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代刷快手这件事,我从小店老板和代刷员那里听到的零碎见闻
每年六月,县城空气里都是烤串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学校放假,夜市摆到凌晨,理发店、驾校、培训班、卖凉席的、卖啤酒的,都想着在快手上弄出点动静,也就是这个时候,“六月代刷快手”几个字会在一些本地群里冒出来,像雨后墙角的蘑菇,一茬接一茬,我认识阿彪,是在修手机摊上,他以前给人换屏幕、刷机、贴膜,后来摊子旁边多了两排旧手机,再后来,他搬到了旧汽车站二楼,挂了个“网络推广”的牌子,牌子写得含糊,大家心里都明白,他做的是代刷快手。

阿彪不高,瘦,夏天总穿一件灰色短袖,手指上有焊锡烫的疤,他屋里有两台风扇,吹得桌上的塑料包装袋哗哗响,靠墙一排架子,架子上立着几十部手机,屏幕亮着,充电线像面条一样缠在一起,他不让我拍照,也不让我问太细,他只说,六月单子多,从五月底就开始有人问,到了六月中旬,手机烫得能煎鸡蛋,他接的活分好几种:有点赞的,有播放的,有粉丝的,也有直播间人气的,价格他不肯说死,只说“看量,看急不急,看要不要像真人”,我问他什么叫像真人,他说就是头像别太假,昵称别太乱,评论别全是“好厉害”,我听完没接话,窗外下着雨,楼下有人卖煮玉米,喇叭声一声长一声短。
来找阿彪的人,大多不是大网红,卖凉皮的老赵,拍了一条切凉皮的视频,自己看了十几遍,播放量停在三百,他问阿彪能不能刷到一万,阿彪说能,但刷完不一定有人来吃,老赵说,有人来吃最好,没人来吃,至少看着热闹,驾校教练小杜,六月招生急,想让自己账号显得学员多,他问能不能刷本地粉丝,阿彪说,本地粉贵,而且不一定准,小杜犹豫了两天,最后只刷了点赞,培训班的一个女老师,穿白衬衫,拿一张名单,要求评论里有人问“怎么报名”,阿彪说这个做不了太真,女老师就走了,也有开美甲店的姑娘,刷完粉丝后,发现私信里全是“互关”“点赞”,她气得在朋友圈骂了半天,后来把账号设成私密,阿彪说,这种事他见多了,六月尤其多,因为大家都急。
我表哥在夜市口开烧烤店,他刷快手,看见隔壁烤鱼店发了视频,点赞好几百,评论里有人喊“明天就去”,表哥坐不住了,问我认不认识代刷,我说认识阿彪,但我不建议,表哥说,你就是太老实,现在谁不刷?他第二天还是去了阿彪那里,回来时带了一肚子气,阿彪没接他的单,说表哥的视频拍得太暗,肉串看不清,刷了也白刷,表哥骂阿彪有钱不赚,阿彪说,钱我想赚,但我不想你刷完来骂我,表哥后来没刷,买了个补光灯,把手机架在烤炉旁边,拍油滴到炭上的声音,第一条没什么人看,第二条有人问地址,第三条真来了两桌客人,他高兴得给我发语音,说“这个比刷的强”,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强,但至少那两桌客人吃了二百多块。
阿彪自己也不是一开始就做这个,他跟我说,最早是帮一个卖衣服的朋友点了几百个赞,朋友给了他一条烟,后来朋友介绍朋友,他就买了旧手机,慢慢做起来,六月是旺季,因为年中活动多,平台也有流量,商家愿意花钱,学生也放假,有人想赚零花钱,就跑来当代理,阿彪说,有些学生代理在校园群里发广告,说“六月代刷快手,一单赚二十”,他们自己不懂,接了单再转给阿彪,赚差价,阿彪不喜欢跟学生打交道,因为学生容易把事情说大,也容易收钱不办事,他说,有个学生收了一个舞蹈班的钱,答应给一万粉丝,结果只给了两千,舞蹈班老师堵在学校门口,学生吓得不敢回宿舍,后来钱退了,事情也传开了,阿彪说,这种钱赚着累。
我问阿彪,平台不管吗?他说,平台当然管,而且六月管得更紧,他有时候刚做完一单,第二天客户就说粉丝掉了,他只能补,补来补去,利润就薄了,他说,平台看的不只是数量,还看账号像不像正常人,一个粉丝如果不看视频、不点赞、不评论、不买东西,时间长了就会被清掉,他还说,有些同行用便宜渠道,粉丝头像全是风景,昵称全是数字,客户收到就吵架,他接过一个退单,客户在电话里吼,说直播间里的人只会发“666”,问价格没人理,问地址没人回,阿彪说,你让我刷的是人数,不是顾客,客户说,我不管,我花了钱,两个人吵了半小时,最后阿彪退了一半。
我后来加过几个本地群,想看看到底是谁在发“六月代刷快手”,群里消息跳得快,有人发截图,有人发价格表,有人问“能不能刷同城”,我从不发言,看久了发现,发广告的人换得很勤,今天叫“快手小助手”,明天叫“流量工作室”,头像都是一杯咖啡或者一辆跑车,他们说话很满,什么“稳定不掉”“包上热门”“真人评论”,下面总有人问“怎么联系”,也有人问“会不会封号”,发广告的人就说“正常操作,不会”,我看到这里就把群关了,我没试过,也不打算试,不是因为我多聪明,而是我见过几个账号刷完之后的样子。
有一个做本地探店的小伙子,叫小凯,二十出头,拍视频很认真,他六月接了一家新开火锅店的推广,老板要求视频播放过五万,不然只给一半钱,小凯自己拍了三天,播放只有八千,他急了,找人刷了两万播放,数字上去了,老板满意了,给了钱,但老板后来发现,视频下面二十条评论,十条是“互关”,五条是“不错”,三条是表情,剩下两条问“这家店在哪”,老板以为人会来,结果周末店里还是空,第二个月,老板不找小凯了,小凯跟我说,他最后悔的不是没赚到钱,是账号好像坏了,他后来发正常视频,播放只有几百,粉丝也掉,他去找人问,人家说“养养就好了”,他不知道怎么养,只能每天继续拍,六月过去,他换了新号,从头开始,他说,刷来的数字像借来的衣服,穿着不合身,走两步就掉。
我还认识一个卖农资的大姐,她不懂短视频,但听说六月代刷快手能涨粉,就花了两百块,粉丝涨了,直播间也进来几十个人,她高兴地讲化肥怎么用,讲玉米追肥,讲得口干,公屏上有人问“多少钱一个月”,她以为问工资,老老实实回答“我自己种地,不拿工资”,后来她才发现,那些人是别的代刷工作室来打广告的,真正想买化肥的农民,一个都没进来,大姐把手机扔在柜台上,说这玩意儿比卖假种子还气人,她第二天还是去地里了,她说,地不会骗人,撒多少肥,长多少苗。
阿彪的生意在六月最好,也在六月最乱,他每天接几十个电话,有的急,有的骂,有的求,他不敢在朋友圈发广告,只让老客户介绍,他说,做这行像在河滩上盖房子,水一涨,啥都没了,他试过停手,但一停下来,就有人问“六月这么旺,你不做?”他想了想,又开机,到了六月底,他关掉工作室,把手机卖了,去给一个工地装监控,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太累了,钱是赚了点,但每天提心吊胆,客户不满意,平台一更新,之前的东西就白做,他说,最难受的是,有些商家本来东西不错,被代刷一掺和,就以为只要数据好看就行,不再琢磨产品,他说,这不是帮人,是拖人。
今年六月还没到,我朋友圈已经有人发“六月代刷快手,需要的来”,配图是一张后台截图,粉丝数用红笔圈起来,我刷到就划走了,不是我清高,我只是想起阿彪那间屋子,想起风扇吹着几十部手机,想起老赵的凉皮、小杜的驾校、表哥的烤炉、小凯的新号、大姐的化肥,数字可以改,评论可以写,直播间可以挤满人,但客人走进店里,尝到嘴里的味道,看到地上的油,听到老板怎么说话,这些东西改不了,六月雨多,流量也像雨,来得急,去得快,有人拿盆接,有人拿伞躲,有人干脆站在雨里,把该做的事做完,我写这些,不是劝谁,也不是骂谁,我只是把那几年听到的、看到的零碎记下来,六月代刷快手,在很多人眼里是一笔生意,在另一些人眼里是一根绳子,绳子那头是什么,拉的人自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