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见“0.1刷梓豪抖音粉丝”这几个字，是在城南一个本地探店群里，那天凌晨一点四十，我还在改一条火锅店视频的封面，群里突然蹦出一条消息：0.1刷梓豪抖音粉丝，秒到，不掉，懂的来，下面跟了一张后台截图，一个头像模糊的账号，粉丝数从七百多跳到一千七，时间只隔了十几分钟，发消息的人叫“阿武”，平时在群里帮人修图、剪片子，偶尔也发一些“账号包装”的广告，我没点开那张图，只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调封面字体，可那行字像一根小鱼刺，卡在喉咙里，不疼,但一直在。

第二天中午，我在百度搜了“0.1刷梓豪抖音粉丝”，搜索结果比我想的多，有的页面标题写着“0.1刷梓豪抖音粉丝，低价稳定”，有的写着“0.1刷梓豪抖音粉丝，百元起”，点进去内容都差不多，几段复制粘贴的话，配一个微信号，再配几张粉丝增长的截图，页面做得很糙，有的连错别字都没改，“梓豪”写成“紫豪”，但下面照样有人留言问“怎么联系”，我又去抖音搜，搜出来的账号更多，头像大多是黑色、红色、金色，名字里带着“工作室”“网络”“科技”，简介里留着一串字母和数字，我没加，也没买，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0.1，为什么偏偏是梓豪,为什么有人愿意把这种数字挂在自己账号上。

后来半个月，我像着了魔一样，见人就问，不是采访，就是聊天，我在卤味店等打包的时候问老周，在汉服店取衣服的时候问阿沁，在二手车市场看车的时候问强哥，在美甲店排队的时候问小颜，在大学城奶茶店等朋友的时候问小凯，在直播间听歌的时候问琳琳，他们六个都买过，或者帮别人买过，金额从十块到两千不等，有人只试了一百个粉，有人一口气买了两万，我把他们说的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删删改改，最后发现这不是一个关于“刷”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看起来有人”的故事。

老周是我认识最久的，他在南门菜市场旁边开卤味店，门面不大，下午四点出锅，六点排队，他的抖音号叫“老周卤味”，拍了两年，粉丝八百多，去年冬天，他听一个供货商说，粉丝破三千就能开直播带货，还能挂团购，老周心动了，他算了算，三千粉，按0.1一个，也就三百块，三百块能买什么？三斤牛肉，或者两条好烟，或者一次不痛不痒的广告投放，他觉得不贵，于是他在一个群里找了“梓豪”，转了三百，买了三千粉，第二天早上，他的粉丝从八百多涨到三千八，他给我看后台的时候，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说：“你看，我现在也是三千八的大号了。”

可直播那天，在线人数最高是七个人，其中两个是他老婆的号，一个是他自己的小号，剩下四个进来又出去，他对着手机讲了一个小时卤牛肉的火候，嗓子都哑了，弹幕只有一条：“多少钱一斤？”他回了，对方没再说话，下播后，他去看粉丝列表，前一百个粉丝里，有八十多个头像都是风景、婴儿、卡通人物，名字是“用户+数字”，作品为零，关注列表几千人，他划了几分钟，没找到一张真人脸，第二天，粉丝掉了两百，第三天，又掉了三百，半个月后，三千八变成了一千一，老周没去找梓豪，他说找也没用，人家早说了“不掉补”，可补来补去还是那些号，像把同一桶水倒来倒去，他把那三百块记在账本上，写着“学费”，我问他学到什么，他说：“学到粉丝数不能当饭吃，我卤的牛肉能当饭吃。”

阿沁做汉服，店在一条老巷子里，平时接拍照、租衣服、做发簪，她的号做了三年，粉丝两千出头，视频播放大多在三百到八百之间，她想开橱窗，听说需要一万粉，她等不及，就在一个短视频交流群里看到“0.1刷梓豪抖音粉丝”的广告，她买了五千，花了五百，粉丝数上去了，橱窗也开了，她上架了十款发簪，每款都拍了图，写了文案，一个月过去，卖出去三单，其中两单是她表妹买的，一单是外地一个老客，她点开粉丝画像，女性占比不到百分之二十，年龄大多在五十岁以上，地区分布里，海外占了三分之一，她发了一条试穿汉服的视频，播放量二百九，评论区只有一条：“阿姨好美。”阿沁说，她不是阿姨，她才三十一，她后来把那个号注销了，重新注册了一个，从零开始，新号拍了三个月，粉丝六百多，但评论里会有人问“这套能租吗”“发簪怎么卖”，她说：“六百个真人，比一万个数字有用，0.1买的是数字，不是人。”

强哥做二手车，性格豪爽，说话像放鞭炮，他的号本来有四千多粉，都是来看车、问价、聊车的，他想把号做大，接点本地广告，就买了兩万粉，花了两千，粉丝数涨到两万四，主页看起来挺唬人，可私信里全是“贷款”“刷单”“加微信看片”的消息，真正来问车的人没多几个，有一次，一个客户来店里看车，坐下来就说：“强哥，你粉丝两万多，怎么每条视频评论就三条？”强哥当时脸就红了，说：“粉丝都是朋友。”客户笑了笑，没再问，后来强哥把账号设成私密，过了一个月才打开，他跟我说，那两千块不如给店里换一套好点的灯，灯能把车照亮,假粉丝不能。

小颜做美甲，店在商场负一层，位置偏，靠同城推荐拉客，她买了1000粉，花了一百，第二天，粉丝从三百涨到一千三，她挺高兴，发了三条新款美甲视频，结果播放量从原来的五百掉到八十，她问客服，客服说“正常，养号就好了”，她养了半个月，每天刷视频、点赞、评论，播放量还是八十，她换了个号，老老实实拍客户做指甲的过程，拍卸甲、修型、上色，一条视频拍了十几遍，三个月后，新号粉丝六百多，预约排到了下周，她说：“买来的粉丝不会做指甲，本地来的人才会。”

小凯是大学生，做游戏剪辑，想接商单，他的号有八百粉，播放量忽高忽低，他花了五十块，买了五百粉，粉丝数涨到一千三，他去接单，品牌方让他发后台截图，截图发过去，对方问：“你的粉丝怎么男性占比这么低？地区怎么都是海外？”小凯解释不了，品牌方没再回，他说，0.1刷梓豪抖音粉丝就像给简历贴了一张假照片，面试一问就露，后来他把那五百粉等着掉，掉了四百多，他重新剪视频，一条爆了，涨了两千粉，他说：“那两千粉，比我买的五百粉有用多了。”

琳琳在抖音直播唱歌，晚上九点开播，平时在线二十来人，她买过人气，也买过粉，直播间人数从二十涨到两百，屏幕上滚动的都是“欢迎XX”“欢迎XX”，没人点歌，没人送花，没人聊天，她唱到嗓子发哑，下播后看粉丝团，零人，她说那一刻特别空，像在一个大礼堂里唱歌，台下坐满了塑料模特，她后来不买了，她固定每晚九点唱，唱到十点半，慢慢有了四十三个粉丝团成员，有人每天来，有人点歌，有人给她发“今天加班，听你唱歌好多了”，她说：“四十三个真人，比两百个数字让我敢开口。”

我自己也试过一次，但不是买来用的，我有一个废弃的小号，粉丝十二个，都是朋友，我在一个页面加了“梓豪工作室”的微信，头像黑色，朋友圈三天可见，签名写着“0.1刷梓豪抖音粉丝，稳定不掉”，我问怎么算，他说一百起，0.1一个，一千个一百块，五千个四百五，一万个八百，我问会不会掉，他说“不掉，掉了补”，我问是不是真人，他说“真人粉，质量好”，我问能不能看案例，他发来三张截图，都是粉丝数增长，没有互动数据，我没转钱，我说我再想想，他说“好的，需要随时”，第二天，他又发来消息：“今天活动，0.08一个。”我没回，我把聊天记录删了，但截图留在备忘录里，那三个截图上的账号，粉丝数都是五位数，视频点赞大多两位数，我把它们和琳琳的四十三个粉丝团成员放在一起看，突然觉得数字很轻,关系很重。

那半个月，我还混进了两个群，一个叫“短视频交流群”，一个叫“同城号互助群”，群里每天都有人问“0.1刷梓豪抖音粉丝还有吗”“哪个平台稳”“会不会被清”，有人回答“梓豪这边可以”“我买了五千，没掉”，也有人抱怨“掉了一半”“播放量没了”，有个叫“阿武”的人，就是最开始在探店群发广告的那个，他在群里说：“你们别老盯着粉丝数，平台看的是完播和互动。”有人回他：“那你还发广告？”他说：“我发广告，你们买不买是你们的事。”后来他被群主踢了，群主说：“我这里不搞这些。”可过了几天，群主自己发了一条：“新号需要粉丝的私我，0.1。”我看了很久,没说话。

我慢慢发现，搜“0.1刷梓豪抖音粉丝”的人，大概分几种，一种是刚做号，粉丝少，心里急，想快点到某个门槛，一种是做直播，在线人数少，想撑场面，一种是接广告，品牌方要看粉丝数，想先把数字做上去，还有一种是纯好奇，想花十块钱看看会发生什么，他们不一定坏，也不一定傻，他们只是被一个数字卡住了，粉丝数像门牌号，门牌号大，别人以为里面热闹，可门里面有没有人，只有自己知道，0.1这个价格又特别巧，像一颗糖，不贵，买不了吃亏，可一颗糖吃不出饱，一桶糖也吃不出营养，买一百个粉，十块钱，买一千个，一百块，钱不多，但花出去的时候，心里会生出一个期待：也许明天视频就爆了，也许直播就有人了，也许广告就来了，期待是最贵的东西，0.1只是门票。

我还观察到一个现象，那些买过粉的账号，很多会在几天后删视频，或者改名字，或者设私密，他们不是被平台封了，而是自己看着别扭，粉丝列表像一面墙，墙上贴满了陌生人的照片，可没有一个人认识你，你发一条视频，他们不点赞；你开直播，他们不进来；你卖东西，他们不问价，他们只是数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提醒你花了钱，老周说，他最难受的不是掉粉，是直播时那七个人里，有四个是机器人，他说：“我对着机器人讲了一个小时，像个傻子。”阿沁说，她最难受的是粉丝画像里，海外占三分之一，可她连省都没出过几次，强哥说，他最难受的是客户问他评论为什么那么少，小颜说，她最难受的是播放量掉下去之后，她开始怀疑自己拍得不好，小凯说，他最难受的是品牌方已读不回，琳琳说，她最难受的是下播后粉丝团零人，这些难受加起来,比那几百几千块重多了。

半个月里，我还见过“梓豪”这个名字换了三次头像，第一次是黑色背景，白色字母；第二次是金色背景，一只鹰；第三次是蓝色背景，一个卡通人物，价格也从0.1变成0.08，又变成0.12，群里有人说他跑路了，有人说他换号了，有人说他还在，只是不接小额了，我没再找过他，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可能“梓豪”只是一个代号，上面还有上家，上家上面还有上家，0.1这个数字到下面，可能只剩几分，可这些和我没关系，我只关心那些买了粉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老周后来把抖音号改了，叫“南门卤味老周”，他每天拍一锅卤水从清到浓，拍牛肉切开时的纹理，拍顾客排队时聊天，粉丝涨得慢，三个月涨到两千一，可直播在线能有八十多人，团购核销了两百多单，他说：“现在进来的人，都是闻着味来的。”阿沁新号拍了发簪制作，从缠线到点翠，一条视频拍了四个小时，粉丝六百多，但评论里有人问“能定制吗”，她接了三单，赚了四百五，她说：“四百五不多，但这是真的。”强哥把账号公开了，重新拍车，拍发动机，拍内饰，拍交车，粉丝回到五千多，私信里又有了问车的人，小颜的同城号做起来了，预约排到下周，小凯的视频爆了一条，涨了两千粉，接了第一个商单，三百块，琳琳的粉丝团从零到四十三，有人每天来听歌，她说：“四十三个人，我能记住一半的名字。”

我把这些事写下来，不是想告诉谁该怎么做，我自己也还在做号，粉丝一千三百多，涨得慢，偶尔掉几个，我知道那种盯着数字不动的感觉，像等一壶水开，越等越急，可我也知道，水开不开，不看壶上贴了多少标签，看下面的火，0.1刷梓豪抖音粉丝，看起来是给壶贴标签，其实火没变，标签可以撕，火要自己点，我后来把那个“0.1刷梓豪抖音粉丝”的页面关了，把群也折叠了，偶尔还会看到类似广告，我会划过去，不是因为我多明白，而是我见过那六个账号,见过他们买完之后的沉默。

昨天傍晚，我又去老周店里买卤牛肉，他正在拍视频，手机架在卤锅前，热气糊了镜头，他拿布擦了一下，继续讲：“这个牛腱子，要卤三个小时，少一分钟都不行。”旁边排队的大姐说：“老周，你粉丝多少了？”老周说：“两千一。”大姐说：“才两千一啊？我看人家都几十万。”老周笑了笑，说：“几十万是别人的，两千一是我的。”他切了一块牛肉递给我，说：“你尝尝，这个不刷，真的。”我咬了一口,确实香。

回家路上，我打开抖音，搜了一下“0.1刷梓豪抖音粉丝”，页面还在，广告还在，价格还在，有人还在问，有人还在买，我没点进去，我打开自己的号，粉丝1327，比半个月前多了27个，这27个里，有南门吃卤味的大姐，有问我火锅店地址的学生，有给我点赞的同行，他们不多，但他们会评论，会私信，会在我发视频的时候说“这家我吃过”，我把手机装进口袋，觉得这27个，比三千个数字踏实，0.1很便宜，可便宜的东西，往往要用别的东西来补，补的是什么，每个人不一样，老周补了三百，阿沁补了五百，强哥补了两千，小颜补了一百，小凯补了五十，琳琳补了不知道多少，我补了半个月的时间，换来一句话：数字能买，关系不能买；关注能买，注意力不能买，这句话不漂亮,但够我用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