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打开哔哩哔哩，是在大学宿舍的床上，那天晚上室友戴着耳机看一个游戏解说，笑得床板发抖，我凑过去，他把一半耳机递给我，屏幕上飘过一层弹幕，像下雪，当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UP主”，也不知道“投币”能做什么，我只觉得这个网站和别的视频平台不太一样：画面之外还有一层声音，很多陌生人同时在说话，有时吐槽，有时补充，有时只是刷一句“哈哈哈哈”，后来我注册账号，答题，成为正式会员，那套题并不好过，我问了室友三次，才勉强拿到六十分，现在回头看，那六十分像一张门票,让我进了一个持续很多年的客厅。

一开始我看番剧，每周更新的时候，弹幕会卡得密密麻麻，片头曲一响，就有人刷“空降成功”，也有人刷“从首页来的”，我不算重度动漫迷，但很喜欢那种一起守候的感觉，后来我开始看游戏区，有人打排位，有人做搞笑剪辑，有人只靠一把温和的声音讲老游戏，再后来，首页推荐里出现了生活区、知识区、数码区、纪录片、手工、做饭、修理旧物，哔哩哔哩慢慢从一个“看动画的地方”变成我电脑里停留时间最长的标签页。

我喜欢它的地方，不是因为它总能给我最精致的内容，恰恰相反，很多视频拍得并不完美：灯光一般，收音有杂音，UP主说话会卡壳，剪辑也偶尔跳帧，但正因为这样，你能看见一个人在认真做一件事，有人花半个月修好一台旧收音机，有人把《红楼梦》里的一道菜做出来，有人用Excel画动画，有人讲自己怎么从零开始学编程，视频不短，节奏也不快，可你就是愿意看完，看完之后，还会在评论区写几句，那种感觉很奇妙：你明明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却像刚从一个热闹的课间回来。

弹幕是哔哩哔哩最特别的东西，它不只是一种评论形式，更像一种集体批注，看恐怖游戏时，弹幕会提前说“前方高能”，虽然这句话经常来得太晚；看美食视频时，弹幕会争论该放糖还是放盐；看历史讲解时，弹幕会补充年份、人物、出处；看音乐现场时，弹幕会刷“开口跪”，有时弹幕很吵，挡住字幕，我会关掉，但更多时候，我开着弹幕，因为那些字让我觉得视频不是录制完成的死物，而是被很多人一起观看、一起回应过的现场，一个视频的生命，不只存在于上传那一刻，也存在于之后每一次播放、每一条弹幕、每一个收藏里。

我也做过一段时间UP主，不是那种有很多粉丝的创作者，只是发过几个剪辑和几个生活记录，为了一个三分钟的视频，我坐在电脑前剪了六个小时，导出之后发现音画不同步，又重来，发布那天，我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看播放量从1变成7，再变成23，有人留言说“加油”，有人指出字幕错别字，还有人问背景音乐叫什么，那一刻我才明白，做内容不是把文件扔进互联网，而是把一部分自己交出去，然后看看别人怎么回应，后来我停更了，因为工作忙，也因为懒，但从此我看任何UP主，都会先想一下：这个镜头拍了多久？这句话写了几遍？这个笑点是不是剪了很多次才成立？

哔哩哔哩的评论区有时比视频还好看，有人写长文分析剧情，有人贴出资料链接，有人认真纠正错误，也有人讲自己的故事，我印象很深的是一个关于亲情的视频，底下有个用户写自己在外地工作，每年回家两次，父亲总在车站接他，那条评论没有华丽句子，却有很多人回复“抱抱”“我也一样”，还有一次，一个UP主讲自己考研失败，评论区里没有嘲笑，反而排着队说“明年再来”“先睡一觉”，评论区也有争吵，有抬杠，有莫名其妙的人身攻击，平台大了，什么人都有，但整体上，哔哩哔哩的社区感仍然比很多地方强，它像一所学校，也像一个夜市，你可以在图书馆角落安静看文档，也可以在小摊前听人唱歌,还可以跟陌生人为了豆腐脑甜咸争上二十楼。

这些年，哔哩哔哩变了，它上市，破圈，买版权，做直播，推大会员，办跨年晚会，扶持知识区，也面对更多商业压力，老用户常说“味道变了”，这话有道理，首页推荐越来越懂我，也越来越想留住我，短视频竖屏多了，标题更夸张，封面更抢眼，很多内容开始追求三秒抓住注意力，以前我打开哔哩哔哩，是为了看一个四十分钟的纪录片；现在我有时会连续刷二十分钟竖屏，最后什么也没记住，算法没有恶意，它只是发现我容易停下来，于是不断给我类似的东西，问题在我，也在平台,我们都在学习怎么和推荐流相处。

我仍然没有卸载哔哩哔哩，原因很简单：我在这里留下太多东西，收藏夹里有几百个视频，很多从没看完；关注列表里有几十个UP主，有的已经停更，有的还在更新；历史记录里躺着凌晨两点看的修驴蹄、洗地毯、开蚌、切肥皂，那些视频谈不上重要，却陪我度过很多普通夜晚，人在疲惫的时候，不一定需要宏大叙事，有时候只需要一个陌生人安静地做饭，或者一只猫在键盘上走来走去，哔哩哔哩提供的就是这种微小的陪伴，它不解决你的问题,但让你在问题旁边坐一会儿。

我也在哔哩哔哩学了不少东西，大学时学剪辑，是在上面看教程；工作后学做表格，是在上面找案例；想了解相机，就看测评；想做饭，就看步骤，知识区火起来之后，我更常在上面看法律、历史、经济、心理、生物，有些视频讲得浅，有些讲得深，有些为了流量会简化复杂问题，但至少它让我知道，学习不一定发生在教室里，一个人把知识讲得清楚、有趣、有分寸，本身就是很难的事，哔哩哔哩把这些讲述者聚在一起，让很多原本不会翻开书的人，愿意多听十分钟，十分钟之后，有人会去查资料，有人会去找原书，有人会把视频转给朋友,这就是它的价值之一。

我身边有朋友把哔哩哔哩当搜索引擎，遇到不会的软件操作，先搜哔哩哔哩；想买某款设备，先看哔哩哔哩；想学一道菜，先看哔哩哔哩，它不像传统搜索那样只给文字答案，而是有人把过程演示一遍，你能看到失败，也能看到补救，比如修图，文字教程说“调整曲线”，你可能不知道曲线在哪；视频里，鼠标移过去，点一下，你就懂了，再比如做菜，菜谱说“适量”，视频里至少能看到大概多少，哔哩哔哩把很多隐形经验变成可见步骤,这也是我越来越依赖它的原因。

我也有不满意的时候，首页有时推重复内容，一个梗火了，满屏都是相似视频，有些UP主为了数据，会把十分钟能讲完的事拖成二十分钟，有些标题和封面让人点进去后觉得受骗，有些广告藏得很深，前五分钟都在铺垫，最后才说是推广，会员购、直播打赏、充电计划，也让平台越来越像商场，可我又想，一个网站要养活服务器、员工、创作者，不可能永远靠爱发电，问题不是要不要商业化，而是商业化之后，还能不能保留那些让人愿意留下的东西，那些东西是：认真做视频的人，愿意写长评的观众，相对友好的社区氛围,以及弹幕里偶尔闪过的幽默。

我记得有一年跨年，哔哩哔哩晚会没有请最红的明星，而是请了乐团、舞者、动漫歌手、UP主，那场晚会不算完美，但很特别，它让我觉得，这个平台知道自己的用户从哪里来，后来晚会越来越大型，阵容越来越豪华，有人喜欢，有人怀念从前，我坐在屏幕前看的时候，突然想到大学宿舍那晚，室友递给我的半边耳机，那时候哔哩哔哩还只是一个小圈子，现在它已经是很多人生活的一部分，它变大了，我也变大了，我们都不可能回到最初,但可以在变化里找新的相处方式。

现在我用哔哩哔哩，习惯和以前不同，我不再追很多番，也不再每天刷首页，我会直接搜索想看的教程，点开关注的几个UP主，看看收藏夹里有没有新更新，晚上睡前，我会挑一个长视频，关掉自动连播，认真看完，有时看到一半困了，就暂停，第二天接着看，我不再要求它每天给我惊喜，只希望它别把我想看的东西藏得太深，我也不再把自己当成单纯的观众，遇到喜欢的视频，我会点赞，会投币，会收藏，会发一条弹幕，这些动作很小，但它们是给创作者的信号：你做的事,有人看见了。

哔哩哔哩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完美的网站，它有吵闹，有重复，有商业味，有让人后悔的深夜刷屏，但它也有耐心，有手艺，有陪伴，有陌生人之间偶尔递过来的一点善意，它像一个巨大的合租房，有人搬走，有人搬来，有人把墙刷成自己喜欢的颜色，有人在厨房留下半瓶酱油，你不能要求每个室友都合你心意，但总有几个瞬间，让你觉得住在这里还不错，我可能不会永远每天打开它，但我知道，当我想找一个能安静看完视频、顺便看看别人怎么生活的地方，第一个想起来的,还是哔哩哔哩。

未来它还会变，也许会有新的功能，新的区，新的UP主，新的流行语，也许有一天，我会不再习惯它的界面，不再认识首页的梗，但只要还有人在认真拍视频，还有人在弹幕里说“谢谢”，还有人在评论区写下一段真实经历，我就愿意偶尔回来，互联网产品很多，能让人记住的很少，哔哩哔哩让我记住的，不是某个按钮，不是某个活动，而是很多个普通夜晚：屏幕亮着，耳机戴着，弹幕从眼前飘过，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却觉得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和我一起看着同一件事，那种感觉,大概就是我一直没有走远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