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在一个B站小UP的群里潜水，群名叫“互赞互关冲一千粉”，里面三百多人，大部分头像都是动漫截帧，也有人用默认灰色，凌晨一点，还有人发视频链接，配一句“兄弟们帮忙点个赞，差七个”，五分钟没人理，他就补了一句：“有没有做数据的？B站1元100个赞，秒到。”后面跟了三个抱拳表情。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不是没见过卖赞广告，微博、抖音、小红书都有，价格从几毛到几十，但“B站1元100个赞”这个说法很具体，具体到像菜市场里喊“白菜一块一斤”，我加了那个人，他通过得很快，头像是一辆黑色轿车，朋友圈三天可见，签名写着“全网业务，诚信第一”，我问他，B站1元100个赞怎么算，他说，一个视频100个赞，一元，量大八毛，播放量另算，一千播放两块，粉丝贵一点，一百粉十五，我问会不会掉，他说，正常掉一点，补一次，我问会不会影响账号，他说，放心，都是真人号，后来我知道，他嘴里的“真人号”和我想的不是一回事。

我没急着下单,先拿一个平时只发生活碎片的号做测试，那个号有四十多个粉丝，大部分是同学，视频播放常年两位数，我挑了一条去年拍的猫，画面抖，声音杂，标题叫《它又睡在键盘上》，发出去两个小时，播放67，赞4，评论1，是我室友留的“可爱”，我把链接发给卖赞的人，转了一元，他说，半小时内开始，我说好。

二十分钟后,数据动了，先是赞从4跳到7，又跳到19，我刷新一次，数字就变一次，那种感觉很怪，像有人在你家空房间里走动，你看不见，但门把手在转，四十分钟后，赞到了103，播放从67涨到421，评论还是1，弹幕0，收藏0，投币0，转发0，我点开赞的列表，前几个头像有猫有风景，点进去，主页动态很少，有的只有转发抽奖，有的关注了七百多人，粉丝个位数，再往后翻，很多ID是“用户+一串数字”，头像默认，主页空白，也有几个看起来正常的号，有自拍，有游戏截图，但点开关注列表，几百个账号，像批量操作过。

我截图给卖赞的人,问这些号怎么这么像，他说，B站1元100个赞就是这个质量，想要高质量赞，五元一百个，我问高质量是什么，他说，有级别，有动态，有头像，我说那还不是买，他回了一个笑脸，说，哥，大家都要吃饭。

第二天早上,赞掉到91，第三天，72，第七天，54，播放停在486，评论依然只有室友那条，我删了视频，删之前，我把数据页截了图，那张图后来一直放在我手机相册里，和别的截图混在一起，偶尔翻到，会觉得那一块钱花得挺有意思，它没让我损失什么，但让我看清楚一件事：数字可以买，观看不能，点赞可以灌水，喜欢很难。

后来半个月,我断断续续找了五六个卖赞的人，价格差不多，B站1元100个赞是入口，像超市门口的促销鸡蛋，你进去以后，他们会推播放、粉丝、评论、弹幕、分享，评论贵一些，一条三毛到一块，内容可以自定义，弹幕按条算，两毛一条，分享五毛一个，粉丝最贵，一百个十五到三十，有的卖家说可以包月，有的说可以按视频套餐，一个卖家发来价目表，Excel截图，列了几十项，从“B站1元100个赞”到“万粉大号直发”，密密麻麻，我看着那张表，想起楼下打印店墙上的复印价格，也是这么一排排，只是这里复印的是热闹。

我问过一个卖家,买赞的都是什么人，他说，小UP最多，发视频没人看，买一百个赞心里舒服，还有做活动的，要求集赞，差几十个，还有卖课的，想让主页好看，也有纯虚荣的，同学发了视频，自己也要有，他说，没人真靠这个上热门，上热门的内容不靠这个，我问他，那你为什么还卖，他说，因为总有人要买，这句话很实在，实在到我没法接。

我认识一个做游戏剪辑的UP,叫阿哲，他大二，宿舍桌子上一台旧笔记本，剪一条三分钟视频要四个小时，他发过二十条视频，最高播放一千二，最低九，他跟我说，他买过三次B站1元100个赞，第一次是参加学校社团比赛，需要视频点赞数，他不想在群里求人，第二次是和一个网友打赌，说自己视频能过百赞，第三次是深夜发完视频，看着播放量停在13，心里难受，就买了一元，他说，买完那几分钟很爽，像有人给你鼓掌，第二天再看，赞掉了，播放没涨，评论区还是空的，他把视频设成仅自己可见，后来他不再买了，把那一块钱用来买了两根烤肠，他说，烤肠至少是真的。

还有个做美妆的女生,号有两万粉，她告诉我，她从来不买赞，但她一眼能看出谁买了，她说，有的视频播放五千，赞八百，评论三条，弹幕零星，收藏个位数，这种比例很别扭，正常视频赞多，评论和弹幕也会跟着动，观众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会发弹幕，会吵架，会问色号，会@朋友，如果只有赞在涨，其它地方安静，就像一场演出，台下坐满了人，但没人笑，没人鼓掌，没人说话，只有计数牌在翻，她说，她刷到这种视频会划走，不是道德判断，是直觉。

B站的推荐逻辑,我不是工程师，说不出具体公式，但从我自己的号看，一个视频能不能跑起来，和几个东西有关：点进来的人有没有看完，有没有互动，互动发生在第几秒，看完之后有没有点进主页，有没有关注，赞只是其中一项，如果一百个赞来自一百个不看视频的号，那这些赞只完成了“点一下”的动作，没有带来后续，系统看到的是播放涨了，但完播低，评论无，弹幕无，投币无，收藏无，这样的数据像一个人穿西装但没穿鞋，远看还行，近看走不远。

我也见过买播放的,一个卖家的报价里，B站1元100个赞旁边写着“播放1000=2元”，我买过一次五百播放，数据涨得很快，半小时到账，但后台的平均观看时长从二十五秒掉到七秒，原本自然来的几十个播放，平均能看半分钟，买了播放以后，数字大了，质量差了，那条视频后来没有收到任何自然推荐，我不知道具体原因，也不打算把责任全推给那一单，但我知道，我后来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视频。

有人会问,B站1元100个赞这么便宜，买的人图什么，图一个“看起来有人喜欢”，这四个字很值钱，尤其在刚开始做号的时候，你花几个小时剪视频，写标题，选封面，发出去以后，每五分钟刷一次，播放从1到9，从9到13，然后不动了，你怀疑自己被限流，怀疑标题不好，怀疑封面太丑，怀疑自己不是这块料，这个时候有人告诉你，一元钱可以有一百个赞，一百个赞是什么概念？在你的小世界里，一百个人举了手，你明知道可能是假的，但还是想看看数字变成三位数的样子，这不是傻，这是人需要反馈，只是这种反馈太薄，薄到风一吹就破。

卖赞的人很懂这个,他们的广告词不写“数据优化”，就写“B站1元100个赞”，一元，低到不需要犹豫，一百个，刚好跨过两位数到三位数，赞，最直观的认可，三个词凑在一起，像给疲惫的人递了一颗糖，糖是甜的，但不顶饿，你吃完以后，视频还是那个视频，封面还是那个封面，前五秒还是留不住人，第二天醒来，后台多了一堆陌生头像，少了一点对自己的怀疑，但多了一点对数字的依赖。

半个月里,我还见过更夸张的，一个卖家朋友圈发了成交截图，有人买了十万赞，价格八千，截图里视频播放两百多万，赞十万多，评论区却只有几十条，我不确定那张图是不是真的，也不关心，就算是真的，十万赞也换不来一个真心观众，一个真心观众会看完，会发弹幕，会投币，会分享给朋友，会在下一次更新时点进来，买来的赞不会，它们像租来的椅子，活动结束就搬走。

我把这些事写下来,不是想劝谁，劝也没用，一元钱的诱惑太具体，而做内容太慢，你告诉一个刚发视频的人，要练标题，要剪节奏，要选封面，要熬过前三十条无人问津，他听得进去，但今晚就想看到一百个赞，这很正常，我也买过，我买那一元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试试看”，试完以后，我得到的最大收获不是数据，而是一种判断力：再看到赞数很高的视频，我会多看两眼评论区，再看到有人说“B站1元100个赞”，我会知道那不是通往热门的车票，只是一个很小的计数器。

如果你现在正盯着后台,视频播放停在23，赞只有2，其中一个还是自己点的，你看到“B站1元100个赞”的广告，手指放在付款键上，我不替你做决定，我只能告诉你我看到的：那一百个赞会来，也会走，它们不会看你的视频，不会记得你的名字，不会在下一条视频出现，它们唯一的作用，是把2变成102，然后让你在半夜刷新时，短暂地觉得没那么孤单，可第二天早上，真正能让你继续做下去的，还是那两条自然赞，它们来自活人，也许是你同学，也许是一个陌生人，数字少，但重。

我后来把测试的那个猫视频重新发了一次,剪掉了前五秒的抖动，加了一句字幕：“它每天下午三点准时睡键盘，比我上班还准。”标题改成《猫为什么总睡键盘？我观察了七天》，发出去三小时，播放312，赞41，评论9，弹幕6，没有买B站1元100个赞，数据不算好，但评论里有人问猫粮，有人发了自己猫的照片，有人弹幕说“同款键盘杀手”，那一刻我知道，这41个赞和那103个赞不一样，它们会让我想拍下一条，那一元钱买来的103个赞，只让我想删视频。

写到这里,窗外天黑了，我手机里那个卖赞的人还在发朋友圈，今天推的是“B站1元100个赞，限时送十个播放”，我把他设成了免打扰，没删，留着也挺好，像留一张旧车票，它提醒我，热度可以标价，观看不能，数字可以批发，喜欢不能，一个视频真正的起点，不是赞从个位数跳到三位数，而是有一个人看完以后，愿意在评论区打下一行字，那行字比一百个赞慢，也比一百个赞贵。

如果需要,你可以在搜索框里输入“B站1元100个赞”，会看到很多页面，有人卖，有人问，有人骂，有人晒图，我只想说，我试过，那一块钱花出去，像往池塘里扔了一粒盐，水面动了一下，然后恢复原样，池塘还是池塘，盐还是盐，你如果想让人看见你的视频，最好还是回到剪辑软件里，把第一秒做得更响一点，那里没有一键一百赞，但有一个可能：下一个点进来的人，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