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阿哲在城南菜市场旁边开炸鸡店,店不大，两个油锅，一个冰柜，门口摆四张折叠桌，去年冬天他开始拍抖音，想把附近的人引过来，拍了两个月，最高一条播放九千多，点赞一百零几个，评论七条，其中三条是他自己回的，他嘴上说不急，晚上却总刷新后台，看那个小红点有没有多一个。

三月十二号晚上,有人加他微信，备注写着“视频数据维护”，阿哲通过以后，对方很快发来一张价目表：100赞8元，500赞35元，1000赞60元，送10条评论，还说真人点赞，不掉，半小时到，阿哲把手机递给我看，问我要不要试，我说你想试就试，别把店里进货的钱搭进去，他选了一条炸鸡出锅的视频，原有点赞41，播放914，转过去35块，买了500赞。

对方让他发链接,交代别删视频，别改权限，别频繁刷新，阿哲就坐在收银台后面刷，像等外卖，二十七分钟后，点赞从41跳到562，播放还是九百多，他笑了一声，说这钱花得值，我点开点赞列表，前二十个里，十七个头像要么是风景，要么是卡通，昵称是一串数字，作品零，关注四百多，剩下三个看着正常，主页全是转发抽奖，那晚阿哲又买了两百赞，说凑个好看的数字。

第二天早上,播放涨到一万二，阿哲截图发我，说刷抖音点赞量有用，我让他看完播率，后台显示平均播放4秒，完播率6.8%，评论5条，分享2次，那562个赞里，有500是买的，自然赞只有62，这个比例像一个人穿西装出门，裤子却是睡裤，远看还行，走近就露了，更奇怪的是，评论里有人问“店在哪”，阿哲回了地址，对方没再说话，第三天，播放停在一万三，点赞掉到498，卖赞的人说系统清理，正常，可以补，阿哲让他补了两百，数字又回到七百多，可评论还是那几条，分享还是2次。

三月十五号,他找了第二家，说真人点赞，0.25元一个，买了80个，花20块，这批头像正常，有作品，有粉丝，阿哲以为会好一点，结果点完就走，没有一个评论，他私信其中一个，问是不是看了视频，对方回：任务群，点一个两毛，别问了，阿哲把手机放下，继续炸鸡，油锅里的声音很响，他那天没怎么说话。

后面几天,他又试了“播放+点赞+评论”的套餐，1000播放5块，一条评论1块，自定义评论加5毛，他收到过“看着真香”“求地址”“下次去”，有一条评论写“在城西”，他的店在城南，他赶紧删了，还有一条评论头像是个卖茶叶的，点进去全是广告，阿哲说，买来的评论像别人替你请客，桌上坐的都是不认识的人，菜一上来，他们低头吃完就走，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

三月二十一号,他开直播卖炸鸡，直播间在线11人，他买了2000个直播点赞，爱心飘得满屏，有人进来问：这么多人点赞，怎么没人说话？阿哲说刚开播，那人待了二十秒走了，直播结束，卖出0单，最高在线23人，平均停留38秒，下播后他坐在门口抽烟，说屏幕热闹得像过年，钱包安静得像半夜。

那半个月里,我问他为什么明知道数字虚，还要买，他说新号发视频，两小时只有三个赞，一个是他妈，一个是我，一个是他小号，这种安静让人难受，刷抖音点赞量像往屋里放音乐，假装有人来，音乐停了，屋里还是空的，评论不一样，评论是有人敲门，哪怕评论骂“太咸了”，也是活人，你回一句“下次少放盐”，他可能再来，买赞不能回你。

抖音推荐到底看什么,我不懂算法，但看后台能看出一些规律，一条视频发出去，先推给一小撮人，这撮人里，有人看完、点赞、评论、转发，系统才推下一波，点赞只是其中一个信号，而且很容易被买，评论难买，转发更难买，停留时长最难买，买赞像考试只改选择题分数，后面大题空着，老师一看就知道，阿哲那条买赞视频，选择题满分，大题零分，所以总播放上不去，观众看到几千赞，会点进来，点进来后，他看三秒，觉得无聊，划走，划走这个动作，系统记下来，它不会想“这条视频买了赞”，它只知道“推给100个人，95个人划走，下次少推”，所以买赞有时会把视频推到不适合的人面前，加速它沉下去，阿哲说，这叫花钱请人拆台，我觉得这话糙，但挺准。

三月二十四号,他加了一个互赞群，群里规矩：发链接配红包，0.01一个，点完截图，阿哲开始认真点，后来也烦，有次他点开一个视频，十五秒全是黑屏，只有字幕“互赞必回”，他点了赞，对方回了个“1”，这种赞没有意义，但数字好看，半个月后，他退群了，退群那天，群里还有427人，最新消息是“谁有赞群拉我”，更麻烦的是，他为了互赞，每天给几十条不相关视频点赞，后来他推荐页全是外地探店、宠物、搞笑，他本来想看本地餐饮，结果刷不到，他自己的账号也被打上乱七八糟的标签，一条炸鸡视频被推给喜欢舞蹈的人，当然没人看完。

四月二号,他把买赞的微信删了，卖赞的人还发来消息：老板，最近不掉赞套餐有优惠，阿哲回：不掉了，我改做评论了，对方发了个问号，阿哲没再回，他把手机架在油锅旁边，拍鸡架下锅的声音，拍撒辣椒面的手，拍称重，那条视频没有买赞，点赞67，评论18，其中5个问价格，他一个个回，晚上算账，多卖了9份鸡架，他说，这比买500赞踏实，踏实这词有点土，但那天他说得挺自然。

后来他发了一条“炸鸡架19元，称重给你看”，发布三小时，播放780，点赞34，评论21，分享11，第二天播放两万三，点赞860，评论407，分享236，后台粉丝涨了189，其中152个定位在本市，那天来了11个客人说刷到视频，买了6份鸡架、4份套餐，营业额多260多，这条视频的成本：15斤鸡架90块，拍了两遍，用了一小时，没有刷抖音点赞量，对比之前买赞：半个月花了274块，买来大约三千个赞，掉了几百，带来0单，他说，买赞像给没人吃的店门口摆假人排队，假人穿得再热闹，也不会进店点单。

我也发过几条视频,有一条讲菜市场砍价，播放400，点赞12，我一开始也想买，后来忍住，把评论里“哪家摊”“几点去”回了，第二天播放到了八千，虽然不多，但来的都是真想买菜的人，那次我明白，点赞是面子，评论是里子，刷抖音点赞量是把面子糊厚，里子还是空的，面子能撑一时，里子才决定有没有下回。

有一个本地团购达人找阿哲谈合作,说看账号数据，阿哲那会儿买了三千赞，主页好看，达人愿意谈，但对方问：你视频评论怎么才十几条？阿哲答不上，后来没合作成，所以刷抖音点赞量在谈判桌上能撑五分钟，撑不过一个懂行的人看后台，人家不看总赞，看近期视频的评论、转发、粉丝画像、主页访问，买来的赞像借来的衣服，合不合身，一抬手就知道。

半个月前,他的账号粉丝683，总获赞4700，但一半是买的；视频最高播放一万三，评论最多9条，半个月后，粉丝1129，总获赞6100，买来的赞约3000，自然赞3100；最高播放两万三，评论最多407，他店里多了个微信群，里面86人，都是看了视频来的，群名叫“城南炸鸡蹲”，他每天发一句“今天油温刚好”，有人回“留一份”，这些回消息的人，没一个是买赞买来的。

现在有人问阿哲,刷抖音点赞量有没有用，他会先问：你缺的是数字，还是客人？缺数字，随便找个报价，花几十块就能看到，缺客人，就把那几十块换成鸡架、灯、打印纸，拍清楚，写明白，回评论，抖音上每天那么多人，总有人会看见，看不见的时候，就再拍一条，买来的赞不会帮你拍下一条，但一个真评论会告诉你下一条拍什么，阿哲上周有一条视频点赞1200，评论600多，我问他，这条买了吗？他说，买啥，忙得没空看，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件事他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