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我在出租屋里剪一条视频，片子不长，三分钟，讲我楼下修鞋的老周，为了这三分钟，我拍了四个下午，剪了两晚，封面改了六版，发布之后，我刷了十次后台，两个小时过去，播放量停在137，点赞11，评论2，弹幕1，那两条评论，一条是我妈发的“注意休息”，一条是高中同学发的“支持”，我盯着屏幕，心里有点堵。

就在那天,阿哲给我发消息，他以前做电商，后来帮人做数据，他问我，要不要给视频刷点B站播放量，他说，五千播放，六十多块，半小时到账，他还发了一张截图，某个视频原本三百播放，刷完变成一万二，我问他有用吗，他说，至少看起来有用。

我承认,我动心了，不是因为我相信刷B站播放量能改变什么，而是因为那个137太扎眼，做内容的人大概都懂，播放量低的时候，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对着空气讲话，你花的时间、想的梗、调的色，最后只有一个两位数或三位数，那种感觉很难受，刷B站播放量像一个按钮，按下去，数字就好看一点。

我先去搜了搜行情,搜出来的东西很多，QQ群、微信群、网站、闲鱼链接都有，报价差别很大，普通机器播放，一千个几毛到两块；云手机播放，一千个三到八块；号称真人播放的，一千个十块到三十块，如果加点赞、评论、弹幕、收藏，价格另算，有人承诺“上首页”“保热门”“不掉量”，也有人直接说“只保数字，不保效果”，我看了一晚上，越看越乱，有家报价单写得很细：一万播放八十，一千赞三百，一百评论五百，五十弹幕四百，还有套餐，二百块给一万播放、五十赞、十条评论，评论区里有人问“会不会被封”，对方回复“正常操作，安全”，我不知道真假，但我知道，如果一件事需要反复解释安全，它大概没那么安全。

不过那时候我没想那么多,我选了一个看起来不太像机器的服务，一百块买五千播放，加二十个赞，付款之后，对方让我发视频链接，大概二十分钟，后台开始动，播放从137变成210，再变成580，再变成1800，半小时后，停在5137，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数字，开心了大概十秒，十秒之后，我发现不对劲。

点赞只多了二十个,评论还是两条，弹幕还是一条，收藏从3变成5，分享0，我刷新了创作者后台，平均观看时长从原来的48秒掉到6秒，完播率从21%掉到1.8%，推荐来源几乎没有变化，首页推荐是0，相关推荐是0，搜索流量也是0，那五千播放像一群人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转身就走，连脚印都没留下。

第二天早上,播放量还是5137，我又刷了一次，发现粉丝涨了4个，那4个粉丝没有头像，没有动态，没有关注列表，我点进去，像点进一堵白墙，我忽然觉得，这个数字不属于我，它是我租来的，租期到了就会走。

我不死心,又试了一次，这次我花了三百块，买“真人互动套餐”，对方说，一万播放，一百赞，二十条评论，评论区会像真的一样，第二天，评论来了。“不错”“支持”“加油”“来了”“好看”，头像有的是风景，有的是卡通，有的空白，评论没有标点，也没有和视频内容有关的词，老周修鞋的故事里，提到他给一个流浪汉补鞋没收钱，没有一条评论提到老周，也没有人问修鞋多少钱，那些评论像贴在墙上的便利贴，颜色鲜艳，但没有温度，我看了半天，把评论删了，删的时候，系统提示我确认，我点了确认，感觉自己像在打扫一间没人住过的房间。

客服还跟我说,他们用的是云手机集群，每个设备独立地址，模拟正常用户，我问会不会被识别，他说“我们做了三年，放心”，我问能不能指定地区，他说可以，加钱，我问能不能看完视频，他说能，但价格翻倍，我问能不能评论跟视频有关，他说要加钱找写手，聊到最后，我发现每一项真实感都有标价，但那个真实感，还是假的。

一个星期后,我再看那两条视频，第一条，播放从5137掉到921，第二条，播放从一万多掉到三千多，后台没有给我发什么通知，也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它只是安静地把数字收回去了，我后来问阿哲，他说这很正常，平台会过滤异常播放，他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我问他，那为什么还有人买，他说，因为总有人只看当天。

我还试过“补量”，第一次买的播放掉到九百，客服说可以补，补了两千，第二天又掉到一千二，客服说平台清洗，再补，我补了三次，最后懒得补了，那段时间我像在跟一个漏水的桶较劲，你往里倒水，它从底下漏，你倒得越快，漏得越快，最后你发现，桶本身没底。

那次之后,我开始留意身边做UP主的人，我发现，刷B站播放量这件事，比我想的更普遍，有人为了接商单刷，有人为了面子刷，有人为了让自己坚持下去刷，一个做游戏剪辑的朋友说，他每次发视频都会买两千播放，不然心里没底，一个做美食的女生说，她接过一个推广，品牌方要求播放过万，她真实播放只有三千，只好补了七千，还有一个做知识区的，他说自己从来不刷，但他会买官方推广，他说，刷B站播放量像往米缸里掺沙子，看着满了，煮出来不能吃。

我还进过一个互刷群,群里四百多人，规则是发链接，别人点进去看十秒，截图，然后你回点，大家都很忙，忙着互相点，没人真的看内容，一个视频在群里转一圈，播放涨了两百，评论都是“已回”，那种数据拿到外面，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评论区和视频毫无关系，你讲修鞋，他回“已回”；你讲早餐店，他回“已回”，这种播放量，除了让数字变长，没有任何意义。

我后来做了个对比,那段时间我手里正好有两条视频素材，A视频讲我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买菜，B视频讲我在公交站捡到一张旧照片，两条长度差不多，都在四分钟左右，A视频我动了歪心思，发出去之后买了两千播放，一百赞，B视频我没买，但我做了几件事：标题改了三遍，封面换成视频里最有冲突的一帧，前五秒直接放结果，发出去之后在动态里写了一段拍摄时的事，还找了三个同量级的UP主互相转发。

第一天,A视频播放2400，B视频播放180，A视频的评论区只有“支持”“不错”，还有几个明显是机器号的点赞，B视频评论区有七条，第一条问“照片后面写了什么”，第二条说“我奶奶也有这种照片”，第三条是“你下一期拍什么”，第二天，A视频播放2550，B视频播放900，第三天，A视频播放2600，B视频播放2300，第七天，A视频播放2700，B视频播放8600，A视频的完播率3%，B视频完播率54%，A视频点赞180，其中一百是买的，B视频点赞630，投币87，收藏204，弹幕98，B视频后来还上了个小热门，虽然不大，但持续了三天，A视频的曲线是平的，像一条死掉的心电图。

我把两条视频的数据打印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A视频的播放高，但互动率低到离谱，B视频播放低开高走，互动像滚雪球，那一刻我才明白，刷B站播放量能改一个数字，改不了观众的反应，而平台看的，恰恰不只是那个数字。

B站后台有一个曲线,真实视频的曲线通常不是直线，它可能先低，然后因为一个弹幕、一条评论、一个转发往上走，刷出来的播放是垂直的，半小时内冲上去，然后不动，像有人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水花很大，但很快平静，真视频是水底有泉眼，冒得慢，但一直在冒。

B站的推荐逻辑,我后来问了一些做运营的人，自己也看了很多公开分享，大概意思是，一个视频发出来后，系统会给它一小部分曝光，它先看点击率，也就是看到封面标题的人有多少点进来，点进来之后，看观看时长、完播率、点赞、投币、收藏、分享、评论、弹幕、关注转化，如果这些数据好，系统会给更多曝光，如果只是播放量高，其他数据差，系统会觉得这个视频吸引来的人不匹配，或者内容留不住人，刷B站播放量，等于往这个流程里塞了一堆不存在的观众，他们没有观看轨迹，没有停留，没有互动，系统不傻，它会过滤，也会降低后续推荐，就算一时没过滤，那些数字也会拉低你的互动率，一个视频看起来一万播放，实际互动只有几十，广告主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观众也不傻,B站用户对数据很敏感，一个视频十万播放，弹幕只有三条，评论只有五条，点赞三千，投币二十，大家会怎么想？会想这个视频是不是买的，尤其是弹幕，真人多的视频，弹幕会跟着剧情走，有的吐槽，有的科普，有的刷梗，刷B站播放量刷不出弹幕厚度，它只能刷出一个空荡荡的放映厅，座位满了，灯亮了，没有笑声，没有哭声，没有掌声，你站在台上，对着空气讲完，还得假装下面有人。

我后来接了一个小推广,品牌方是卖键盘的，预算不高，要求播放过万，点赞过五百，我那时候真实播放平均三千，离要求差得远，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一点，一万二播放，五百赞，花了四百多，品牌方看了截图，把尾款结了，但一个月后，他们没有再找我，我后来问中间人，中间人说，品牌方看了后台，互动率太低，评论里还有“键盘不错”这种重复的话，他们不傻，他们知道哪些数据能用，哪些不能用，另一个做数码的UP主，播放只有六千，但评论一百多，弹幕三百，品牌方复投了三次，那一刻我算明白了，刷B站播放量也许能帮你拿到一次钱，但拿不到第二次，商务看的不只是播放，他们看的是观众是不是活的，是不是对产品有兴趣，是不是愿意讨论。

品牌方朋友老许说,他们选UP主，会看三个数：粉丝量、近十条播放中位数、互动率，粉丝量可以买，播放中位数可以刷，但互动率很难一直刷，尤其评论和弹幕，要做得像真的，成本很高，而且他们还会看评论区有没有人问产品，有没有人讨论价格，如果只有“不错”“支持”，他们就把这个账号放进“不考虑”名单，老许说，他们被坑过几次，后来学聪明了，刷B站播放量的账号，很难过第二关。

账号标签也会乱,我刷完之后，系统可能给我推了一些不相关的观众，我的视频是生活记录，但后台观众画像里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人群，后来我发修鞋、早餐店、公交站的故事，推荐给的人不一定是喜欢这类内容的人，点击率低了，系统更不给量，我花了一个多月，靠持续发真实内容，才把标签慢慢拉回来。

创作激励的钱很少,我那条被刷的视频，后台显示收益0.02元，我问客服，为什么一万播放才两分钱，客服说，不是所有播放都计收益，后来我知道，创作激励看有效播放，看互动，看观看时长，刷来的播放不在计算里，换句话说，你买播放，平台不会给你分钱，你花钱给平台看，平台还要过滤掉，你花四百多，最后能换到的，可能只是几天上涨的数字，和之后更难看的数据。

我给自己算了一笔账,第一次买播放65元，第二次买套餐300元，第三次为了补数据花了80元，总共445元，得到的播放，后来被清掉一大半，剩下能看的不到一万，真实粉丝不到20个，创作激励收益0.11元，因为互动率低，账号后续推荐也差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我发什么，播放都不过千，445元买来了什么？买来了几天的虚荣，买来了删评论的麻烦，买来了后台难看的完播率，买来了一个我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我在用钱掩盖内容的问题。

如果把这445元花在别的地方,会怎样？我可以买一个二手麦克风，让下一期声音更清楚，我可以请人做一张封面，点击率可能提高一点，我可以投B站官方推广，虽然播放不会暴涨，但至少来的是真人，他们可能点赞，可能评论，可能关注，我甚至可以把这445元拿去请老周吃顿饭，再拍一期他的故事，那样至少我还能得到新的素材，刷B站播放量，什么都没留下。

我也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刷,新人冷启动太难了，你发了十个视频，播放都在两位数、三位数，你看到别人一条视频十万播放，评论区热热闹闹，你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差得远，是不是平台不给流量，是不是需要一点启动数据，刷B站播放量像一颗止痛药，它不治病，但能让你暂时不疼，问题是，药效过了，数据更难看，你还会依赖它，下一次发视频，你会想，反正可以买一点，再下一次，你会想，买多一点，你做内容的时间越来越少，看数据、找渠道、删评论的时间越来越多。

平台的规则写在社区规范里,哪些行为不被允许，哪些数据会被处理，其实说得很清楚，我不想去背那些条款，也没必要，我只知道，我买过的播放，后来真的掉了，我认识的一个账号，因为长期买播放和互动，被限流了半年，他的视频还能发，但推荐很少，他后来把账号注销了，重新开了一个，重新开始的时候，他一条视频只有几十播放，但他没有再买，他说，至少那些播放是真的。

刷B站播放量这件事,最麻烦的地方不是花钱，是它会改变你对内容的判断，你本来应该看评论区，看观众在哪个片段退出，看弹幕在哪个点变多，但你买了播放之后，你看到的是假数字，你会以为视频还行，只是平台不给流量，你会继续做同样的内容，继续买同样的数据，你离真实观众越来越远，你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为什么划走，为什么收藏，你像一个蒙着眼睛跑步的人，还以为自己一直在前进。

我后来停了,不是因为我突然变得高尚，而是因为我发现，刷B站播放量带来的焦虑，比播放量低带来的焦虑更大，我会担心它什么时候掉，会不会被清，会不会影响账号，品牌方会不会看出来，我会反复刷新后台，像等一个不会来的消息，那种感觉太累了，我开始把注意力放回视频本身，我重新看自己的片子，发现前五秒确实拖，封面确实像课件，标题确实像日记，这些才是真正的问题，刷B站播放量解决不了它们。

我做了几件小事,我把每个视频的前三秒剪到最紧，不铺垫，不自我介绍，直接给画面，给问题，给冲突，标题里加具体信息，不写“我的一天”，写“我在县城送外卖，遇到一个只点白饭的老人”，封面只放一个主体，脸或者手或者一个奇怪的东西，不堆字，发布时间固定在工作日晚七点到十点，发完视频后，我在评论区置顶一个问题，你遇到过类似的事吗”，我把长视频剪成一分钟竖屏，发到动态和短视频平台，结尾引到B站，我找了三个粉丝量差不多的UP主，互相看片、提意见、转发，没有买过播放。

三个月后,我的粉丝从三百涨到一万二，平均播放从一百多涨到两万左右，有一条视频播放十二万，评论一千多，弹幕四千多，那条视频讲的是我楼下早餐店老板，每天早上给环卫工留一锅粥，我没有刷B站播放量，也没有买赞，它发出去的第一天只有八百播放，第二天，有人在评论区讲自己小区门口的早餐店，第三天，弹幕开始刷“老板好人”，第五天，视频上了热门，那几天我一直在回复评论，回到凌晨两点，那种累和刷播放时的累不一样，刷播放的累是空的，回复评论的累是实的。

有朋友问我,刷B站播放量到底有没有用，我说，看你要什么，如果你只要一张截图，只要当天数字好看，只要骗过某个只看播放量的人，它可能有用，但如果你想做账号，想接长期合作，想有真实粉丝，想靠内容吃饭，它没用，它还会让你亏，你亏钱，亏时间，亏判断力，你以为你在走捷径，其实是在绕远路，绕到最后，你还是要回到内容本身，封面、标题、前三秒、节奏、情绪、信息量、互动设计，这些东西一个都绕不开。

我现在偶尔还会看后台,播放量上涨的时候，我会开心，但不会像以前那样盯十分钟，我更在意的是评论里有没有人讲自己的故事，弹幕里有没有人接梗，收藏数是不是比点赞还高，我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真人，他们可能在地铁上，可能在宿舍里，可能在吃饭时随便点开，他们愿意花四分钟看我的视频，愿意打字，愿意转发，这比一万个空播放值钱。

刷B站播放量这件事,我做过，也停了，我不觉得那四百多块完全白花，因为它让我知道，数字可以买，观众买不来，平台可以给你曝光，但留不留得住人，是你自己的事，你可以买来热闹，但买不来共鸣，你可以买来播放，但买不来下一期，现在再有人问我要不要刷，我会说，先把下一个视频的前三秒剪好，如果前三秒不行，刷多少播放都是浪费，如果前三秒行，你就多发几个平台，多回几条评论，多等几天，数据会慢一点，但它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