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在哔哩哔哩注册账号，是2014年夏天，那时我住在大学宿舍，床铺靠窗，下午三点太阳照进来，把键盘烤得发烫，室友阿辉用他的旧笔记本看一个游戏解说，屏幕上的字从右往左飘过去，我问他这是什么网站，他说哔哩哔哩，大家都叫B站，那天晚上我注册了账号，答题答了三回，第二次差两分，第三次才拿到正式会员，当时我觉得那些题真难，问什么番剧时间线、鬼畜素材、游戏梗，我一半靠蒙，可成为正式会员以后，我像拿到一张旧书店的长期借书卡,心里很满足。

最早我只看番剧，宿舍十一点断网，我就提前缓存好几集，躺在床上用手机看，屏幕小，耳机漏音，阿辉总说我在被窝里笑出声，弹幕从画面上方飘过，有人写“前方高能”，有人写“空降成功”，有人写“梦开始的地方”，我那时不懂弹幕礼仪，第一次发的是“留名”，结果被几个人点赞，后来我开始在评论区写长评，分析剧情，和陌生人讨论人物动机，讨论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上课打瞌睡，老师点我回答问题，我觉得这个问题的核心是”，全班笑，那几年，哔哩哔哩对我来说是一个可以躲进去的屋子，门外是考试、绩点、实习，门里是番剧、音乐、鬼畜和游戏。

再后来，我看的内容越来越杂，游戏区、音乐区、生活区、科技区、纪录片区，哪都去，午休时看美食UP主做饭，晚上看影视解说，周末看纪录片，有一次我搜一个软件教程，意外发现哔哩哔哩上有人讲得比课堂清楚，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网站不只是玩，它像一个巨大的抽屉，你拉开一层，里面还有一层，想学剪辑，有人从时间线讲起；想学英语，有人带着读外刊；想学做饭，有人从切葱开始，我的收藏夹慢慢满了，考研资料、健身视频、摄影教程、Excel技巧，很多都没看完，收藏夹像冰箱，塞得满满,真正拿出来解冻的没几样。

2017年，我试着投稿，第一个视频是我用手机录的游戏片段，画质糊，声音小，剪辑只做了简单的拼接，我花了四个小时，导出时电脑风扇响得像吹风机，视频发出去，播放量停在233，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觉得又好笑又失落，评论区有一条留言，说“加油，下次把声音调大一点”，我回了一个“好”，就是这两个字，让我后来又发了第二个、第三个，第二个视频讲一个老游戏，播放量过了一千，第三个视频被推荐到首页小角落，播放量破万，那天我在食堂排队，刷新页面，看到数字一直涨，手都在抖，我打饭时多要了一个鸡腿,当作庆祝。

做UP主以后，我看哔哩哔哩的角度变了，以前我只关心视频好不好看，后来我会注意封面、标题、标签、简介、发布时间，我会看后台数据，看观众在哪个片段退出，看弹幕在什么地方变多，有一次我做了一个八分钟的视频，第四分钟有人发“这里没听懂”，我就在下一期重新讲了一遍，也有观众在评论区吵架，我一开始想劝，后来发现劝不住，只能把那条评论折叠，再后来，我学会在片头说“以下只是我的个人经验”，在片尾说“感谢看到这里”，这些话看起来客套，其实是我慢慢明白，屏幕对面的人各有各的处境,我不能假设大家都和我一样。

我也开过直播，第一次直播是周末晚上，摄像头对着书桌，麦克风有电流声，我播了一个小时，最高在线人数是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我室友，一个是我自己，另一个进来发了一句“主播好”就走了，我对着空屏幕讲话，像在空教室里试讲，后来我坚持每周播一次，有时打游戏，有时剪视频，有时只是聊天，慢慢有了几个常来的人，他们有自己的昵称，会问“今天更新吗”，会在我卡关时发弹幕提示，有一次我感冒，声音沙哑，他们让我早点下播，我关掉直播后，坐在椅子上，觉得这个网站很奇怪，它把一群没见过面的人放在同一个时间里,让他们互相陪伴了一会儿。

哔哩哔哩的弹幕是我一直喜欢的东西，它不像评论那样规整，也不像点赞那样安静，弹幕是即时的、拥挤的、有时吵闹的，看恐怖片时，弹幕会一起发“高能预警”；看感人片段时，弹幕会刷“泪目”；看教学视频时，弹幕会补充知识点，有人发“这里错了”，下面会有人纠正，有人发“我回来了”，说明他看过很多遍，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看一个毕业视频，弹幕从“恭喜毕业”变成“前程似锦”，再变成“我也要加油”，那一刻我觉得，弹幕像很多人同时在一张纸上写字，字迹叠在一起，看不清谁是谁,但你知道有人和你在一起。

这些年，哔哩哔哩变了很多，首页从简单的分区，变成推荐流；竖屏视频越来越多；短视频、直播、会员购、漫画、纪录片、综艺、电影，什么都有，我关注的老UP主有些停更了，有些转型了，有些还在做同样的内容，新UP主一批批出现，有的几个月就火了，有的做了几年还是几百粉丝，我看热门榜，经常觉得自己跟不上，有些梗我不懂，有些音乐我没听过，有些游戏我没玩过，可我也在别的分区找到新乐趣，知识区让我重新看历史，科技区让我了解新工具，生活区让我看到别人的日常，哔哩哔哩像一条河，河道变宽了，水流变急了,但水里总有我认识的那几块石头。

我也经历过一些不愉快，比如认真做的视频没人看，随手剪的片段却播放量很高，比如有人在评论区说我“讲得一般”，我表面不在乎，晚上还是反复点开看，比如关注列表里有人突然消失，后来才知道是账号出了问题，比如弹幕里有人争吵，把好好的视频变成战场，遇到这些时候，我会关掉弹幕，或者去听音乐区，音乐区有个好处，很多歌不需要讨论，听完就走，我也学会了不看某些评论区，不跟陌生人较劲，一个网站大了，什么人都有，这很正常，重要的是,我还能找到自己想看的那一小块。

我有个习惯，每年跨年看哔哩哔哩的跨年晚会，最早是在宿舍，几个人挤在一台电脑前，后来是在出租屋，我一个人看，再后来是在家里，电视投屏，声音开小，怕吵到家人，晚会上有动漫歌曲，有交响乐，有老歌新唱，有虚拟歌手，弹幕会刷“爷青回”，也会刷“新年快乐”，零点前后，我会发一条弹幕，内容每年都差不多：“希望明年也能在这里看。”这句话很普通，它像一个固定仪式，哔哩哔哩不是我生活的全部，却是我生活里一条很长的线,把很多零碎的时间串起来。

我也在哔哩哔哩上学习，大学时看高数习题，考研时看英语阅读，工作后看软件教程，B站大学这个说法，我一开始当玩笑，后来觉得有几分道理，免费课程不一定系统，容易东看一点西看一点，收藏了就以为学会了，我也走过弯路，花一晚上看各种教程，结果自己动手还是不会，后来我改了方法：只看一个系列，跟着做笔记，做完再找下一个，这个方法不新鲜，但对我有用，哔哩哔哩的好处是，很多UP主愿意把步骤拆开，把踩过的坑讲出来，坏处是，选择太多，注意力容易被拉走，我常常本来想学剪辑,最后看了半小时猫视频。

说到猫，哔哩哔哩上的动物视频我也看了不少，猫、狗、鸟、仓鼠、兔子，甚至农场里的牛和羊，镜头里的动物不会说话，但弹幕会替它们说话，有人发“可爱”，有人发“像极了我上班的样子”，我工作累的时候，看这些视频不需要动脑，也不需要有结果，十分钟过去，心情会松一点，哔哩哔哩对我来说，有时是教室，有时是电影院，有时是公园长椅，它不总是让我学到什么，也不总是让我笑,但它给我一个可以停一停的地方。

我身边用哔哩哔哩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以前同学里只有几个看动漫的用，后来大家用它看纪录片、看比赛、看教程，我爸妈也下载过，为了看一个老电视剧的剪辑，我教他们怎么发弹幕，他们学了半天，最后只学会点赞，我女儿上小学后，有次问我“哔哩哔哩是什么”，我说是一个视频网站，她看了一会儿，就被一个手工视频吸引，她看别人用纸板做城堡，转头问我家里有没有胶水，那天晚上我们翻出旧纸箱，剪得满地碎屑，她做完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说想拍下来发上去，我帮她拍，但没发，我说以后你长大了，自己决定要不要发，她点点头，又去看视频了，我站在旁边，忽然想到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看别人,然后慢慢想自己动手。

投稿这些年，我最大的收获不是播放量，也不是收益，创作激励给过一些钱，够买几杯奶茶；充电的人不多，但每次看到通知都会开心，真正让我留下来的是，有人认真看完我的视频，并且留下了一句有用的话，有次我讲一个冷门软件，评论区有人补充了替代方案，有次我讲自己找工作的经历，一个观众私信说他也遇到了类似情况，问我是怎么想的，我们聊了几次，后来他找到了工作，还回来告诉我，那一刻我觉得，做视频不是对着空气说话，它像往水里扔一颗小石子,波纹会碰到远处的岸。

我也见过一些让我不舒服的内容，有些标题夸张，有些封面故意吓人，有些评论区充满攻击，遇到这些，我会点不感兴趣，或者直接关掉，哔哩哔哩有举报和屏蔽功能，我偶尔用，用多了以后，首页会慢慢变成我想要的样子，算法不是完全懂我，但我的选择会影响它，我不指望它永远推荐好东西，我只希望自己保持判断，看视频是消遣，也是时间，时间花在哪里，日子就会长成什么样，这个道理我是在哔哩哔哩上慢慢明白的,虽然明白得不算早。

我每天还是会打开哔哩哔哩，早上通勤时看关注动态，中午吃饭时看下饭视频，晚上睡前看一会儿纪录片，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只是刷一刷首页，看看大家在讨论什么，热门榜换得很快，昨天还在刷屏的梗，今天已经没人提，有些视频我点开就关，有些视频我会看完并投币，我依然会为一条好评论停下来，依然会为一段弹幕笑出声，依然会在看到老UP主更新时点进去，哔哩哔哩不是我的青春全部，但我的青春里有很大一块是它，它像一个旧书包，背带磨白了，拉链也不顺,但里面装着很多舍不得丢的东西。

如果让我给刚用哔哩哔哩的人说点什么，我不会说“这里什么都好”，也不会说“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会说，先找到你喜欢的那几个UP主，关注他们；再学会用屏蔽和举报，保护好自己看视频的心情；如果你想投稿，就从你熟悉的东西开始，不用先有齐全设备，不用先有完美想法，第一个视频总是笨拙的，但笨拙没关系，我第一个视频现在还在，画质很差，声音很小，可我没删，它提醒我，很多事不是准备好了才开始,而是开始了才慢慢变好。

我有时会想，十年后的哔哩哔哩会是什么样，也许界面又换了，也许新的功能我看不懂，也许我关注的人又不更新了，但大概率，我还会打开它，可能不是为了追番，也不是为了做视频，只是习惯，习惯在吃饭时找个视频，习惯在睡前看弹幕飘过，习惯在搜索框里输入一个又一个问题，哔哩哔哩从一个网站变成了一种日常工具，又从工具变成了一段生活背景，它不完美，但它真实地陪我走过了很多天，那些天有考试前的焦虑，有下班后的疲惫，有一个人吃饭的安静,也有和朋友一起笑的吵闹。

写到这里，我抬起头，电脑还停在哔哩哔哩首页，推荐里有一个我没见过的UP主，标题很长，封面很简单，我点进去，看了三分钟，觉得不错，点了个关注，然后我又回到自己的主页，看到上次投稿多了两个赞，数字很小，但我还是笑了一下，这个网站每天都有无数视频被上传，无数弹幕飘过，无数人进来又离开，我不过是其中一个普通用户，一个偶尔投稿的UP主，一个看了十年视频的人，可正是这些普通人的普通动作，让哔哩哔哩一直活着，下一次打开它时，我可能还是会先看关注列表，再去热门逛一圈，然后关掉，去忙别的事，生活就是这样，网站也是这样，一边变化,一边留下一些没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