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十一点四十，我躺在沙发上，手机横着，B站首页推来一个十五分钟的视频，标题写着“一个人用三年时间修好老房子”，封面是斑驳的墙和一盏黄灯，我点进去，看完，手指往下滑，下一个是“东北早市十块钱能吃什么”，再下一个是“为什么下雨天睡觉特别香”，再下一个是“用一千块组装一台能打游戏的电脑”，我没有搜索，没有目的，只是刷bilibili，等我抬头，客厅里只有冰箱在响，窗外高架上的车声变得稀薄，时间已经两点零六，第二天早上，我顶着发胀的眼睛去上班，地铁里又打开B站，看的还是那些三分钟、五分钟、八分钟的视频，那一天我突然想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刷什么。

我最早用B站是大二，那时为了看动漫，后来看游戏录播，再后来看公开课，B站对我来说一直不只是二次元，它像一个很大的夜市，有卖小吃的、有唱戏的、有教人写代码的、有直播写作业的、有把老电影剪成十分钟的，我关注列表最多的时候有三百多个UP主，每次打开首页，红点密密麻麻，我舍不得取关，觉得每一个账号都代表一种可能性：也许哪天我会学吉他，也许哪天我会练毛笔字，也许哪天我会把英语捡起来，收藏夹更像一个理想中的自己，里面躺着“零基础学Python”“三十天练出马甲线”“一百部必看纪录片”“摄影入门到进阶”，但大多数视频只看了开头几十秒，就被下一个吸引走，刷bilibili的快乐很轻，轻到不需要承诺；代价也很轻,轻到当时感觉不到。

后来我发现，问题不在B站，在我打开它的方式，比如我本来想查一个菜谱，点开B站搜索“红烧肉”，看完一个视频，首页推荐了“红烧肉的历史”，再推荐“古代人吃什么”，再推荐“清朝皇帝一天怎么过”，再推荐“故宫未开放区域”，一个小时过去，红烧肉还在锅里，水已经烧干，又比如我想听首歌，点开一个现场，看完推荐了“歌手唱功分析”，再看完推荐了“声乐老师教你开嗓”，再看完推荐了“KTV里最怕遇到这种人”，每次我都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走，线的一头是我的好奇心，另一头是算法，它并不坏，它只是太了解我，我喜欢看普通人认真做一件小事：修驴蹄、洗地毯、切玻璃、做木工、赶海、开盲盒、整理老房子，这些视频没有复杂情节，却让我放松，可一个接一个看下去,放松就变成了停不下来。

我试过一些笨办法，先把自动播放关掉，这个动作很小，但有用，以前一个视频结束，下一集会自己跳出来，我常常顺手就看，关掉之后，屏幕停在黑色结尾，我会愣两秒，问自己还要不要继续，多数时候我会退出，又把B站从手机首屏挪到第二屏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叫“工具”，和地图、天气、计算器放在一起，这样打开它要多点两下，多出来的两下给了我一小段缓冲，还关掉了一部分推送，尤其是“关注的人发了新视频”和“直播开播提醒”，以前手机一震，我就点进去，现在一天只会在中午和晚上各看一次消息，不是自律，是嫌麻烦,人有时候靠麻烦来拦住自己。

再后来，我开始整理关注列表，这个过程比我想象的难，我坐在桌前，从A到Z一个个看，有的UP主已经停更三年，头像还是灰色；有的还在更新，但内容从手工变成了带货；有的曾经陪我度过一段低谷，现在看已经没有感觉，我取关了两百多个账号，只留下十几个真的会看的，留下的有做家常菜的，有讲历史的，有修旧物的，有读诗的，有剪电影的，有教Excel的，数量少了以后，首页推荐反而变得干净一些，至少我不用在几十条更新里挑来挑去，B站很大，我不需要认识所有人，我只需要知道,自己今天打开它想干什么。

还有一个变化，我把刷bilibili和“看视频”分开，刷，是手指不停地滑，期待下一条更合胃口；看，是坐下来，选一个，花二十分钟或四十分钟，看完，关掉，以前我经常把两者混在一起，周末下午，我打算看一部纪录片，结果在首页刷了四十分钟，最后选了一个十分钟的电影解说，看完又觉得不过瘾，继续刷，现在我会先在搜索框里输入片名，找到正片，投屏到电视，手机放到茶几上，这样注意力不容易跑偏，如果是长视频，我会开二倍速，但不再一边看一边刷评论区，弹幕也关掉，或者只开滚动，需要安静的时候,安静比热闹好。

我也重新认识了自己的时间，以前我总觉得刷bilibili花不了多少时间，因为每个视频都很短，可短不等于少，一个五分钟，十个五十分钟，二十个一百分钟，再加上广告、加载、挑选、评论，一晚上三个小时很容易就没，更麻烦的是，这三个小时不是连续的，它被切成很多片，每一片都有一点意思，合起来却没有留下什么，我看完修马蹄，记得马蹄很脏；看完洗地毯，记得水很黑；看完锻刀，记得火星很亮；看完野外建造，记得木头很粗，但第二天早上，我很难说出自己昨晚看了什么，那种感觉像吃了一包零食，嘴里有味道,胃里没有饭。

我并不是说刷bilibili没有价值，它帮过我很多，考研那年，我在B站找网课，听老师讲线性代数，弹幕里有人发“原来如此”，我也跟着点头，刚工作时，我不会做数据透视表，是B站一个十分钟的视频救了我，有一阵我失眠，听一个UP主读《瓦尔登湖》，他的声音很平，窗外有雨，我听着听着就睡了，还有一次，我心情很差，看了一个赶海视频，大哥穿着胶鞋在泥里走，忽然喊一声“有了”，从泥里拽出一只青蟹，那一刻我居然笑出来，刷bilibili在我生活里不是纯粹的时间黑洞，它也是我认识世界的一扇小窗，只是这扇窗开得太多,风就会把屋子吹乱。

现在我的做法很简单，工作日晚上十点以后不打开B站，如果特别想看，就把它放在周末下午，周末我会给自己留一个“视频时间”，大概一个半小时，先看关注列表里的更新，再看一个收藏夹里的长视频，看完之后，如果还想刷，就允许自己刷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到，手机放到客厅，这个方法不完美，有时候我也会破例，比如喜欢的UP主发了一个四十分钟的年度总结，我会泡杯茶，慢慢看完，有时候我也会在睡前拿起手机，刷到十二点半，第二天我会有点后悔，但不会因此把手机扔了，习惯不是一刀切出来的,是一点点挪出来的。

地铁里，我偶尔还是刷bilibili，但更多时候，我打开它之前会先想一下：我是想学什么，还是想放松？如果只是放松，那就看几个搞笑视频，看完就关，如果是要学什么，就搜索，做笔记，收藏，然后尽快实践，收藏夹里的视频不再代表理想中的我，而是排队等我看的东西，我把最上面那几个一直没看的删了，包括“三十天练出马甲线”，我知道自己不会练，承认这一点,比收藏它更轻松。

现在再回想那天凌晨两点零六，我其实不是在看视频，我是在逃避睡觉，白天的事情没做完，夜里就舍不得结束，刷bilibili给了我一种还在做点什么的错觉，手指在动，画面在变，脑子被填满，就不用面对明天的清单，后来我把睡前要做的事写在一张纸上，放在床头，刷牙、关灯、看十页书、睡觉，纸上的字很土，但有用，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卧室里只留闹钟，第一周很难，我翻来覆去，像少了什么，第二周开始，我能在十二点前睡着，第三周，我偶尔会想起B站上关注的UP主，但不再焦虑，他们还会更新,我明天看也一样。

刷bilibili这件事，到最后不是戒掉，而是放回它该在的位置，它可以是饭桌上的下饭菜，是通勤路上的一首歌，是周末下午的一部纪录片，是遇到问题时的一次搜索，它不该是我睡前最后一眼，也不该是我醒来第一眼，B站还是那个B站，首页还是会有很多好看的封面，弹幕还是会在有趣的地方飘过去，变的是我打开它的手，和关掉它的那一下，现在偶尔刷到凌晨，我也会笑自己：又没忍住，但笑完，我会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把脸，水龙头的声音很大，盖过脑子里残留的背景音乐，等我躺下，窗外有车经过，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我知道明天还会打开B站，但明天不是现在,现在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