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底，凌晨一点，我剪完一条四分半的视频，上传到B站，第二天醒来，播放量三百多，点赞十一个，其中三个还是我自己小号点的，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分钟，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B站一元100个点赞，需要吗？”我通过了，不是我想买，而是我想知道,一块钱在B站到底能买到什么。

我自己有个账号，做影视混剪，粉丝四千多，不算大，也不算完全透明，以前我在B站看视频十年，从鬼畜区看到知识区，从弹幕里学梗，也在评论区跟人吵过，后来自己开始发视频，才发现观众和创作者之间隔着一层屏幕，屏幕上的数字看着冷，其实每个数字都能让人心里动一下，播放量不动，点赞不涨，评论只有“沙发”两个字,那种感觉像在空教室里演讲。

收到那条私信之后，我翻了翻自己的消息列表，发现类似的推销不少，有卖粉丝的，有卖播放的，有卖评论的，有卖弹幕的，还有卖直播间人气的，报价从几毛到几百都有，最常见的一句就是“B站一元100个点赞”，这个价格太具体了，具体到让人忍不住算账：一个赞一分钱，如果按这个价格，一万个赞一百块，十万个赞一千块，对一些人来说，一千块能换来一个看起来很热闹的视频,好像不贵。

我找了七个卖家聊，不是同时找的，是隔几天加一个，我想看看这句话背后是不是同一套话术，结果挺像，第一个卖家头像是一只猫，朋友圈三天可见，签名写着“不闲聊，看朋友圈”，我问他：“B站一元100个点赞，真的吗？”他回得很快：“真的，秒到，不掉，掉了补。”我又问：“是真人吗？”他说：“真人手工，放心。”我再问：“能指定视频吗？”他说：“链接发来，别发错。”然后他发了一张截图，后台密密麻麻的订单，视频链接打了码，点赞数从几十到几万，我问他：“你们怎么有这么多号？”他说：“资源，别问。”我问他：“会被清吗？”他说：“不会，我们做得多。”对话到此结束，他不再解释,我也不再问。

第二个卖家报价不一样，他说：“一元那种是机器，会掉，我们做真人，三元100个。”我问他：“真人手工，一个赞三分钱，你们赚什么？”他说：“走量。”我说：“一个人点一下也要时间吧。”他说：“有群。”我问：“什么群？”他说：“任务群。”我大概明白了，所谓真人，可能是把任务发到某些群里，让人去点，点一个几分钱，中间还有代理抽成，至于那些群里的账号是不是平时真的用B站，那就没人知道了，一个平时只看舞蹈区的账号，突然去给游戏视频点赞,数据上当然会留下痕迹。

第三个卖家更直接，他朋友圈天天发“B站一元100个点赞，冲热门”，我问他：“冲热门有用吗？”他说：“看视频质量，我们只负责数据。”这句话我印象很深，他没有吹牛说买了赞就能上热门，他只是说“我们只负责数据”，这反而显得诚实，可问题是，很多人买的就是那个“数据”，他们以为数据上去了，热门就会来，粉丝就会来，商单就会来，数据只是数据,观众才是观众。

第四个卖家说：“别买播放，播放贵，点赞便宜。”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播放要模拟观看，要点进去停留，成本高，点赞简单，账号点一下就行。”这句话把价格逻辑讲清楚了，B站一元100个点赞之所以便宜，是因为点赞这个动作在技术层面最容易批量完成，播放要装成真看，评论要写不同的话，弹幕要控制节奏，收藏和投币相对少，点赞只要账号活着，点一下就行,于是它成了最便宜的互动产品。

第五个卖家说自己只是代理，他是在校学生，上家给他六毛钱一百个赞，他卖一块，一天接几十单，赚个饭钱，他说：“我也不知道上家怎么弄的，我就负责收钱发链接。”我问他：“你怕不怕被封？”他说：“封的是他们的号，不是我的。”我又问：“那买家的视频会不会被清？”他说：“掉了补呗。”我说：“补了又掉呢？”他说：“那就再补。”他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说快递丢了包赔，可视频数据不是快递，它会影响一个UP主对作品的判断，你花了三天剪的片子，最后被几百个陌生账号点成了奇怪的形状,你还以为这就是市场反馈。

第六个卖家特别吵，他发语音，背景像网吧，键盘声、喊声混在一起，他说：“兄弟，我们做这个三年了，B站一元100个点赞，稳定，你要多少？”我说：“我先看看。”他说：“看什么看，一块钱试试嘛。”我说：“我不买。”他说：“一块钱都不舍得，怎么做UP主？”这句话有点刺，好像做UP主就必须买数据，不买就是不合群，我没回他，后来我发现，很多卖家都在用类似的话推人往前走：一块钱而已，试试又不会怎样，可一旦试了，看到数字涨上去，再看到自然播放没动，心里就会有两种声音，一种说“以后不买了”，另一种说“要不再买多一点”。

第七个卖家是唯一一个跟我说“现在查得严”的人，他说：“最好分批，别一次上太多。”我问他：“查得严是什么意思？”他说：“异常点赞会被过滤，账号也会掉。”我说：“那买家安全吗？”他说：“视频一般没事，最多清点赞。”我说：“那你们呢？”他说：“号没了再养。”他说得很平淡，我大概能想象，他的上游有一批账号，可能来自各种渠道，平时养着，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点，点完一批，歇一歇，再换一批，平台清理一次，他们损失一批号，但只要有利润，就会继续补，这个链条不复杂,复杂的是买家的心理。

我为什么不买？原因很俗：我穷，也怕麻烦，一块钱能买一瓶水，能坐一趟公交，能买一个包子，拿去换一百个没有头像、没有动态、不会评论的赞，我觉得不划算，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那一百个赞会怎样改变我对作品的判断，如果一条视频自然点赞只有二十，我买的赞让它变成一百二，我会不会误以为这条视频真的有一百二十个人喜欢？我会不会因此改变剪辑方向，去迎合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观众？这种误判比数据差更麻烦。

我认识一个UP主，叫小鹿，做手工，她粉丝八千，视频平均播放三千，点赞两百左右，有一次她接商单，品牌方要求近三十天平均点赞五百以上，她实际差一半，她跟我说，她那天晚上真的去搜了“B站一元100个点赞”，她加了一个卖家，聊到一半又退出了，她说：“我不是想骗人，我只是想让数据看起来像别人。”这句话很真实，很多创作者不是天生想买数据，而是被数据标准推着走，品牌方看点赞，MCN看点赞，平台榜单看点赞，连同行聊天也问“你那条爆了吗”，当所有人都在看数字，数字就不再只是结果,它变成了门票。

可门票也有真假，小鹿后来没买，她换了一个小品牌，报价低一点，但对方看的是她的手作过程，不是点赞数，她说那单赚得少，但睡得着，我问她：“如果下次再遇到只看点赞的品牌呢？”她说：“那就再接小单，慢慢来。”我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动摇，人不是石头，看到别人买赞后数据好看，看到自己慢慢涨，很难完全不焦虑,但至少她那次忍住了。

我自己也试过另一种办法，有次我发了一个视频，前两小时只有三十播放，我厚着脸皮发到两个群里，说“求个赞”，朋友点了十几个，播放涨到一百，点赞到二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条视频最后播放五千，点赞三百多，是自然涨上去的，原因是标题被一个影视博主转发了，你看，真正带来变化的不是那十几个赞，而是有人愿意转发，买来的赞不会转发，不会评论，不会在下一期还来看你，它们只是数字，像一次性筷子,用完就扔。

B站一元100个点赞，这个价格里藏着很多东西，它藏着一批账号的成本，藏着代理的差价，藏着卖家的利润，藏着买家的期待，也藏着平台的清理机制，很多人只看到“一元”和“100”，觉得便宜，可便宜的东西往往有别的代价，比如时间，你买了一次，就会想第二次；你看到掉了，就会去找卖家补；你补了又掉，就会跟卖家扯皮，你本来可以用这些时间剪下一个视频，结果花在了跟一个头像是一只猫的人争论“为什么掉了二十个赞”。

我还发现，买赞的人和卖赞的人对“真人”的理解完全不同，买家以为“真人”是活人，有头像，有动态，会看视频，会留言，卖家说“真人”可能只是“由真人操作账号”，或者“真人注册的号”，至于那个号平时看不看B站，没人保证，有些账号是批量注册的，有些是买来的，有些是租的，它们点完赞就下线，像一群影子从你的视频里走过，不留脚印，你看到点赞数涨了，但消息中心没有多出几百条通知，评论区也没有多出一个人，那种热闹是假的,安静也是真的。

从平台角度看，点赞、投币、收藏、转发、评论、弹幕、完播，都是互动信号，不同分区的权重不一样，不同时间的算法也不一样，推荐系统不是只看一个数字，它看的是用户行为序列，一个账号平时看美食，突然给科技视频点赞；一百个账号只点赞不观看；一个视频播放一千，点赞八百，这些模式放在一起，很容易被识别，平台不一定每个都抓，但清理的时候不会手软，你买的赞可能今天在，明天少一半，卖家说“掉了补”，可补来的赞还是同一批影子，还是会被清，你花十块买一千个赞，最后留下三百个,你觉得自己赚了还是亏了？

更微妙的是，买来的赞会改变视频的互动比例，正常视频的点赞和播放有一个大致范围，有的视频点赞率百分之五，有的百分之十，有的更高，但播放一千，点赞八百，一看就不对，品牌方不傻，MCN不傻，老观众也不傻，评论区会有人问：“这播放和点赞怎么差这么多？”你没法回答，你说是朋友点的，朋友没这么多；你说是自然涨的，自然不是这个形状，一个数字一旦开始说谎，就需要更多数字来圆，可数字不会帮你圆，它们只会堆在那里,像一面墙上贴满不属于你的奖状。

我聊的七个卖家里，有一个后来把我删了，因为我没有买，还问了很多问题，他说：“你又不买，问这么多干嘛。”我说：“我写东西。”他说：“写吧，别写我们。”然后红色感叹号出现了，我笑了，其实我写不写他们，他们都在那里，百度上搜“B站一元100个点赞”，能搜到很多页面，有的是广告，有的是问答，有的是论坛帖子，有人在下面问：“真的假的？”有人回：“我试过，会掉。”有人回：“便宜，买着玩。”也有人回：“别买，没意义。”这些回答混在一起，像菜市场，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说话，卖家说稳定，买家说会掉，旁观者说没必要，可需求还在,生意就还在。

我也想过，为什么是B站？因为B站的点赞数很显眼，像视频的脸面，你看一个视频，先看到封面，再看到标题，然后看到播放和点赞，点赞高，你会觉得这个视频可能不错；点赞低，你会先入为主，买赞的人就想借这个“不错”的错觉，可错觉只能维持几秒，观众点进去，前三秒不吸引，就划走了，买来的赞不会帮你留住他，你花一块钱买一百个赞，却留不住一个真人,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

我也理解那些买赞的人，有人刚做账号，发了十个视频都没人看，心态崩了，有人接了商单，品牌要求数据，他不想丢单，有人参加活动，需要点赞数排名，有人只是想让朋友觉得“你混得不错”，这些需求不全是坏，也不全假，人活在社会里，总会被数字衡量，B站的点赞数只是其中一种尺度，你不在乎，它就不重要；你在乎，它就压得你喘不过气，买赞的人不是不知道赞是假的，他们只是暂时需要一点假的东西撑住自己，等撑过去了，有人会停，有人会继续，继续的人会越买越多，因为阈值会涨，一百个赞不够，就一千个；一千个不够，就一万个，最后视频看起来像爆款,账号却没有多一个真心观众。

我还记得小时候在B站看视频，从不关心UP主有多少粉丝，弹幕好玩就发，视频好看就点赞，喜欢就收藏，后来自己做了UP主，才被数据拽进去，每天醒来先看播放，再看点赞，再看评论，有一天我发现，我剪视频的时候会想“这个点观众会不会点赞”，而不是“这个点好不好看”，那一刻我知道，数字已经开始影响我了，如果我再买赞，它只会影响得更深，所以我没买，不是因为我高尚，是因为我想保留一点判断力，我想知道我的视频到底哪里好，哪里差，买来的赞不会告诉我,只会让所有反馈变成一团模糊的光。

前几天我又收到一条私信：“B站一元100个点赞，老板需要吗？”我回：“不需要，谢谢。”他秒回：“那互关吗？”我笑了，B站还是那个B站，有人想被看见，有人想赚想被看见的人的钱，一元一百个点赞只是其中一种小生意，它不神秘，也不复杂，它像路边摊上的一串糖葫芦，便宜，甜，吃下去不一定管饱，你买了，数字会告诉你一些事；你不买，数字也会告诉你一些事，区别在于，前者快，后者慢,我选慢的。

我那条凌晨发的视频，后来播放慢慢涨到了两千多，点赞七十几个，里面有我小号点的三个，我准备以后不点了，让它们自然待着，评论区多了十几条，有人指出剪辑节奏问题，有人推荐了背景音乐，还有人问我下期做什么，那些留言不多，但每个后面都有一个真实账号，我可以点进他们的主页，看他们喜欢什么，看他们关注了谁，那种感觉比一百个没有头像的赞踏实，B站一元100个点赞，听上去像一笔很划算的买卖，最划算的还是一块钱买瓶水，坐下来,把下一个视频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