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云和他的修表店,十年不涨价,客人却越来越多
第一次见到利云,是2018年夏天,我的手表停了,是爷爷留下的老上海牌,表盘发黄,秒针卡在十二点,同事说,老街有个修表的,叫利云,手艺好,不坑人,我找过去,老街在城南,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边是卖竹器、弹棉花、配钥匙的小铺子,利云的店夹在中间,门脸只有两米宽,门口一块小黑板,用白粉笔写着“利云修表”,字歪歪扭扭,底下画了个箭头。

我推门进去,一股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利云正伏在案前,戴着一只眼罩式放大镜,手里捏着镊子,他大概五十多岁,瘦,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墙上挂满了钟,方的圆的,老的新的,有的在走,有的停着,指针各自指着不同的时刻,他抬头看我一眼,说:“坐,稍等。”声音很低,像怕吵醒那些表。
我坐下,环顾四周,工作台是旧课桌改的,上面铺一块墨绿色绒布,摆着螺丝刀、油壶、吹气球、小锤子,还有几个玻璃皿,里面泡着零件,他正在修一块女式梅花表,后盖开着,机芯像一座微缩的城,他用镊子夹起一个齿轮,凑近放大镜,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进皿里,过了七八分钟,他放下工具,摘掉眼罩,接过我的表。
他打开后盖,用放大镜看,又用吹气球吹了吹,说:“游丝乱了,要洗油,零件没坏,不用换。”我问多少钱,他说三十,我说这么便宜?他说老表,保养一下就行,他低头干活,我坐着看,他先用汽油清洗机芯,再用柳木签剔齿缝,动作慢,但稳,他边干边说:“这表有年头了,你爷爷的吧?”我说是,他说:“老上海牌,当时算好东西,你看这摆轮,铜的,现在都是合金。”他停了停,又说:“表跟人一样,你好好待它,它就走得久。”
那天他修了四十分钟,修好递给我,秒针果然走了,嘀嗒声很轻,我给他五十,他找二十,我说不用找,他坚持塞回我手里,说:“该多少就多少。”后来我常去,有时不修表,就坐在他店里的竹椅上,看他修,他每天九点开门,下午五点关,中午吃自己带的饭,铝饭盒,青菜豆腐,偶尔有块咸鱼,他老婆有时来送汤,保温桶装着,放下就走,他有个儿子,在成都读大学,学机械,他说儿子嫌修表没出息,他不勉强。
利云的收费十年没变,换电池五块,洗油三十到五十,换表带十块,有人劝他涨,他说:“够生活就行,来修表的,都是念旧的人,不是有钱人。”他的客人越来越多,有从城北坐一小时公交来的,有从外地寄表来的,他从来不挂招牌,就门口那块小黑板,有一次,一个年轻人拿块劳力士来,说走时不准,利云打开看,说:“真的,但摆轮有点问题,要调。”年轻人问多少钱,他说八十,年轻人不信,说别处要五百,利云说:“我这儿就这个价。”后来那年轻人成了常客。
我问过他,为什么叫利云,他说是他父亲起的,他父亲是个小学老师,希望他“利人如云”,就是像云一样,不争不抢,该下雨就下雨,他说他年轻时在钟表厂当学徒,后来厂子倒了,他就在老街摆摊,再后来租了这间铺子,三十年了,老街拆了又建,建了又拆,他的店一直没动,去年改造,旁边几家都搬了,他也没搬,他说:“我在这儿,老客人找得到,搬了,他们就不方便了。”
他收过一个徒弟,是个聋哑人,叫小陈,小陈手巧,学了一年,能独立修石英表,利云教他时,不用说话,就做手势,或者把零件摆给他看,小陈现在在另一条街开了店,逢年过节还来看他,利云说:“修表这行,急不得,你得听,听齿轮咬合的声音,咔嗒,咔嗒,匀了,就好了。”他说现在年轻人不爱学,嫌枯燥,但他不着急,他说:“总有人要修表,总有人念旧。”
上个月我去,他正在修一块怀表,银壳,珐琅面,他说是他父亲留下的,停了二十年,他想修好,他拆开,发现发条断了,他找了三天,才在旧货市场找到一根匹配的,他装上去,怀表走了,他听着那声音,笑了,说:“跟我小时候听的一样。”我离开时,夕阳照在小黑板上,“利云修表”四个字已经褪色,我忽然觉得,利云这个人,就像他修的表——不张扬,但走得准,他不追什么,也不怕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用一把镊子,把时间一点点拨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