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学做代刷这三年,从游戏代练到网课代刷的真实记录
2020年秋天,我读大二,宿舍晚上十一点熄灯,我躺在床上刷手机,上铺的阿坤突然把头探下来,问我:“你王者什么段位?”我说星耀,他说:“帮我打三颗星,我给你三十。”那是第一次,我意识到自己每天花四五个小时打游戏,居然能换成钱,之前我只知道代练,不知道后来会碰“代刷”这两个字,代刷比代练范围大,刷课、刷票、刷赞、刷评、刷时长,甚至刷某种存在感,那时候我没想太多,只觉得比去奶茶店站八小时轻松。

阿坤给了我账号,我打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他把钱转来,还多给五块,说以后有单子叫我,过了几天,他把我拉进一个群,群名叫“夜班小组”,群里两百多人,头像是卡通、风景、默认,群公告写着:接王者、和平、原神、网课、投票、助力,管理员叫“老猫”,说话很简短,像医院挂号窗口,有人发单,下面刷“1”,我学着接了一单,帮一个高中生打晋级赛,那晚我赚了八十,代价是第二天高数课睡了两节,老师在讲台上讲极限,我在下面梦见自己被人追。
后来我才明白,代刷不是单一活计,它像一个临时拼起来的市场,需求零散,供应也零散,有人只做游戏,有人只做网课,有人专门刷短视频点赞,老猫属于“什么都接”,接到再转给下面的人,他抽三成,有时候五成,我们叫接单的人“客服”,干活的人“刷手”,提供软件或通道的人“技术”,这些称呼听起来像公司,其实大家散落在不同城市,有人在学校,有人在网吧,有人在出租屋,白天各有身份,晚上在群里变成同一类人:替别人完成他们不想完成的事。
我第一次接网课代刷,是2021年春天,一个女生加我,头像是猫,她问我:“学习通的课你能刷吗?就看完视频,章节测验也做。”我问她为什么不自己看,她说她在准备考研,课是选修,老师从不点名,但后台算平时分,她说:“我不是不会,我是没时间。”这句话我后来听过很多次,有人是实习,有人是兼职,有人是社团忙,有人纯粹不想看,理由不同,结果相同:他们把账号密码发过来,我登录,点开视频,让它一集一集走。
网课代刷的价格很透明,纯视频,五块到十块一门;带章节测验,十五到三十;带期末,价格另说,有些平台要人脸识别,我不接,有些课有讨论、有作业、有直播签到,我也看情况,不是我不想赚,是我知道哪些能糊弄,哪些糊弄不过去,比如有的老师会看后台,发现你凌晨三点一口气看完二十章,每章用时一样,测验全对,就会把平时分打成零,还有的系统会记录切屏次数、IP地址、设备型号,你前脚在宿舍电脑登录,后脚手机在另一个城市签到,后台像一张网,慢慢收拢。
我接过一个男生,他让我刷一门创业基础,课程视频四十二章,每章六分钟,我用电脑开着,音量关掉,去洗衣服、吃饭、打游戏,两天刷完,他给我二十五,过了半个月,他找我,说老师把他叫去办公室,问他“你为什么每章都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看完?”他说自己失眠,老师没再问,但平时分给了及格线,他有点不高兴,说我没刷好,我说,我只能保证看完,不能保证老师不看,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钱又补了五块,说算了,那五块我收了,但心里有点别扭。
代刷这行,最忙的时候是期末,群里从早到晚有人问:“能刷XX课吗?”“投票能刷吗?”“助力能刷吗?”“外卖评价能刷吗?”有一年寒假前,我连续七天坐在宿舍电脑前,刷了十几门课,桌面同时开三个浏览器,一个放视频,一个做测验,一个查答案,我的室友以为我在学习,还夸我认真,我没解释,那时候我一个月能赚两千多,抵得上生活费,钱来得快,也花得快,我买了新耳机、球鞋,还请人吃了火锅,火锅店里大家说我最近阔了,我说接了点兼职,没人追问。
除了网课,我还做过投票,某个小学评选“最美少年”,家长在群里发链接,让亲戚朋友投票,票数落后了,就找代刷,价格按票算,一百票五块,一千票三十,技术用软件或者人工群,人工群更贵,因为看起来像真人,我们管这个叫“打投”,有一晚,一个家长加我,说她女儿只差两百票,她发来语音,背景有电视声,她说:“麻烦你了,孩子特别想拿那个奖状。”我给她刷了三百票,第二天她发来一张照片,小女孩举着奖状,笑得很开心,我看着照片,没觉得骄傲,只觉得奇怪,那张奖状里有三百票是我点的,但她不知道。
还有短视频点赞、关注、评论,客户有开店的、做微商的、跑外卖的、卖课的,有人想让直播间看起来热闹,有人想让新账号快速有数据,我们按量做,一万赞多少钱,一千粉多少钱,平台查得紧,账号经常被封,封了就换,换了再刷,像在沙滩上写字,海浪一来就没了,但总有人愿意花钱写,有个卖手工饼干的姐姐,让我给她的视频刷五百个赞,她说她不指望火,只是希望点进来的人觉得“这个有人看”,我说五百个赞可能也带不来订单,她说没关系,至少看着不那么冷清。
我见过一些更细碎的需求,有人代刷跑步打卡,学校要求每学期跑够八十公里,用App记录,学生把账号给我,我用摇步器或者软件模拟路线,有人代刷体育课签到,有人代刷网课讨论,复制一段话发上去,有人代刷图书馆座位预约,抢到了再转,有人代刷游戏活动,帮人每天登录领奖励,还有人代刷“学习时长”,比如某些App看视频攒积分,这些事单独看都很小,但加起来就是一个市场,市场不分高尚低,只看有没有人愿意付钱。
老猫有次在群里说:“我们不是帮人偷懒,我们帮人省时间。”这句话被几个人点赞,我当时也觉得有道理,后来我不这么想了,省下来的时间,有人用来复习,有人用来睡觉,有人用来打游戏,代刷只是把选择提前了:你可以不做那件事,让别人替你做,可有些事,别人替你做不了,比如那门创业基础,视频刷完了,知识没进脑子;比如那场投票,票数上去了,孩子的荣誉感是真的,但她不知道背后的数字是买的,你可以买到结果,买不到过程,过程空着,结果就轻。
我也遇过麻烦,有一次刷一门网课,平台突然更新,视频不能倍速,切屏三次就暂停,我用了别的办法,结果账号被挤下线,客户慌了,连着发十几条消息,我让她改密码,第二天再试,后来那门课平时分被扣了一半,她没怪我,但我退了她一半钱,那晚我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我不太会抽烟,呛得流泪,远处宿舍楼一盏一盏熄灯,像有人关掉了很多小窗口,我想,我干这个到底算什么?说兼职,不算正经;说帮忙,又收钱;说技术,也没多技术,说到底,是在利用平台和老师之间的缝隙。
2022年,平台越来越严,人脸识别、随机抓拍、前后摄像头、IP检测、行为轨迹,很多单子不能接了,价格涨了,风险也涨,群里有人转去做“地推”,有人去送外卖,有人毕业了,老猫的群还在,但消息少了,偶尔有人发广告,说“稳定通道,需要的私”,我不知道真假,也没问,我的账号被平台限制过几次,后来就只用小号,再后来,我实习、写毕业论文、找工作,接单越来越少,最后一次代刷,是帮一个学弟刷一门公共课,他给我转了二十,说谢谢哥,我刷完视频,看着进度条走到100%,没有以前那种轻松,我把他的账号退出,删了聊天记录,第二天,我把群也退了。
现在我已经工作两年,偶尔在地铁上看到有人用手机开倍速看课,我会想起那些凌晨,有人问我还做不做代刷,我说不做了,他们问为什么,我说没时间,其实不全是,没时间是真的,但还有别的原因,代刷像一条河,我在里面趟过,知道水不深也不浅,它能让一些人轻松一点,也让另一些人更依赖轻松,它把“完成”变成可买卖的东西,把“参与”变成数字,可人生活里很多事,一旦只追求完成,就会变得很薄,薄到一张截图就能证明,薄到后台一查就散。
我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劝谁,有人确实忙到顾不上,有人确实被形式拖住,那些必须看够时长、必须投票、必须点赞、必须打卡的规则,本身也催生了代刷,需求不是凭空来的,平台设计出一套指标,指标变成任务,任务压到人身上,人就会想办法绕过,代刷只是其中一种绕法,今天绕网课,明天绕打卡,后天绕评价,绕久了,人会习惯把麻烦交给别人,可麻烦里有时藏着东西:一门课可能有一句话让你记住,一次跑步可能让你看见傍晚的操场,一次投票可能让孩子知道竞争是什么,这些我现在才慢慢明白。
我写这些,不是要翻旧账,代刷这两个字,曾经是我的夜班,是我的生活费,是我大学里一段不愿多提的经历,它不光彩,也不至于十恶不赦,它真实地存在,在QQ群、闲鱼、贴吧、校园墙、朋友圈广告里,在“接单”“私聊”“稳定”“秒到”的话术里,有人靠它赚到钱,有人靠它省下时间,有人被它耽误,它像一面不太干净的镜子,照出我们怎么对待时间、规则和结果,我现在偶尔还会收到陌生人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代刷吗”,我一般点忽略,不是因为我高尚,而是因为我知道,有些单子接久了,会把自己也刷成另一种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