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线刷快手这几年,我慢慢看懂普通人的一些日常
晚上十一点,我把厨房的灯关了,碗还泡在水池里,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落在沙发扶手上,我靠在那边,手机横过来,在线刷快手,不是特意找什么,也没有明确目的,就是手指往上滑,一个黑龙江大哥在院子里劈柴,劈完柴进屋,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酸菜,下一个视频是广西的姑娘站在果园里,手里拿着剪刀,咔嚓一声,沃柑落在筐里,再往上滑,河南大爷把收音机拆了一桌,螺丝用小碟子装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这些,但屏幕那头有人说话,有风声,有锅盖响,屋里就没那么空。

我最早在线刷快手,是同事老赵带的,那天中午我们在楼下吃板面,他说快手上同城有人卖刚摘的草莓,比水果店便宜,我下载了,搜了同城,果然刷到一个大棚,后来我发现,不用下载也能看,电脑网页上也能在线刷快手,午休时我有时打开网页,戴一只耳机,看一会儿赶海,潮水退下去,人拿着小耙子找蛏子,泥里冒泡,他就撒盐,蛏子自己钻出来,看得我手里的盒饭都凉了,那阵子我还没意识到,这个东西会变成我生活里很固定的一段。
我媳妇说,你一天到晚在线刷快手,到底看了个啥,我说不清,说学做菜吧,我只看不练;说看新闻吧,里面多是普通人过日子;说买东西吧,我一年也下不了几单,后来我想,可能我看的是“别人怎么活”,办公室的活是重复的,表格、打印机、快递单、会议室,快手上的活是具体的:修驴蹄的人弯腰,卖菜的人称重,木匠推刨子,鱼贩刮鳞,具体的东西让人踏实,你看见一个人把一件事做完,哪怕只是把线穿进针眼,心里也会松一下。
平台很懂人,你在一段视频上停了三秒,它就知道你可能喜欢,你多看了一个钓鱼视频,接下来就能刷到夜钓、冰钓、水库、鱼塘、路亚,你在一个卖苹果的直播间停留,它就会推更多果园,它不是硬塞,它像路边摊老板,看你眼神往哪儿飘,就把那盘菜往你面前挪,你说不上被控制,但确实容易顺着走,有时候我本来只想看五分钟,结果一个视频接一个视频,抬头已经过了四十分钟,水杯空了,脚也麻了。
有一回,我刷到一个山东大姐直播卖苹果,背景就是果园,树枝上挂着果,地上摆着筐,她脸被晒得红,说话带着口音,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说今年雨水多,果子不漂亮,但甜,评论区有人问多少钱,有人说上次买的挺好,有人说能不能发邮政,她一边回答一边装箱,胶带撕得刺啦响,我看了二十多分钟,下了一箱,三天后收到,个头不齐,有俩碰伤了,但味道真不错,我媳妇说,你还真买啊,我说,就当去了一趟果园,其实我知道,直播间的热闹和果园的安静是两回事,但那个大姐撕胶带的声音,让我觉得这箱苹果有来路。
评论区也很有意思,一个视频下面,常常能看到天南地北的人,有人问“这是哪里”,就有人报地名:临沂、达州、天水、齐齐哈尔、泉州、柳州,有人夸手艺好,有人问教程,有人开玩笑说“看饿了”,也会吵架,为一句闲话争来争去,但更多时候,评论区像村口那棵大树下,谁家孩子考上学了,下面一排恭喜;谁家老人走了,下面一排节哀;谁晒了一锅包子,下面问面怎么发,你不认识他们,可你看见他们在说话,在线刷快手到后来,我有时不看视频,只看评论,评论里的人情,比视频还耐看。
我刷到过隔壁小区的理发店,视频里一个小伙子给老人剪头,动作很快,推子嗡嗡响,他说同城九块九,老人十五,我第二天去了,店面很小,镜子边上贴着二维码,他问我,你是不是在快手上问过?我愣了一下,说可能吧,他笑,说你们一来我就有印象,剪完头,他给我抹了点发蜡,说哥你这头发硬,别留太长,我走出店门,太阳照在脖子上,觉得挺奇妙,在线刷快手把线上的招呼带到了线下,你在一小块屏幕里见过他,再见面就像认识很久。
我妈比我更早在线刷快手,她六十岁,眼神还行,就是不爱戴老花镜,她把手机举得远远的,看人家做菜,红烧肉、腌萝卜、蒸花卷、烙韭菜盒子,她一边看一边说,这个人放糖了,那个人没放,她以前做饭靠经验,现在也学新花样,她还看广场舞,客厅里把椅子挪开,跟着比划,她不会打字,只会按住说话,语音发出去,带着厨房的油烟声,她关注的人比我还多,有唱戏的、养花的、编筐的、讲婆媳故事的,她不懂什么叫算法,她只说,这个手机知道我爱看啥,我说那不是手机知道,是后面有一套东西在算,她哦了一声,继续看她的花卷。
我爸看的东西不一样,他爱看钓鱼、象棋、修家电,他耳朵背,手机声音开得大,整个屋子都是“将军”“上鱼了”,我以前嫌吵,说过他几次,后来我坐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一个老头在河边钓鱼,半天没动静,镜头对着浮漂,风把草吹得晃,评论区有人催,有人说不急,我爸说,你看,钓鱼就是这样,急不得,我突然明白,他不是非得看鱼,他是想有人陪着等,修家电的视频他也爱看,洗衣机拆开,电路板上一堆线,他年轻时在厂里干过电工,看这些的时候,他会跟我讲几句以前的事,在线刷快手成了我们父子之间一个不用找话题的地方。
我自己也试着发过视频,那天早上,我送完孩子,路过楼下早餐摊,油条下锅,面团在油里膨胀,颜色从白变黄,我举着手机拍了十几秒,手有点抖,回家配了一段老歌,发出去,晚上一看,播放几百,几十个赞,有人评论“看饿了”,有人说“这油条炸得好”,我盯着那几条评论看了好几遍,就是这么一句话,让我心里热了一下,我忽然理解那些主播为什么总喊“老铁”,不是他们天生爱热闹,是因为屏幕那头真有人应,有人应,做这件事就没那么孤单。
后来我连发了一周,拍小区里的猫,拍雨后的树,拍路边修鞋的摊,流量忽高忽低,有一条播放几千,有一条只有几十,我想找规律,今天换音乐,明天换封面,后天改文案,越琢磨越累,我这才知道,创作者盯着后台数字,心情会像坐小车,你以为你在分享生活,其实也在等别人点头,点赞多就高兴,点赞少就怀疑自己,那段时间我明白,看别人容易,被看不容易,每一个能坚持更新的人,都有一点韧劲,哪怕他只是拍自己吃饭,也得每天把手机架起来。
在线刷快手久了,我见过很多直播间,卖衣服的,背后挂满外套,女主播一件件试,语速快得像赶集;卖海鲜的,泡沫箱里冰块冒白气,男的拿刀开生蚝;卖玉石的,灯光打得亮,石头在手里转,有人下单,有人问能不能退,有人催发货,主播一边笑一边解释,我看得多了,也学会不急着买,想买的东西先放一晚,第二天还想要再说,不是所有热闹都属于我,也不是所有便宜都适合我,屏幕里的东西再好,拿回自己家才见分晓。
我也有过看得停不下来的时候,周末晚上,本来打算洗衣服,我坐在沙发上,在线刷快手,先是看一个东北大哥做杀猪菜,再看一个广东师傅修马蹄,接着是一个云南姑娘唱山歌,后来又是货车司机在服务区吃泡面,每一个都不长,但每一个都像刚开头,页面没有尽头,上滑就是新的,等我起来,洗衣机里的衣服已经闷出味了,我站在阳台上晾衣服,心里有点空,不是后悔看了什么,是觉得时间像被人从口袋里抓走了一把。
从那以后,我给自己定了几个小规矩,手机不进卧室,充电放在客厅,在线刷快手可以,但用电脑网页版,坐在餐桌前看,不躺床上看,晚上八点到八点半,看关注的人,不看推荐页,闹钟一响就关,我不跟评论区吵架,看到让我不舒服的内容就划走,想买的东西先记在纸上,这些规矩不是拿来管死自己,是让看视频回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屏幕是窗户,不是房子,你可以在窗前站一会儿,但不能住在窗台上。
我的关注列表里,有几个人我一直看,一个货车司机,四十来岁,脸黑,爱笑,他拍高速、服务区、收费站、雨刮器、泡面、卧铺,他说今天到唐山了,明天去沈阳,评论区有人问他吃没吃饭,有人说注意休息,他偶尔回一句,吃了,刚吃了两个包子,看他更新,像看一个远房亲戚跑长途,还有一个乡村教师,教室不大,黑板擦得发白,她拍孩子们早读,声音拖得长,窗外有鸡叫,有人寄书,她拍拆包裹,孩子们围过来翻,不是苦情,就是日常,日常里有光,不用配很强的音乐也能看见。
我还关注一个小饭馆老板,他每天拍买菜、切菜、炒菜,土豆丝切得细,锅里油一热,葱姜下去,香味像能穿过屏幕,我出差去他那个城市,特意找了那家店,店面不起眼,门口摆着几盆绿萝,我点了一碗面,老板问,你是快手上的?我说是,他笑了一下,给我加了个蛋,我们没聊太多,他忙着端面,我忙着吃,离开时我拍了一张门头,没发,有些连接,留在自己心里就行。
在线刷快手这件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它让很多平时不会被看见的人,有了一个被看见的地方,修鞋的、卖菜的、放羊的、开卡车的、教书的、做饭的、唱戏的、编柳条的,他们的日子原来只在一条街、一个村、一个厂里,现在能穿过屏幕,落到别人眼前,有人因此多卖了几箱水果,有人因此找到失散多年的朋友,有人因此学会一道菜,有人因此熬过一个难捱的夜,它不是万能的,但它确实接住了一部分人的寂寞。
看得多也会比较,你看见别人家院子大,花开得好,孩子听话,饭桌上菜多,你再看自己家,沙发上堆着衣服,水池里有碗,孩子作业还没写完,心里难免别扭,可镜头是会挑角度的,院子大的人可能也在为贷款发愁,孩子听话的人也有别的难处,视频只有十几秒,生活却是一整天,你看见的是人家愿意给你看的那一段,想明白这一点,比较就少一点,不是不羡慕,是知道羡慕不能当日子过。
我妈后来也学着发作品,她拍院子里的丝瓜,拍蒸好的馒头,拍我爸修自行车,配乐永远是那几首,声音大,喜气,亲戚们给她点赞,她在家庭群里发链接,说“给我点个红心”,我们笑她,她还是发,有一次她拍了一段下雨,屋檐滴水,配了一首慢歌,我看了好几遍,她没写什么文案,只写了“今天下雨”,我忽然觉得,她也在记录自己的生活,她不是只会看别人,她也在让远处的人看看她,哪怕只有几十个播放。
我侄子今年十岁,也爱看快手,他看游戏,看玩具,看别人拼积木,有些梗我听不懂,他笑得前仰后合,我姐给他定了时间,一天二十分钟,他讨价还价,说再看一个,我们大人也这样,所以不好意思说他,屏幕里的东西太容易让人开心,开心又太容易上瘾,瓜子嗑一把还想嗑,视频划一个还想划,不是说不能看,是得知道什么时候停,我侄子现在学会了定时器,铃响就交手机,有时候他也会说,舅舅,你也在线刷快手啊,我说是啊,我也得交手机。
平台的设计很顺滑,全屏、自动播、上下滑、红心、评论、分享,手指不用费劲,声音一出来,注意力就跟过去,它让你舒服,舒服的东西容易过量,我后来把手机调成黑白屏,在家时开灰度,颜色一少,视频没那么诱人,我还在路由器上给视频应用限速,晚上十点后网慢,看几个就卡,这些办法笨,但有用,人不能光靠意志力,有时候得给意志力修一道矮墙,墙不高,能提醒一下就行。
我也见过一些直播间的气氛,主播喊得响,评论区滚得快,倒计时、库存、优惠,像在赶集,有人抢到了高兴,有人没抢到懊恼,我买过一双鞋,收到后发现码偏小,退了,过程不算麻烦,但我也记住,屏幕里的热情不等于我需要,现在我看直播,先看自己缺不缺,缺就买,不缺就关,主播也要吃饭,我也要过日子,各算各的账,谁也不欠谁。
在线刷快手,有时像串门,你进这家看看,进那家看看,有人给你看刚出锅的饺子,有人给你看新下的羊羔,有人给你看城市的夜班公交,你不用敲门,不用换鞋,不用想寒暄,看一会儿,退出来,回到自己屋里,这样很好,可串门不能代替自己的生活,你看了别人的饺子,自己也得吃饭;你看了别人的旅行,自己也得上班;你看了别人的热闹,自己也得面对安静,屏幕给的是陪伴,不是替代。
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偏偏是快手,可能是因为这里的人更愿意把日常拿出来,不是精致摆拍的日常,是带着土、带着油烟、带着口音的日常,有人在地头吃馍,有人在工棚里洗脚,有人在夜市收摊,有人在凌晨扫街,这些画面不漂亮,但有劲,它们让我知道,世界很大,活法很多,办公室里那点烦心事,放在这些画面边上,小了一点,不是逃避,是换了个位置看自己。
我每天还是会在线刷快手,但不像以前那样没头没尾,我给自己留了一个小角落,晚饭后,泡一杯茶,坐在餐桌前,打开网页版,看关注的人更新,一个修鞋匠今天换了鞋底,一个司机今天过了长江,一个老师今天带孩子们读诗,一个饭馆老板今天炒了肝腰合炒,看完,我关掉电脑,去洗碗,去晾衣服,去跟媳妇说说明天吃什么,屏幕里的灯灭了,屋里的灯还亮着,日子是自己的,得自己过。
昨晚我看到一个视频,一个老头在街边修鞋,戴着袖套,手里锥子扎进皮子,线拉紧,再扎,再拉,镜头离得很近,能看见他指甲缝里的黑,他没说话,只有工具响,最后他把鞋举起来看了看,笑了一下,视频结束了,自动跳向下一段,我没有再滑,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把碗洗了,水声哗哗的,窗外有人骑车过去,我知道,明天我可能还会在线刷快手,还会看见一些陌生人的日常,但今晚,我要先把自己的日常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