,开头太慢,镜头也抖,老人低着头,观众不知道我在拍什么,我配的文字也太少,就算给我1000个赞,它还是那条视频。
后来我重拍了修鞋摊,第二次去,我先跟老人聊了十分钟,他姓周,七十岁,修了四十多年鞋,他告诉我,现在年轻人鞋子坏了就扔,但有些鞋底好,换了还能穿,我拍他拿锥子扎线,拍他手指上的老茧,拍他把鞋举到灯下看,视频开头我说:“这双鞋主人穿了八年,今天拿来让周师傅判它能不能活。”那条视频没买赞,发出去两小时,播放1200,赞47,评论21,转发8,涨了11个粉,有人在评论里说:“我爷爷也修鞋。”有人问:“师傅在哪个位置?”还有人发了一张自己旧鞋的照片,那47个赞,比104个让我踏实,因为它们后面有人。
我不是说买赞的人就怎样,说实话,我理解,新号刚做,发十条没人看,赞数像冷水,做小生意的人,拍一整天,晚上发出去,只有亲戚朋友点几下,看到“一块一百个赞快手”,像看到一根便宜拐杖,拄一下,至少走路姿势好看点,尤其刚开始,人需要一点反馈,哪怕反馈是假的,也比没有强,这种心情我也有过,那个晚上,我看到赞数跳到100,心里确实松了一下,虽然知道不是真的,但那一下松,是真实的。
我还记得灰猫后来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还要吗?今天有活动,两块三百。”我没回,我点进他的朋友圈,里面全是截图,有的是订单,有的是赞数,有的是“老板满意”,他发得很勤,像一台不停转的机器,我忽然想,他也许不是坏人,他只是在做一种买卖,有人卖包子,有人卖袜子,有人卖赞,赞在他的手里是商品,按个计价,可对我这样的创作者来说,赞不是商品,是路人的表情,一旦把它变成商品,我就有点分不清,屏幕上的那个数字,到底是别人喜欢我,还是我花钱买来的热闹。
那段时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发完视频,半小时内不看数据,我去洗碗,去倒垃圾,去楼下走一圈,回来再看,如果赞少,我就想想哪里没拍好,如果赞多,我也不觉得是我厉害,可能是算法今天心情好,这个习惯让我平静了很多,以前我每五分钟刷新一次,像等一锅水开,现在我知道,水开不开,不取决于我盯得多紧,视频也一样,它有自己的路,我能做的,是把柴火添好,把米洗干净。
有次我在一个快手群里,看到有人问:“一块一百个赞快手真的有用吗?”下面回答五花八门,有人说有用,数据好看,能骗过第一眼,有人说没用,掉得快,不涨粉,有人说买一点就行,别买多,还有个做服装的姐姐说,她买过300个赞,直播时还是没人,后来她改拍穿搭对比,站在镜子前,一件衣服穿三种样子,评论区开始有人问链接,她说,那300个赞像给空房子贴了春联,远看喜庆,推门进去没人,这个比喻我记了很久,春联是红的,房子是空的。
我也问过自己,如果一块钱能买100个赞,那为什么不用?答案慢慢清楚了,因为我的时间比一块钱贵,我为了那100个赞,盯着列表看了半小时,第二天又看掉没掉,我付出了注意力,注意力是有限的,我把注意力放在数字上,就没法放在拍摄上,我把心思放在“怎么让赞看起来多”,就没法放在“怎么让内容更好”,一块钱是便宜,但后面的账不便宜。
还有个更实际的原因,买来的赞会打乱我的判断,如果一条视频本来只有10个赞,我知道它拍得不行,如果买了100个,变成110个,我会误以为它还行,下一次我可能继续用同样的方式拍,数据是反馈,反馈一旦掺水,我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像炒菜放盐,如果舌头被麻住了,就尝不出咸淡,做账号也是这样,我可以骗过别人,但骗不过下一次拍视频的自己。
我后来把那条买赞的视频设成了仅自己可见,不是因为它见不得人,而是因为它不再代表我,它像一个穿错衣服的照片,我重新拍了一条讲这件事的视频,镜头对着我的桌子,上面放着一块钱硬币,我说:“我花一块钱买了100个赞,然后我把它隐藏了。”我没有劝任何人,我只是讲我看到的,那条视频赞不多,但评论区很热闹,有人说:“我也买过,后来不买了。”有人说:“我买过,但我觉得有用,至少好看。”还有人说:“一块钱买不了吃亏。”我看着这些评论,忽然觉得,这件事没有统一答案,每个人要的东西不一样,有人要门面,有人要脚步,有人要数字,有人要对话。
现在再看到“一块一百个赞快手”,我不会像以前那样生气,也不会觉得神秘,它就是一个很小的交易,有人花一块钱,买100个数字,有人收一块钱,给100个数字,平台有平台的规则,创作者有创作者的选择,我不能替别人决定,但我知道我自己不会再买,不是因为我多清高,而是因为那100个赞没有让我多一个观众,它们像雨点落在铁皮棚上,响了一阵,地面还是干的。
如果今天有人问我:“一块一百个赞快手,值不值?”我可能会说,看你要什么,如果你只要视频下面那个数字好看,一块钱确实能买到,如果你要有人看完视频,有人记住你,有人下次还来,那100个赞帮不了太多,它最多让你在人群里多站一会儿,但站得住站不住,还得看你手里有没有东西,我的手里有修鞋摊的锥子,有小琴的丝带,有阿哲的牛肉面,有老杜的旧书,有我自己那些拍得歪歪扭扭的视频,它们不值一块钱100个赞,但它们是我自己的。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一块钱一个,另一个一块五,我花了二块五,包子是白菜粉条馅的,热得烫手,我边走边吃,想起那100个赞,它们也像包子,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醒来,只剩80多个,可包子吃完,我记住了味道,视频发出去,我记住了拍摄时的风、周师傅的手、评论里那句“我爷爷也修鞋”,这些不会掉,它们不在数据里,在我心里。
当我写下“一块一百个赞快手”这几个字时,我想说的不是买卖本身,也不是谁对谁错,我想说的是,一个普通人在屏幕前,面对数字时的那点摇晃,我摇过,也花过一块钱,后来我把那一块钱看成学费,它教会我,赞可以买,路不能,路要一步一步走,视频要一条一条拍,评论要一条一条回,100个赞能让你在数字上看起来像有100个人路过,但只有真实的人,才会在你的摊位前停下,问一句:“这个怎么卖?”
我写完这些,又打开快手,首页还是很多人,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卖苹果,有人在修驴蹄,有人在教人织毛衣,我滑到一个视频,只有6个赞,画面里一个大姐在阳台上晾床单,风把床单吹得很鼓,我看完了,点了个赞,那一下很轻,但我知道,那是我给的,不是一块钱买的,也不是谁补的,它就在那里,像一滴水落进杯子,杯子不会因此满,但杯子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