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代刷网回忆录,从网吧包夜到站长联盟那几年
2006年冬天,我在城南电子城后门的“蓝极”网吧包夜,那地方现在拆了,变成一家卖烤鱼和奶茶的店,那天夜里两点,老K把我从CS里拽出来,指着屏幕上一个统计后台说,你看,这个站昨天一万二IP,今天一万五,广告联盟一天给七十多美金,他说这话时,嘴里叼着红塔山,烟灰掉在键盘缝里,我当时不懂什么叫IP,只觉得那串数字比游戏里的爆头还刺激,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我接触第一代刷网的开始。

第一代刷网这个词,现在网上有人解释成刷网站流量、刷搜索排名、刷广告点击,也有人把它跟后来的刷单、刷量工作室混在一起,要我说,它更像一个时间段,2003到2010年前后,个人站长、网吧、ADSL、联盟后台、统计代码、按键精灵搅在一起的日子,那会儿没有现在这么多平台,没有短视频,没有直播带货,流量还停留在网页上,一个网站有没有人看,看的是Alexa排名、百度收录、统计后台的PV和IP,数字好看,广告主就愿意投,链接就愿意换,网址站就愿意收录,一批人开始琢磨怎么让数字涨起来,不是靠内容,也不是靠推广,而是靠机器、脚本、代理、网吧机器和夜里不关的电脑,这些人里,有做垃圾站的,有卖软件的,有搞联盟的,也有像我这样半路跟着混的。
老K是福建人,说话带口音,瘦,眼睛总像没睡醒,他在出租屋放了六台二手电脑,机箱盖子全开着,风扇嗡嗡响,地上是插排、网线、ADSL猫、路由器,还有一箱方便面,他教我第一招:把网站挂到流量交换平台,开浏览器自动刷新,积分换IP,那时流量交换很火,你访问别人,别人访问你,大家互相刷,后来觉得慢,就用按键精灵写脚本,自动点广告、自动翻页,再后来,ADSL拨号每次断线换IP,写个批处理,一分钟拨一次,再后来,代理IP列表,从论坛下载,验证,导入,再后来,网吧成了宝库。
我跟着老K去过一家网吧,老板姓周,四十多岁,头发油,柜台后面摆着保险柜,老K跟他说,夜里十二点后机器空一半,你让我装个软件,每台机器每天给你两块钱,周老板问,会不会影响生意?老K说,不影响,就后台开个浏览器,客人来了就关,周老板想了想,说先试十台,那晚我们装到三点,软件其实不复杂,一个隐藏的IE窗口,定时访问指定网址,清缓存,换代理,第二天看统计,那个站IP涨了四千,老K给周老板买了条烟,周老板笑了,说这比卖泡面强。
那时候站长论坛上全是这种帖子:求流量交换,出售代理,代刷Alexa,百度点击,联盟收量,落伍者、Admin5、Chinaz,每天几千帖,有人在论坛里喊,谁有肉鸡,谁有网吧资源,谁有ADSL拨号器,也有人在上面骂,说刷来的流量没转化,广告主不是傻子,但骂归骂,后台数字一涨,广告费到账,谁还管转化,第一代刷网的人不太讲什么精准用户,讲的是量,量大了,就能骗过网址站,骗过联盟,骗过广告主,那会儿的联盟审核也没现在严,Google AdSense刚进中国不久,百度联盟也在扩张,很多人靠一个垃圾站,挂上广告,刷点击,一个月能收几百到几千美金,有人收美元,有人收人民币,有人收着收着号就被封了。
我认识阿勇是在一个QQ群里,他做的是百度点击,那会儿百度快照更新频繁,搜索排名和点击有关系,阿勇写了个软件,可以模拟搜索关键词,找到目标网站,点击,停留,换IP,再点,他卖软件,一套八百,包教包会,我买过一套,装在旧笔记本上,软件界面很土,灰色按钮,输入关键词、网址、线程数、代理列表,点开始,就看见日志一行行滚:访问成功、换IP、点击成功、停留二十秒,我挂了一夜,第二天看统计,那个关键词真的往前挪了几位,阿勇在群里说,别点太猛,慢慢来,我那时候不懂,觉得数字就是一切。
第一代刷网的设备也很有意思,最开始用ADSL猫,拨号上网,断线重连换IP,后来有人搞到代理池,HTTP代理、SOCKS代理,按地区分,再后来是VPN,但那时VPN不叫VPN,叫代理软件,再后来是肉鸡,远程控制别人的电脑,有人专门扫弱口令,抓肉鸡,卖肉鸡,一个肉鸡几毛钱,包月几块钱,我见过一个家伙,手里几千台肉鸡,分布在全国各地,他坐在出租屋里,面前三台显示器,一台看肉鸡上线,一台看流量统计,一台看联盟后台,他很少说话,只抽烟,别人叫他“鸡头”,他不做网站,只卖流量,第一代刷网里,这种人不少,他们不懂内容,不懂产品,只懂怎么把请求发出去。
2008年之后,事情开始变复杂,搜索引擎算法调整,联盟反作弊加强,很多刷出来的站被降权,广告号被封,论坛上哀嚎一片,有人怪百度,有人怪Google,有人怪同行举报,老K的站也被K了,Alexa排名掉得厉害,他把电脑关了一半,去厦门做外贸,阿勇的软件卖不动了,转去做淘宝,周老板的网吧生意也差了,后来改成网咖,再后来关门,我那时候还在写稿,偶尔帮人看统计后台,第一代刷网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名字,变成刷单、刷量、刷粉、刷赞、刷直播人气,工具从按键精灵变成群控,从ADSL变成云手机,从代理变成秒拨,人还是那批人,或者那批人的徒弟。
我真正开始自己做,是2007年春天,我在北四环外租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子,月租四百,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两台旧电脑,一台15寸液晶,一台大屁股CRT,我在论坛上买了一个域名,三十块,空间一百块,装了个DedeCMS,采集了五千篇文章,文章都是从别的站扒的,改标题,改首段,然后挂上51.la统计和Google AdSense,第一天,三个IP,第二天,五个,其中一个是我自己,我有点急,就去问老K,老K说,你这样等,等到死,他给我一个流量交换平台,让我注册,挂上代码,开自动刷新,我开了一天,IP涨到两百,第二天涨到五百,广告点击没有,但数字好看,我就想,能不能再快一点,于是我买了代理,写了脚本,一天刷三千,联盟后台显示展示量很高,点击率低得可怜,老K说,你得点广告,我说不敢,他说,你不点,广告主怎么给你钱?后来我点了,第一次点自己站上的广告,手有点抖,第二天看收入,0.3美元,不多,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偷来的糖。
那时做第一代刷网的人,很多都有正经身份,有大学生,有网吧网管,有工厂工人,有做外贸的,有开淘宝店的,大家晚上在论坛和QQ群里交换资源,白天各忙各的,有人把它当副业,有人当救命稻草,我见过一个网管,姓李,二十岁,在城中村网吧上夜班,他把网吧一百台机器全挂上流量,每个月多挣两千,他用这钱给女朋友买手机,后来女朋友跟别人走了,他把软件删了,再也不刷,还有一个做装修的,白天贴瓷砖,晚上刷广告点击,他不懂英文,靠翻译软件看Google后台,他说,只要数字涨,心里就踏实,第一代刷网给很多没背景的人一种错觉:互联网的钱就在那里,只要你会按按钮,就能拿到。
但按按钮也有门槛,你得有电脑,有网,有时间,有耐心,最麻烦的是IP,ADSL拨号换IP有延迟,代理经常失效,肉鸡会掉线,有人专门做代理验证,写脚本测速度、测匿名度、测地区,有人做ADSL拨号服务器,一台机器带几十个猫,定时断线重拨,有人去网吧谈合作,给网管回扣,有人收二手手机,插SIM卡,用GPRS换IP,那几年,华强北的二手手机、电子城的网卡、淘宝上的代理,都跟第一代刷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很难说清谁在刷谁,谁在卖谁,每个人都是链条上的一环。
平台也在变,最开始的网址站,265、hao123、5566,收录一个站能带来很多流量,后来是博客、论坛、SNS,再后来是微博、微信,第一代刷网的人跟着平台跑,百度火,就刷百度;淘宝火,就刷淘宝;微博火,就刷微博,工具从浏览器脚本变成模拟器,从PC变成手机,但核心没变:用最便宜的方式,制造被需要的假象,广告主看数字,投资看数字,老板看数字,平台也看数字,数字成了通行证,第一代刷网只是最早把这张通行证批量生产的人。
我后来见过一些第一代刷网的人,有的发了财,开了公司,做正规推广、做SEO、做信息流投放,他们不愿提当年,说那是原始积累,有的进去了,因为搞肉鸡、搞诈骗、搞数据买卖,有的还在小工作室里,给直播间刷人气,给电商刷评价,给App刷下载,工具换了,活法没变,有一次我在饭局上遇到老K,他胖了,穿衬衫,说现在做跨境电商,不碰流量了,喝到一半,他拿出手机,看一个后台,说这个品昨天出了两百单,我问他,还刷吗?他笑,说现在平台比猴都精,刷不动了,但他又说,刷不动不代表没人刷,只是你看不见。
我写这些,不是要教谁去刷,也不是要骂谁,第一代刷网早就过去了,现在再提这个词,很多人会想到灰色、低端、土,但在我记忆里,它是一段具体的生活,是冬天网吧里的烟味,是出租屋里的风扇声,是ADSL猫断线重连的滴滴声,是统计后台数字跳动的绿线,是论坛里“求带”“收量”“出代理”的帖子,那批人大多没读过什么书,不懂算法,不懂品牌,不懂长期主义,他们只是比普通人早一点发现,网上的数字可以卖钱,于是他们用最笨的办法,把数字做大,有人因此翻身,有人因此跌倒,互联网后来变得更大、更快、更聪明,但那个蛮荒的起点,确实由第一代刷网这样的人踩出来。
如果现在有人问我,第一代刷网是什么,我会说,那是个人站长时代的一种手艺,手艺有好有坏,有人用它做垃圾站,有人用它换广告费,有人用它抢排名,它不高级,也不神秘,它就是一堆电脑、一堆代理、一堆脚本,加上一群不想打工的人,他们盯着屏幕,等数字涨,涨了,就高兴;掉了,就骂娘,第二天醒来,继续拨号,继续换IP,继续刷新,那几年,互联网还没有那么多规矩,或者说规矩正在长出来,第一代刷网的人,就在规矩长出来的过程中,赚了一点钱,留了一点故事。
后来我整理旧硬盘,发现一个文件夹叫“流量”,里面有几百个代理列表、十几个脚本、一些联盟后台截图,截图上的日期停在2010年,我看着那些数字,想起阿勇说过的话:流量就是命,那时他二十出头,现在应该四十了,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做淘宝,也许他早就不刷了,也许他换了方法,第一代刷网的人分散在各行各业,有人做外卖,有人开滴滴,有人做直播运营,有人回了老家,他们很少跟人提当年,因为一提,别人就问,那你岂不是骗子?他们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不是天生的骗子,他们只是在一个规则模糊的年代,选择了最容易看见结果的路。
那时候刷Alexa,要装Alexa工具条,工具条会根据访问行为计算排名,有人写程序,自动调用IE,访问自己网站,装工具条,清cookie,也有人把工具条装到网吧机器上,Alexa排名一涨,广告主就认,那个排名和真实用户关系不大,但广告主也懒,他们看排名,看PR值,看收录,PR值是Google的,也有人卖PR链接,一个PR5的站,首页链接能卖几百块,第一代刷网的人就做站群,互相链接,刷PR,后来Google更新,PR取消,那套玩法也散了。
百度点击更讲究,要模拟真实用户:先搜关键词,翻几页,找到目标,点进去,看一会儿,再点内页,再关掉,有人用软件,有人用真人,真人点击贵,但安全,于是有“水军”群,大家互相点,你点我的,我点你的,群主收管理费,第一代刷网从纯机器慢慢变成人机结合,再后来,平台用点击率、跳出率、停留时间判断质量,刷法也跟着升级,你很难说清,是平台在教刷客,还是刷客在教平台。
广告联盟的反作弊也很有意思,最开始只看IP,后来看cookie,看点击率,看转化,有人因为点击率太高被封,有人因为同一IP太多被封,于是大家学会控制节奏,模拟不同地区,不同时间,不同浏览器,有人专门研究联盟的K号规律,写成文档,在论坛卖,我买过一份,里面列着哪些行为容易触发审核,比如深夜点击太多,比如新号突然放量,比如同一个广告位点击集中,那份文档后来被转烂了,几乎人手一份,联盟也更新规则,像猫鼠游戏,第一代刷网的人就在这个游戏里找饭吃。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只刷广告,有人刷流量是为了卖站,一个站,统计好看,Alexa排名好看,就能卖给不懂行的人,有人专门做站,刷数据,然后挂到A5、Chinaz交易,买家看数据,觉得有潜力,掏钱,卖家收钱,换域名,再做下一个,有人靠这个买了房,后来买家也精了,要求看后台、看来源、看关键词,刷来的流量经不起细看,来源全是代理,关键词全是乱码,交易就难做了,再后来,平台数据更透明,刷站卖站的空间也小了。
我还记得一个叫“小马”的人,他做流量交换,自己写程序,界面模仿QQ,他让我帮他测试,我点开,里面一排排网站,点一个,浏览器弹一个,积分加一,小马说,他要做最大流量交换平台,后来他确实做起来了,有几千个站长用,再后来,他被人攻击,服务器瘫了,数据丢了,他消失了半年,回来时改做淘宝客,他说,流量交换不赚钱,赚的是辛苦钱,第一代刷网的人里,很多都像小马,有想法,没资源,靠一股劲往前冲,冲对了,赚一点;冲错了,换个方向。
现在回看,第一代刷网之所以叫第一代,是因为它出现在一个特殊窗口,那时中国网民刚过亿,宽带开始普及,个人电脑进入普通家庭,网吧遍地,平台需要内容,需要流量,需要数据,个人站长需要收入,需要曝光,需要生存,两边一拍即合,中间就长出了刷网,它不是一个组织,也不是一个门派,而是一种现象,没有统一口号,没有行业标准,没有老大,大家各自为战,偶尔合作,偶尔互坑,有人今天卖代理,明天买点击,后天做联盟,身份随时变。
如果非要说第一代刷网留下了什么,我觉得是两种东西,一种是技术上的野路子:按键精灵、批处理、代理池、ADSL拨号、网吧挂机、站群、点击器,这些东西后来被正规营销吸收,变成自动化投放、数据监测、A/B测试,另一种是心态上的流量崇拜:只要数字涨,就有人买单,这种心态后来蔓延到电商、直播、短视频,第一代刷网只是最早的一批实践者,他们没想过改变世界,只想改变自己的后台数字。
我写到这儿,窗外天已经黑了,我打开旧硬盘,又看到那个文件夹,里面有个脚本叫“auto click v3.bat”,双击已经打不开,提示缺少组件,我关掉窗口,想起2006年那个网吧的夜晚,老K指着屏幕说,你看,数字在跳,那时候我们不知道,数字会跳向哪里,有人跳进了广告联盟的美元账户,有人跳进了封号邮件,有人跳进了另一段人生,第一代刷网没有纪念碑,也没有告别仪式,它只是随着ADSL猫的滴滴声,慢慢退出了舞台,但舞台还在,只是换了布景,换了演员,换了道具,偶尔有人提起,说那批人真敢,我笑笑,不接话,因为我知道,敢的背后,是没得选,也是想选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