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十一点四十,表弟给我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哥，在吗。”我回“在”，他甩来一个链接，QQ空间的说说，点开，内容是“今天风好大，把头发吹成中分”，配一张在便利店门口的自拍，头发确实分了岔，底下九个赞，他说：“还差一个，帮我凑到十。”我点了一下，灰色大拇指变成黄色，他立刻截图，发来一个抱拳的表情，过了两分钟，他又说：“第十个是我小号，你别告诉我妈。”我笑了，这一幕让我想起空间说说刷赞10个这个说法，以前我觉得这是小孩闹着玩，现在觉得它像一种小型社交仪式。

QQ空间现在用的人少了,但那个页面还活着，我的好友列表里，有人最后一条说说停在2018年，有人还在更新，内容从抱怨作业变成抱怨加班，从恋爱纪念日变成孩子学步，点赞按钮一直在，十个赞对很多平台来说少得可怜，短视频随便一条几千赞，朋友圈发张照片也可能几十个，但在QQ空间，十个赞有时候就是一条线，九和十之间，差的不是一，是“看起来有没有人”，表弟说，他们班有个默认规矩：发说说，如果十分钟内不到十个赞，就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发得不好，有人删了重发，有人换文案，有人把可见范围改成部分好友，期望得到更多回应，他之前发过一条“今天是我生日”，等了半小时只有七个赞，其中两个还是亲戚，他倒没删，但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澡，回来变成十一个，他才点开回复“谢谢大家”，我听完没笑他，我十七八岁时也这样，那时候QQ空间是主场，发一条说说，每隔五分钟刷新一次，看数字有没有动，一个赞像是有人从走廊经过，朝你点了点头，十个赞，就像一小群人停下来。

我后来留意过,空间说说刷赞10个，在不少年轻人那里是个心照不宣的小目标，不是一百，不是一千，就是十，十个赞刚好能凑出“有人理”的样子，又不至于夸张，你要五十个，别人会猜你买赞，你要十个，别人只会觉得你朋友刚好在线，十是整数，九宫格之外多一格，一排头像不会显得太孤单，十个赞的说说，点开点赞列表，能看到几个熟人、几个半熟人、几个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加的人，那个列表像一张微型关系图，有人只在乎数字，不在乎头像，有人会数头像，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人，还有人把点赞列表截图，放大看谁来了谁没来，数字是表面，后面的关系才是水面下的部分。

我大学室友阿哲,曾经为了十个赞干过一件很认真的事，他发了一条“谁有考研英语网课，求分享”，二十分钟只有三个赞，他把链接发到我们宿舍群，说“一人点一下，还差七个”，我们点了，还差三个，他又发给隔壁宿舍，最后凑到十，他盯着屏幕说：“好了，现在看起来像有人在帮我。”其实网课还是没找到，但那条说说后来真有人评论，给他发了一个网盘链接，他说，如果只有三个赞，那个人可能不会点进来，十个赞像一种社会证明，让后来的人觉得这条内容值得看一眼，这个观察不一定对，但很多人这么想，点赞是最便宜的社交动作，点一下，不用打字，不用负责，不用延续对话，它像在人群里举手，表示“我看见你了”，刷到十个，就是让十只手举起来，有些手是真的，有些手是借来的，有些手是你自己的，可收到的人那一刻，不会逐一核对，他先看到的是数字，数字先给人安慰，然后人才会去想谁点的。

有个词叫互赞,群名通常写着“互赞互评秒回”“赞完截图”“不点勿进”，进去发一条链接，别人点你，你点别人，你不点，会被踢，有人专门收集小号，一个人有五个QQ号，头像分别用动漫、风景、猫、模糊自拍、默认企鹅，发一条说说，自己先给自己点，再切号点，切到第三个时，手机开始卡，有人买赞，几块钱一百个，十个只要几毛，买来的赞头像奇怪，名字是一串字母，点进去空间空空，收赞的人知道这些赞不真，但数字是真的，数字在屏幕上，像糖纸，空间说说刷赞10个，在这个层面看，更像给心情贴一张创可贴，创可贴不治病，但能盖住一小块破皮，过一会儿可能掉，也可能粘一天。

我有一个2013年注册的小号,头像是歪头猫，昵称叫“已注销”，它本来用来玩农场、抢车位、看被屏蔽的人，后来成了点赞专用，朋友发说说，如果差一个到十，我就切过去点，那个小号没有好友，没有动态，空间首页干净得像样板间，它存在的主要意义，就是偶尔把某个人的九变成十，表弟不是第一个，前年我同事发了一条“新养的绿萝长新叶了”，差一个赞，我点了，去年一个老同学发“终于拿到驾照”，差一个赞，我点了，他们不知道那只歪头猫是我，他们只看到第十个赞出现了，我也没觉得这有什么，有时候人需要一双手，不必知道手是谁的。

初三那年,我喜欢的女生发了一条“感冒了，头疼”，底下七个赞，我用大号点了，又切小号点，变成九个，还差一个，我盯着屏幕，不敢再点第三个，怕她发现，最后她同桌点了，十，我松了口气，十年后我和她聊天，提起这事，她不记得那条说说，但记得那时候大家都在比赞，她说：“现在想想，十个赞能干嘛呢，又不能当药吃。”我说：“但那时候能当药。”她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空间说说刷赞10个，刷的不是赞，是一种被看见的错觉，错觉也是觉，人有时候靠错觉撑过一小段路。

微信朋友圈的赞更亲密,QQ空间的赞更随意，QQ空间可以陌生人可见，可以转发，可以带话题，以前还有送花、送礼物，现在只剩赞和评论，按钮一直在那里，像一个不需要开口的招呼，点完，头像会出现在下面，十个赞时，头像排成一行或两行，有人会把点赞的人分类：真朋友、同学、亲戚、互赞群、小号，分类完了，心里会有一点空，但数字还在，数字不会分类，数字只是从九变成十，我见过有人花一下午在互赞群，给三十个人点，换回三十个赞，他发的说说是一张晚霞，后来他告诉我，那天他其实很难过，晚霞是真的，难过也是真的，三十个赞没有治好难过，但让他觉得屏幕另一边有人，哪怕那些人只是急着让他回赞。

表弟问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聊？”我说：“不会，你只是想让那条说说看起来没那么冷清。”他说：“其实我知道有几个是互赞群点的，但我还是开心。”我说：“开心就行。”他又说：“可是到了十个以后，我又想，要是能有二十个就好了。”我说：“那你就继续发，继续点，总有一天你会不在乎。”他说：“你呢？”我说：“我也在乎过，现在偶尔还在乎。”他说：“那你为什么还帮我点？”我说：“因为点一下又不费劲，而且我知道九和十的区别。”他发来一个笑，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其实我最想要的不是二十个，是那个女生点一个。”我没回，这个我帮不了。

有些软件点完就掉,数字会变回去，用户看到赞少了，会慌，但这种慌很快被新的说说盖过去，空间说说刷赞10个，更多时候不是技术问题，是情绪问题，技术只能给数字，情绪需要人，你可以花钱买一百个赞，但很难买到一个人认真看完你的说说，再在评论里问一句“你怎么了”，十个赞里如果有一个这样的人，那十个就不算白刷，如果没有，至少数字让那条说说看起来不孤单，第二天你翻回去，可能自己都不记得当时为什么发，但你会记得数字停在十，像一个短暂的句号。

我翻过自己的QQ空间,2014年，我发过一条“今天跑了八百米，差点没命”，底下十二个赞，2016年，我发过“录取了”，底下三十多个赞，2018年，我发过“有些事说不清”，底下五个赞，那条我没删，也没找人补到十，现在看，五个赞也挺好，那五个人里，有两个现在还在联系，数字少，但关系厚，可如果当时有人教我怎么凑到十，我大概也会去凑，人不是先懂道理再活，人是先活过那一段，才慢慢懂一点，空间说说刷赞10个，就是那一段里的一个小动作，小到不好意思承认，又真实得不用否认。

后来表弟那条说说最后有十二个赞,第十个是我小号，第十一个是他们班一个女生，第十二个是他妈妈，他妈妈评论：“少玩手机。”他回：“知道啦。”他截图给我看，说“你看，还是我妈最给力。”我说：“你妈可能只是顺手。”他说：“顺手也是赞。”这句话我倒记住了，顺手也是赞，很多时候我们要的不是隆重的认可，就是顺手一按，空间说说刷赞10个，说到底是给顺手一按找一个目标，目标到了，手机放下，生活继续，第二天他发了新说说，配早餐豆浆油条，底下十三个赞，我没有帮他点，他已经不需要凑十了，但我那个歪头猫小号还在，像一把备用钥匙，挂在旧手机上，哪天有人差一个赞，我可能还会切过去，点一下，九变成十，屏幕那边的人也许笑一下，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