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十一点四十,我对自己说，再看一个视频就睡，然后我刷bilibili刷到了一点十七，不是第一次，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枕头边充电线发热，耳机里还有UP主念稿的声音，关掉屏幕那一下，脑子里不是满足，是空，第二天早上我照样打开B站，像什么都没发生，刷bilibili这件事的奇怪之处就在这里：你很难说它好还是坏，只能说它太顺手了，手指往上一划，下一个视频已经缓冲好，封面写着“看完这个视频，你会回来谢我”，你明知道这句话是常用标题，还是点进去。

我最早用B站是为了看番,后来看游戏解说，看鬼畜，看音乐现场，再后来首页变了，开始推修驴蹄、洗地毯、切肥皂、旧物修复、赶海、露营、沉浸式收纳，有一阵子我特别爱看修马蹄，一个人拿钳子、锉刀，把马蹄上的泥和旧角质一点点弄干净，最后钉上新蹄铁，弹幕里有人说“解压”，有人说“马会不会疼”，有人说“师傅手艺好”，我看完一个又一个，首页就全是马蹄，后来我搜了几次考研数学，首页又变成学习直播、公式讲解、上岸经验，再后来我看了一个吐槽烂片的视频，首页全是影视解说，算法不讲人情，但它讲反馈，你点进去看了三十秒，它记下了；你划走，它也记下了；你长按点不感兴趣，它更记得清楚，你以为自己在刷B站，其实B站也在刷你，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绕，但用久了就能感觉到。

首页像一条河,你每次打开，河面都漂着新东西，有时是猫猫狗狗，有时是国际新闻，有时是农村婚礼，有时是芯片讲解，有时是三十年前的广告合集，你不可能主动搜完这些词，但推荐页会把它们递到你面前，刷bilibili的快乐，一半来自你关注的人更新，一半来自陌生人突然出现，关注像订了一份不定期小报，首页像在夜市乱逛，夜市里什么都有，修蹄子的、讲刑法的、做木工的、读诗的、打游戏的、拍小城生活的，你走走停停，手里拿着烤串，眼睛盯着下一个摊位，问题是夜市没有关门时间，手机有电就能一直逛。

弹幕是B站最特别的东西,看美食视频，弹幕说“深夜放毒”；看恐怖游戏，弹幕说“高能君呢”；看纪录片，弹幕说“这里建议开弹幕食用”；看毕业典礼，弹幕刷学校名字，一个人看视频，变成一群人看视频，有些弹幕比视频好笑，比如UP主刚说“我从来不吃这个”，弹幕飘过“真的吗，我不信”，比如UP主爬山累得喘气，弹幕说“这山是充话费送的吗”，弹幕让时间有了刻度，你看一个视频，看到某句话，弹幕突然密集，你就知道名场面来了，但弹幕也会吵架，一个历史视频，评论区能盖几百层楼，一个游戏操作，弹幕争论是不是脚本，一个UP主接广告，弹幕说变了，刷B站时，情绪被弹幕放大，有时你只想看猫，结果看评论区吵了半小时。

我关注了四百多个UP主,常看的不到二十个，动态页翻不到底，每次看到红点，以为有什么大事，点进去是直播开播提醒、充电专属动态、带货预告，于是我把大部分关注设为特别关注，只看几个，刷bilibili的节奏，其实很受关注列表影响，你关注了谁，谁就占据你的首页和动态，有些UP主更新快，一天三条，你根本看不过来，有些UP主半年一条，你看到更新会愣一下，像收到老同学来信，我关注过一个拍北方小城的UP主，视频里是冬天的早市、结冰的河、五块钱的煎饼，后来他停更了，动态停在两年前，我偶尔还会点进他的主页，看最后那条视频的评论，有人问“还回来吗”，没有人回答。

B站视频越来越长,十分钟算短，二十分钟正常，四十分钟下饭，一个半小时的纪录片也能看完，刷bilibili不像刷纯短视频那样全是十五秒，它有起承转合，有片头片尾，有三连提醒，但长也有长的麻烦，你打开一个视频，进度条告诉你还有四十七分钟，你犹豫一下，还是看了，看完已经过了饭点，或者你开二倍速，跳着看，最后只记得UP主说了一句“记得三连”，刷B站会让人产生学习错觉：看了知识区视频，好像自己懂了；看了读书视频，好像自己读了；看了健身视频，好像自己瘦了，收藏夹里躺着几百个“以后再看”，后来真的没看，每次清理收藏夹，我都像在翻自己的旧账，这个当时为什么收藏？忘了，那个当时觉得有用？现在也没用，但清理完，过几天又满了。

UP主不是货架上的商品,很多人做视频是因为想表达，有人做冷门历史，有人做独立游戏，有人拍小城生活，一个视频可能花一周剪辑，播放量几千，评论区十几个人说谢谢，也有UP主一条广告被骂上热门，观众和UP主之间关系很微妙，你白嫖了很久，突然投两个硬币，像交了点学费，你充了大会员，觉得支持了平台，但UP主能分到多少，你也不知道，刷bilibili时，你看到的是一条条视频，背后是房租、设备、脚本、熬夜、热爱、焦虑，观众不用为这些负责，看视频就是看视频，但知道这些之后，刷B站的感觉会变一点，你不再只是点开一个窗口，而是点开一个人的一段时间。

社区也在变,以前的B站是弹幕网站，二次元居多，现在有生活、知识、科技、美食、三农、汽车、时尚、音乐、舞蹈、鬼畜、影视、纪录片，人多了，口味就杂，热门排行和首页推荐常常不一致，排行榜上有些视频你看不懂为什么火，首页推荐又精准得可怕，弹幕里有人刷“爷青回”，有人刷“新人报道”，有人刷“这是B站？” 社区像一栋不断加盖的房子，老住户觉得吵，新住户觉得热闹，刷bilibili的人，都在参与这栋房子的装修，你点的每个赞，投的每个币，发的每条弹幕，都在告诉系统：多来点这个，你以为自己只是观众，其实你也在投票。

我后来做了一些事,让刷bilibili不再那么容易把我拖走，不是戒掉，是改节奏，第一，关掉自动播放，第二，首页看到不想看的，长按点不感兴趣，别手软，第三，把“稍后再看”当临时清单，超过二十个就清理，第四，睡前把手机放客厅，第五，关注几个更新慢但质量稳的UP主，不看那些标题一惊一乍的，第六，想搜什么就搜，别让首页喂，这样之后，我刷B站还是能刷很久，但至少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有时候我打开B站，就是为了看一个修马蹄的视频，看完就关，那种感觉像去便利店买一瓶水，不是把整个货架搬回家。

B站直播区是另一个世界,有人直播写作业，有人直播打游戏，有人直播聊天，有人直播睡觉，我偶尔看直播自习，弹幕里都是“打卡”“加油”“今天背单词”，那种陪伴很轻，轻到你不认识主播，也不说话，只是挂着，刷bilibili到直播区，时间会变得很慢，视频要你专注，直播可以当背景音，但背景音也会偷时间，你以为挂了半小时，其实挂了两小时，晚上十一点，主播说“再学十分钟就下播”，你跟着留下，十分钟后，他又说“再讲一道题”，你笑一下，继续听，你没有真的在学，只是在听别人学，可那种氛围让人安心。

评论区是B站的第二内容,课代表总结，野生字幕君翻译，科普君补充，段子手写神评，有时评论区比视频好看，但评论区也容易让人生气，一个普通的生活视频，有人挑刺；一个搞笑视频，有人上价值；一个历史视频，有人吵架，刷B站的情绪成本不低，你本来心情不错，看完评论区变得堵，后来我学会不翻太长，不跟陌生人争，弹幕开着，评论只看前排，不是躲，是保护自己的注意力，注意力这个东西，给出去容易，拿回来难。

周末早上,我泡一杯咖啡，打开B站，看关注的UP主更新，一个做早餐的视频，一个讲电影的视频，一个修旧键盘的视频，中午吃饭，找一个下饭视频，下午写东西，放一个白噪音或学习直播，晚上躺床上，首页开始推猫猫狗狗、搞笑合集、怀旧动画，一天下来，B站像一条河，从早流到晚，我站在河边，有时捞几条鱼，有时只是看水，刷bilibili不是罪，也不是什么高级爱好，它只是现在很多人打发时间的方式，问题在于，时间被打发之后，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想做什么。

我也见过一些人把B站用得很认真,有人跟着视频学做饭，从煎蛋都糊到能做一桌菜，有人看健身跟练，瘦了二十斤，有人看编程课，换了工作，有人靠B站学修家电，省下上门费，有人只是找到一个下饭的UP主，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刷bilibili可以很浅，也可以很深，浅到只看标题，深到把某个UP主的全部视频按时间顺序看完，你很难用一个词概括它，它不是学校，不是电视台，不是朋友圈，也不是纯粹的娱乐场，它更像一个大集市，有人摆摊，有人闲逛，有人吵架，有人唱歌，你在里面待久了，会认识几个熟脸，也会错过很多摊位。

最近我打开B站,首页推了一个视频，标题是“我花了三年，拍下老家最后一条老街”，我点进去，看了四十分钟，视频没有夸张剪辑，没有一惊一乍的封面，只是镜头慢慢扫过店面、老人、猫、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弹幕不多，但每条都很温和，看完我关掉手机，窗外天已经黑了，我没有立刻打开下一个视频，那一刻我意识到，刷bilibili真正好的时候，不是它让你停不下来，而是它让你看完之后愿意停下来，想一想自己的生活，推荐页有小脾气，算法有它的逻辑，UP主有他们的故事，观众有我们的时间，怎么刷，刷多久，刷到什么，最后还是自己的事。

现在我还是会刷bilibili,可能今晚还会，手指划着划着，又到凌晨，但我会尽量记得，首页不是世界，弹幕不是全部，收藏不等于学会，看过不等于经历，B站很大，视频很多，人的一生也长，刷B站可以是一个窗口，别让它变成唯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