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阿豪，是在城南汽配街后门那家便利店，那天雨下得不大，但黏，屋檐水一滴一滴砸在纸箱上，他蹲在冰柜旁边，手机横着，屏幕碎了一道，用透明胶贴过，他看得很慢，手指偶尔往上滑，滑过去又退回来，我买烟，他抬头问我：哥，你晓得这个字幕咋个弄到不挡脸？我说不晓得，他说，他在刷抖音作品，后来我知道,他叫阿豪。

那时他在汽配街帮人换轮胎，一个月四千二，包午饭，老板姓周，脾气冲，但人不坏，阿豪住在后面巷子，五楼，没电梯，他媳妇小琴在超市收银，女儿朵朵读一年级，阿豪三十一，头发短，脸黑，手指缝里总有洗不净的油，他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爱好就是刷抖音，别人刷抖音是哈哈哈，他刷抖音像上课，他关注列表里没几个明星，都是同城修车、烧烤、钓鱼、搬家、摆摊的人，他收藏夹分了类：封面、开头、转场、字幕、他不太会说“运营”，只说“看人家咋弄”。

有一回我坐他电动车去老火车站拉货，他一边骑车一边等红灯，就掏出手机刷，我说你小心，他说放心，这条街我闭着眼都晓得哪儿有坑，他给我看他的抖音，账号叫“阿豪修车日常”，头像是一辆旧摩托车，作品 47 条，播放量大多三百到一千，有一条 1.2 万，是拍一个老太太的自行车链条掉了，他蹲在地上装，老太太说“小伙子你心好”，他说这条不是拍得好，是老太太说话真，评论区有人说“地址在哪”，他回了三遍,第二天真有人来找他补胎。

阿豪刷抖音作品有个习惯，遇到同城就点进去看主页，看人家发几条，什么时候发，评论区问啥，他说，看作品不是看热闹，是看别人为什么停下来，比如修车视频，前 3 秒要有声音，扳手掉铁盆里，叮一声，人才会停，比如烧烤视频，第一帧要有油滴到炭上的白烟，比如卖衣服，镜头要从脚往上摇，不能从脸开始，因为脸不熟没人看，他讲这些时，眼睛亮,像在说自家地里庄稼。

2022 年春天，汽配街封了几天，阿豪没活干，就在家拍抖音，他拍换机油，机滤拧下来，黑油流进盆里，小琴嫌他把地板弄脏，他说拍完就拖，他拍了 18 遍，最后选了一遍，因为手没抖，发出去，播放 800，他有点失落，但没删，第二天他又刷抖音作品，刷到一个修电动车的小伙，用方言说“刹车吱吱响，不是刹车片，是这里”，阿豪把那条看了 20 多遍，暂停，放大，看人家镜头位置，他跟我说，原来不用拍全身，拍手和零件就行，他回家试，拍刹车线，配音：“你听到这个声，先别换片，把这里紧一紧。”那条播放 3.4 万，涨了 600 粉，他在电话里笑,说晚上请我吃炒粉。

但阿豪没飘，他知道那条是碰上了，有人私信问他收不收徒弟，他说不收，自己都没弄明白，有人叫他去外地拍视频，包吃住，一个月给八千，他想了想没去，小琴问为啥，他说，去了拍啥？拍别人安排好的？他只想拍自己店里的事，小琴说他死脑筋，他没回嘴，蹲在门口刷抖音作品，刷到一条讲夫妻店日常的，他把声音关掉，看画面，看完他说，人家把老婆拍得好看，不是脸好看，是干活时好看，第二天他拍小琴理货，小琴骂他别拍，他还是拍了，发出去，标题写“我媳妇理货，比我利索”，播放 1.7 万，小琴嘴上骂，晚上偷偷看评论,笑了。

夏天，阿豪在店门口支了个小桌子，卖冰粉，其实是他表姐的方子，他试了三次，红糖放多了，他拍冰粉，镜头对着碗，手拿勺子舀山楂碎，背景是汽配街的嘈杂声，他不用滤镜，画面有点暗，他刷抖音作品时学到，同城的人爱看真实，他就把手机架在纸箱上，拍自己一边擦手一边招呼客人，有个评论说“你家冰粉太甜”，他回“下次少放一勺，你来我请你”，那人真来了，是隔壁小区的，阿豪送了一碗，那人后来带朋友来，阿豪说,这比投钱好使。

2023 年，阿豪的店从汽配街后面搬到临街，租金贵了一倍，小琴不同意，阿豪把抖音后台给她看，同城粉丝 1.8 万，虽然不多，但每天有五六个人问路，他说，这些人不是来看热闹，是来修车、补胎、换电瓶，小琴算了一笔账，咬牙搬了，新店开业那天，他没搞仪式，就拍了一条：卷帘门拉起，阳光照进来，地上还有上一家留下的胶印，他配音：“新地方，老手艺，还是阿豪。”那条播放 9.6 万，来了很多人，有人进门就说，是刷抖音作品阿豪找来的，阿豪愣一下，笑说,我在这。

后来我问阿豪，你觉得自己算不算网红，他说不算，网红要会喊，他不会，他说他就是一个修车的，顺便拍点抖音，可我发现，他刷抖音作品的时间比修车还长，早上七点开门，先刷半小时，看同城昨天谁发了啥，中午吃饭，刷 20 分钟，找音乐，晚上关门，刷一个小时，把当天拍的剪出来，他手机里存了 200 多个音效，分类叫“开门”“拧螺丝”“水流”“笑声”“夜市”，他不会写脚本，就在废纸上画框：第一格拍手，第二格拍零件，第三格拍客人，第四格拍门头，他说，这跟修车一样,先拆再装。

有一次我陪他去二手市场买手机，他原来那台屏碎了，摄像头也花，他预算 800，看了半天，买了一台 750 的旧安卓，老板说这个拍视频不行，阿豪说，行不行看人，他回家拍了一条换电瓶，用旧手机，画面偏黄，发出去，播放 5.2 万，评论区有人说“画质劝退”，也有人说“这才是修车铺的味道”，阿豪回：“手机旧，手艺不旧。”我问他为啥不买好点的，他说，好手机拍出来太干净，不像我，我笑他歪理，他说，不是歪理，是看多了，刷抖音作品阿豪这个说法，就是别人搜我时打出来的，他们想找的，不是漂亮画面,是一个真在店里干活的人。

阿豪也翻过车，有段时间他学别人拍“沉浸式修车”，不讲话，只留工具声，拍了 10 条，播放都低，他有点急，想买推流，小琴说，钱要留给朵朵交学费，他坐在店门口抽了一根烟，又刷抖音作品，刷到一条同城卖鱼的，老板一边刮鳞一边骂天气，评论区哈哈笑，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不说话的人，他重新开口，用方言讲故障，那之后，播放慢慢回来，他说，不要硬学，学到最后不像自己，这个话他没跟别人讲,只跟我说过。

去年冬天，阿豪的父亲住院，他白天看店，晚上去医院，抖音停更了 12 天，粉丝掉了 3000，他没心疼，说掉就掉，父亲出院后，他拍了一条：在医院走廊，他给父亲剪指甲，没有配音，只有走廊的灯和推车声，那条播放 30 多万，评论几千，有人说看哭了，阿豪没回，把评论关了一部分，他说，这条不是作品，是日子，后来他把那条置顶，但再也没拍过类似的，他说，拍一次就够了,再拍就像演。

阿豪还帮过隔壁卤菜店的老周，老周五十多岁，手机只会接电话，阿豪让他拍切卤肉，镜头别晃，先拍刀，再拍肉，最后拍老周笑，老周说，我笑起来不好看，阿豪说，你卖卤菜，不是卖笑，老周拍了 7 条，第 5 条播放 4 万多，有人从城北跑来买猪耳朵，老周提了一袋卤味来谢他，阿豪没收，说，你下次拍的时候，把砧板擦干净就行，老周后来见人就说，阿豪会刷抖音作品，也会教人拍，阿豪听了摆手，说,我就是看得多。

阿豪有个旧笔记本，封面是朵朵用剩的拼音本，上面歪歪扭扭写：周三拍换胎，周四拍洗车，周五拍夜市，每条后面画勾，没拍就画圈，他说画勾的时候心里踏实，有一次他连续画了 9 个圈，因为店里忙，父亲又住院，他把本子合上，说算了，可第二天早上，他还是打开抖音，刷了 40 分钟，刷到一个同行拍自己关店，卷帘门慢慢落下，灯一盏盏灭，他看了三遍，转头对我说，关门也有人看，是因为大家都关过门，下午他就拍了一条关店，什么都没说，只把工具收进柜子，播放 2.3 万，评论有人说，看到你收扳手，想起我爸，阿豪把那条评论截图,存进相册。

阿豪不爱说“坚持”这个词，他说，每天刷抖音作品，就像有人每天看别人下棋，看久了手指会痒，他手指痒了就拍，拍了就发，发了有人看就看，没人看就留着，明年朵朵长大，问爸爸以前干啥，他把手机递过去，说你自己刷，里面有修车，有冰粉，有奶奶住院，有妈妈理货，有城南的雨和夜市，这不比相册差，他说完，又低头刷抖音，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笑了一下,像看到一条好作品。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阿豪多厉害，他到现在也没接广告，没开直播，没卖课，他偶尔接同城饭店的拍摄，收 300 块，拍三条，人家嫌贵，他说那就算了，他的抖音主页写得简单：城南汽配街，修车补胎换电瓶，拍点日常，下面留电话，有人从几十公里外开车来，说你视频里那个异响和我的一样，阿豪就钻到车底，半天不出来，修完，人家要拍他，他躲，人家说，我发抖音帮你宣传，他说，你发可以,别把我拍太胖。

现在再搜“刷抖音作品阿豪”，能看到不少人在视频里提到他，有人说刷到阿豪修刹车，有人说刷到阿豪吃炒粉，有人说刷到阿豪给媳妇买花，其实那些作品都不精致，有的还晃，有的光线暗，有的背景吵，但你看得下去，因为里面有个具体的人，他蹲在车边，手上有油，说话不紧不慢，他刷抖音作品时，不是在看流量，是在看生活怎么被拍下来，他拍的时候，也不是在造生活,是把已经发生的日子剪短一点。

今天下午我又去他店里，他正在给一辆电动车换胎，手机架在货架上，屏幕亮着，是抖音同城页，他抬头看见我，说，哥，你等下，我把这条拍完，我说你拍，他蹲下去，扳手卡住螺丝，一用力，胳膊上的筋鼓起来，旁边有人问，阿豪，你天天刷抖音作品，不累吗？他笑，说，累啊，但刷着刷着，就晓得明天拍啥了，说完，他把旧胎丢进铁筐，咣当一声，那声音很响,像一条作品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