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冬天，我在一个代刷抖音点赞平台做了四个月兼职客服，说是客服，其实什么都要干：回消息、下单、催单、补单、处理退款，有时候还要在群里装客户，问一句“老板，一百个赞多久到”，那会儿我刚从一家小电商公司离职，房租快到期，看到招聘信息写着“手机操作，日结八十到一百五”，就加了对方，对方让我下载一个聊天软件，进了一个群，群名很普通，叫“新媒体互助交流”，进去之后，我才知道他们口中的“新媒体互助”,就是代刷抖音点赞平台。

平台的名字我不想写全，因为后来它换过好几个域名，页面做得不算精致，白底蓝字，左边菜单有“下单”“订单查询”“代理中心”“余额充值”，客户不用注册也能下单，填抖音作品链接、需要数量、备注，然后扫码付款，赞、粉、评论、转发、直播人气，各有价格，一百个赞标价三块八，五百个赞十五块，一千个赞二十八，评论贵一些，一条普通评论八毛到一块二，指定内容另算，粉丝更贵，一百个粉丝二十多块，但掉得也快，直播点赞便宜，一万个几块钱，因为那种数字本来就像瀑布,没人会一个个看。

我的工作从下午两点开始，到晚上十一点左右结束，老板给我一个客服号，头像是个穿西装的卡通男人，名字叫“阿凯”，我要用这个号回客户，客户发来链接，我先复制到后台，系统会自动识别作品标题和作者，有时候链接带了乱七八糟的文字，我得手动删，下单后，系统生成订单号，再派给上游，上游是谁，我没见过，老板说上面有技术组，也有真人组，技术组用脚本，真人组靠兼职群，点赞这种小单，大多走脚本，评论和粉丝,有时要真人。

我记得第一个让我印象深的客户，是个卖手工发夹的女生，她发来一个视频，画面里是她在出租屋窗边粘蝴蝶结，光线很暗，她说：“姐，给我刷两百个赞，再配二十条评论，能不能说‘好看’‘想买’‘求链接’？”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刚开小店，直播间没人，视频发出去两个小时只有七个赞，其中三个还是她妈妈和两个小号，她想让路过的人觉得这东西有人喜欢，我给她报了价，她犹豫了十几分钟，最后转了钱，订单完成后，她发来一个笑脸，说“看起来热闹多了”，过了三天，她又来找我，说赞掉了四十多个，问能不能补，我查了后台，订单显示“已完成”，但系统备注“自然掉落不补”，我把截图发给她，她没再说话，那个对话框停在那里,像一根没点着的蜡烛。

在代刷抖音点赞平台做久了，会发现客户大概分几种，一种是刚起步的小商家，卖衣服、零食、手串、宠物用品，他们需要门面，一种是主播，尤其是晚上开播的小主播，直播间在线人数是个面子，也是算法参考，还有一种是普通人，发自拍、旅行、孩子比赛、公司年会节目，想凑个整数，最让我难受的是学生，有个高中生发来一张截图，说同学嘲笑他视频只有十几个赞，他想刷五百个，但是只有二十块，我帮他拆成两百个赞加十条评论，他连说了好几声谢谢，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在做善事,还是在把一种更假的东西递给他。

平台后台有个“代理中心”，我后来才弄懂，任何人充值到一定金额，就能开自己的分站，价格自己定，利润从差价里来，比如平台给代理一百个赞两块五，代理卖给客户三块八，中间一块三就是他的，代理还可以拉下级，下级再拉人，那段时间，我见过一个大学生代理，朋友圈里天天发“今天又帮三个客户上了热门”，他其实连热门是什么都说不清，他手下有十几个小代理，每个人交一百九十九块“培训费”，培训内容就是一份话术文档和一张价格表，文档里写着怎么回“为什么没到”“为什么掉了”“为什么没流量”，话术很顺，顺到像一条流水线,可客户的问题从来不是同一张脸。

我每天要回很多消息，最常见的是“在吗”，回“在的”，对方就不见了，过半小时又来“在吗”，还有“为什么还没开始”“怎么一个赞都没涨”“说好十分钟，现在半小时了”，我要按话术说：系统排队，正在陆续上，请耐心等待，其实有时候上游根本没接单，有时候接了但脚本卡住，老板教我们，不要直接说没做，要说“正在处理”，不要直接说掉赞，要说“自然波动”，不要直接说被平台识别，要说“作品数据在调整”，这些词我听多了,后来自己都信了一半。

代刷抖音点赞平台还有“补单”这个环节，客户发现数量不够，截图过来，我要核对，有时候后台显示完成一千，实际只看到六百，多出来的四百，可能被平台清了，也可能根本没上，补单要看老板心情，也要看客户闹不闹，闹得凶的，补一半；老客户，补一点；新客户随便敷衍，老板说，这是成本控制，我一开始觉得冷，后来也学会了先问“您截图给我看看”，因为很多客户不会截全，只截一部分，就说少了，也有的客户明明自己删了评论，还来找我们补，做客服久了，人会变得多疑，这跟人品无关,是工作磨出来的。

刷手那边是另一个世界，我进过一个刷手群，群里禁言，只有管理员发单，单子格式很短：“点赞，链接，数量，单价，截图回”，下面一堆人回复“1”，他们用几十个账号，有的账号头像还是默认灰色，管理员要求“看完视频再点赞，停留十五秒，随机滑动”，可真正照做的人不多，有人用自动滑屏，有人两部手机同时点，群里偶尔有人抱怨账号被限制登录，管理员只说“换号”，那些账号从哪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平台推出新规则，群里就会安静几天，然后换一批词，比如把“赞”叫“小星星”，把“粉丝”叫“米”，代刷抖音点赞平台就像一片草地，表面被踩平了,根还在下面。

做了两个月后，我开始能分辨哪些客户会回头，小商家回头最多，因为他们把点赞当成广告费，主播回头也快，尤其是那些每天开播的人，普通用户大多只买一次，买完就消失，有个做卤味的大哥，每周五固定下单，一百个赞加十五条评论，评论内容永远围绕“看着好香”“怎么买”“同城能送吗”，他说他不指望这些赞能带来多少客人，但他去谈合作时，对方会打开他的主页看，如果最新视频只有几个赞，对方连茶都不给他倒，他说这话时，我正在吃外卖，突然觉得那些数字像一张张塑料凳子，明明不稳,但有人必须坐上去。

平台也有安静的时候，有段时间，抖音调整了显示方式，很多订单的赞不显示，客户集中来问，客服号从早响到晚，老板在群里发火，说上游技术没跟上，代理们则忙着安抚下级，说“平台在维护，明天补”，第二天，有的补了，有的没补，一个代理在群里骂了一句，然后被踢了，过了一会儿，另一个群又出现同样头像的人，名字多了一个符号，大家都在换皮，客户却只认那个头像和那个价格，代刷抖音点赞平台最稳的不是技术,是人对数字的执念。

我印象最深的订单，是一个男人给前女友的视频刷评论，他发来一段很长的文字，说不要点赞，只要评论，评论内容要像陌生人，说“你值得更好的人”“要开心”“记得吃早饭”，我问他刷多少，他说一百条，预算一百二，我算了一下，普通评论可以，但内容不同，要加钱，他说可以，订单派下去后，刷手们复制粘贴，有的评论一模一样，他来找我，说太假了，能不能删掉重来，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评论，他说他已经被拉黑了，那天晚上，我对着屏幕坐了很久，数据可以买，关系买不回来,可下单的人未必不知道。

到第四个月，我辞了，原因很简单，老板开始拖欠工资，兼职客服群里十几个人，有人骂，有人求，有人继续接单，老板最后一次出现，说“系统升级，下周结”，然后客服号不再回复，我手里还有几十个未处理订单，客户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拿日结的兼职，他们以为“阿凯”是一个团队，一个公司，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阿凯”只是头像，背后坐着不同的人，在出租屋、网吧、宿舍里,复制粘贴同一句话。

离开之后，我偶尔还会搜“代刷抖音点赞平台”，搜索结果一页一页，标题写得很直白：抖音点赞下单、自助点赞平台、低价涨粉，点进去，页面还是白底蓝字，菜单还是那几项，价格变了，一百个赞降到两块九，评论涨到一块五，客服头像换成了别的卡通人物，名字变成“小雅”“阿泽”“小陈”，我加过一个，问“一百个赞多久到”，对方回：“五分钟开，半小时完成，不掉。”我回了个“好”，然后退出，我知道这句话不真，但我也知道，下一秒会有另一个人点开对话框,问同样的问题。

现在再有人问我，代刷抖音点赞平台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会讲大道理，我会说，它像一间没有招牌的便利店，白天卖水，晚上卖灯，买灯的人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让路过的人以为屋里有人，有人买一次就够，有人买到停不下来，平台换域名，代理换头像，刷手换账号，客户换作品，只有那个需求一直在：被看见，哪怕只是被数字看见，至于我，那四个月像一段被压缩的客服记录，留在旧手机里，每次翻到，我都能想起键盘声、订单号、掉赞截图，还有那个高中生说的“谢谢”，然后我会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倒一杯水，水是真的,数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