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哔哩哔哩泡了八年,从看番到做UP主的日常观察
第一次打开哔哩哔哩,是2016年秋天,那天宿舍停电,我抱着充满电的旧手机,蹭室友的热点,他说,你注册个B站吧,看番没广告,我问,B站是什么,他说,哔哩哔哩,这个名字我念了好几遍,总觉得像一句舌头打结的咒语,注册要答题,一百道,从动漫梗到社区礼仪,再到鬼畜素材,我答了三次才过,最后一道题问,当评论区出现不同意见时该怎么做,我选了“理性讨论,不攻击他人”,那一刻我觉得,这个网站有点认真。

最早的哔哩哔哩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弹幕视频站,看《齐木楠雄的灾难》,看《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看《鬼灭之刃》还没动画化之前的漫画解说,屏幕上的字从右往左飘,有人喊“前方高能”,有人刷“空降成功”,有人在悲伤处发“泪目”,有人在搞笑处发“哈哈哈哈”,我一开始嫌弹幕挡脸,后来关了弹幕反而不习惯,那些字像坐在你旁边一起看片的人,虽然吵闹,但热闹,哔哩哔哩把“一个人看视频”变成了“一群人隔着屏幕看视频”,这件事很小,也很重要。
大学那几年,我的浏览器首页是哔哩哔哩,打开电脑,先看动态,再看热门,然后点进某个UP主的更新,游戏区、鬼畜区、音乐区、舞蹈区、科技区、生活区,每个区都有自己的口音,鬼畜区把明星采访剪成歌,音乐区有人用计算器弹《千本樱》,舞蹈区有人翻跳,游戏区有人打速通,生活区有人拍食堂,那时候我还没做视频,但已经知道“UP主”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一个人对着屏幕说话,把一段生活剪成几分钟,然后按下投稿,简单,也不简单。
后来我开始用哔哩哔哩学习,这件事听起来有点怪,毕竟它最早是个二次元站,但大学期末前,我在上面搜“高等数学 宋浩”,一搜就是几十个小时的课,宋浩老师讲不定积分,弹幕里全是“期末急救”“老师好”“我来了”,我一边看一边记笔记,有时候弹幕比老师还急,再后来,我搜Python、搜Pr剪辑、搜Excel、搜四六级、搜考研政治,哔哩哔哩的收藏夹变成了我的第二个硬盘,里面塞满了“以后一定看”的教程,收藏夹吃灰,是很多人的共同经验,我也不例外。
我真正注册成正式会员,用了很久,等级从LV0到LV1,再到LV2、LV3,硬币每天登录领,投币时像在做慈善,后来有了大会员,我买了几年,买大会员的原因很朴素:想看高帧率,想提前看番,想支持喜欢的UP主,哔哩哔哩的大会员不像某些平台的会员那样只去广告,它和番剧、纪录片、课程、直播绑在一起,有时候我买完才发现,那个月我只看了一部老番,但下次续费时,我还是会点,人对自己常去的地方,总有一点偏心。
哔哩哔哩的弹幕有自己的语法。“前排”“火钳刘明”“合影”“打卡”“梦开始的地方”“泪目”“爷青回”“下次一定”“一键三连”,这些词在外人看来像暗号,在用户看来像方言,有一年跨年,哔哩哔哩办《最美的夜》,我坐在出租屋里看,屏幕上是交响乐、动漫歌曲、游戏音乐、影视金曲,弹幕像下雪,那晚我第一次觉得,哔哩哔哩不只是一个网站,它像一间很大的客厅,很多人从各自的房间走出来,坐在同一块屏幕前,虽然谁也不认识谁,但那一刻,大家听的是同一首歌。
再后来,我也试着做UP主,起因很简单:我剪了一段旅行视频,想找个地方存,朋友说,发哔哩哔哩吧,于是我下载了投稿工具,选封面,写标题,选分区,点发布,第一个视频播放量89,第二个12,第三个6,我盯着后台数据看了一晚上,像看一锅不会开的水,第二天有人评论:“加油。”就两个字,我开心了半天,后来我才知道,哔哩哔哩对新人的冷启动很慢,除非你踩中热点,或者有固定受众,但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有人看就是好事。
做视频让我重新理解哔哩哔哩,以前我是观众,只关心视频好不好看,做了UP主以后,我开始关心封面、标题、前五秒、节奏、BGM、字幕、发布时间,一个十分钟的视频,背后可能是三小时写稿、五小时剪辑、两小时找素材,导出时电脑风扇像要起飞,上传时进度条像蜗牛,你以为发出去就完了,其实才刚开始,评论、弹幕、私信、@,一条条冒出来,有人夸,有人骂,有人问背景音乐,有人问设备型号,你不可能全回,但会忍不住一直刷新。
哔哩哔哩的评论区有时候很温暖,有人在你视频下写长评,讲自己的经历;有人纠正你的错误,语气客气;有人补充资料,像在帮你续写,也有时候,评论区很吵,一句话能被拆成十种意思,一个表情能被理解成挑衅,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在最生气的时候回复,关掉网页,去倒杯水,回来可能就不想说了,哔哩哔哩的社区规则写在明面上,但真正运行的是无数人的习惯,有人守规矩,有人爱抬杠,有人只是路过,一个社区大了,就不可能只有一种声音。
我见过哔哩哔哩从小众变大众,最早别人问我平时看什么,我说B站,对方会问“是那个看动漫的吗”,后来我说B站,对方会说“我也看,我在上面学做菜”,再后来,连我爸妈都知道哔哩哔哩,我妈在上面看太极拳教学,我爸看钓鱼视频,我侄子看奥特曼卡片,一个平台一旦进入家庭,它的气质就变了,它不再只属于年轻人,也不再只属于二次元,哔哩哔哩的首页开始出现生活、美食、三农、健身、法律、财经、职场,知识区从边缘变成热门,罗翔讲刑法,半佛讲商业,何同学讲科技,影视飓风讲拍摄,很多人在上面看完了人生第一门公开课,也看完了人生第一场跨年晚会。
但我也理解那些怀念旧版哔哩哔哩的人,他们说以前弹幕更友善,以前首页更纯粹,以前没有那么多广告,以前UP主不为数据发愁,这些话有道理,也有滤镜,以前的哔哩哔哩确实小,小到像一个班,现在是城市,有商场,有地铁,有广告牌,也有角落,你不可能要求一座城市永远像小镇,但你可以选择自己常去的街区,我到现在还保留着几个固定关注:一个做旧游戏回顾的,一个讲冷门纪录片的,一个教做饭的,一个修驴蹄子的,一个直播写代码的,他们的视频播放量不一定高,但更新时我会点开,哔哩哔哩对我来说,越来越像一条街,而不是一个舞台。
说到直播,哔哩哔哩的直播区很有意思,游戏直播、虚拟主播、电台、绘画、学习、手工、户外,我有一阵子喜欢看学习直播,屏幕里一个人不说话,只翻书、写字、偶尔喝水,弹幕也很安静,偶尔有人发“我也在学”,那种陪伴很轻,但有用,我也看过虚拟主播,有人唱歌,有人打游戏,有人聊天,舰长、提督、总督、SC,这些词我花了很久才弄明白,直播间像一个茶馆,有人上台,有人坐下,有人只是听,哔哩哔哩把“陪伴”做成了产品,这件事不新鲜,但它做得足够细。
哔哩哔哩的商业化也是肉眼可见的,番剧前面有广告,页面有推广,UP主视频里有花火商单,直播有带货,会员购有周边,有人反感,有人理解,我自己的态度是:如果广告做得有趣,我会看完;如果标题骗我点进去,我会退出,UP主要吃饭,平台要运转,观众要内容,这三件事不可能永远平衡,我买过会员购的周边,也买过UP主推荐的书,踩过雷,也买到过好东西,后来我学会了一个简单办法:需要就买,不需要就不买,不要因为喜欢一个UP主,就买他推荐的一切,这个道理很普通,但很有用。
哔哩哔哩的推荐算法像一个不太懂你但又很努力的朋友,它会根据你刚才看了什么,推给你相似的东西,你点了一个猫视频,接下来全是猫,你看了一个装修视频,接下来全是装修,你搜了一次“失眠”,首页可能出现白噪音、助眠音乐、冥想引导,有时候很准,有时候很烦,我后来学会调教首页:不喜欢的点“不感兴趣”,喜欢的点“稍后再看”,长期关注的加入特别关注,久而久之,首页会变得像自己的书架,哔哩哔哩的搜索也很好用,搜菜谱、搜测评、搜教程、搜旅游攻略,经常比图文更直接,尤其是一些冷门问题,旧手机怎么改成行车记录仪”“出租屋墙面掉皮怎么补”,上面真有人一步一步拍给你看。
我在哔哩哔哩看过很多纪录片。《人生一串》里滋滋冒油的烧烤,《我在故宫修文物》里安静的钟表,《河西走廊》里的风沙,《守护解放西》里的夜班,纪录片在哔哩哔哩有一种特别的观看气氛,弹幕会在历史片段刷“致敬”,会在美食片段刷“饿了”,会在动物片段刷“可爱”,有时候严肃的内容被弹幕消解,有时候弹幕又让严肃的内容更容易入口,我印象很深的是看《但是还有书籍》时,弹幕里有人说“因为这部片子,我又去图书馆借书了”,这句话比任何推荐语都有说服力。
哔哩哔哩也有自己的梗文化,每年都有新的流行语,从“奥利给”到“yyds”,从“蚌埠住了”到“尊嘟假嘟”,梗来得快,去得也快,有些梗出了圈,有些只在站内流通,外人听不懂,用户乐此不疲,梗是社区的黏合剂,也是门槛,当一个梗被无限重复,它会变得无聊;但当一个梗在特定视频里出现,它又刚刚好,哔哩哔哩的弹幕文化就是这样,一边制造热闹,一边筛选同类,你在弹幕里看到一句只有同好才懂的话,会觉得自己找到了组织,哪怕只是几秒钟。
我也见过一些UP主离开,有人因为工作忙,有人因为数据差,有人因为评论区让人疲惫,哔哩哔哩的创作激励不是一笔大钱,除非做到头部,大多数中小UP主靠的是热爱、兼职、接单、直播、充电,有人坚持了几年,粉丝还是几千;有人一条视频爆了,第二天涨粉十万,这个行业看起来自由,其实很看运气,也很看耐力,我关注的一个UP主,更新了六年,每期视频只有几百播放,他拍的是老家小镇的四季,春天拍油菜花,夏天拍河边,秋天拍稻谷,冬天拍雪,没有华丽剪辑,没有热门BGM,有一次他在动态里说,有人看,他就继续拍,我看到那条动态时,突然觉得哔哩哔哩很宽,它容得下爆款,也容得下这样的记录。
我自己做UP主没有做成大号,粉丝最多的时候也没过万,但我从中学到不少东西,我学会了用剪辑软件,学会了看音频波形,学会了写脚本,学会了在镜头前不那么紧张,我也学会了接受失败,一个视频没人看,不代表你这个人不行,它可能只是标题不对,封面不吸引,发布时间不好,或者内容对别人没用,哔哩哔哩的后台数据很诚实,完播率、互动率、粉丝增长,每个数字都在说话,你可以难过,但你没法跟数字吵架,后来我把做视频当成一种练习,像写日记,像做手账,有人看最好,没人看也留下了一点东西。
哔哩哔哩的线下活动也很有意思,BW、BML、漫展、UP主见面会、观影会,我去过一次BW,排队排到怀疑人生,但进去以后看见很多人穿着自己喜欢的角色衣服,举着相机,拎着周边,脸上是那种“终于到了”的表情,有人在展台前跳舞,有人在游戏区试玩,有人在周边区挑徽章,我不算重度二次元,但那一刻也能感到一种集体快乐,哔哩哔哩把线上关系延伸到线下,让“网友”变成“见过面的人”,虽然大部分还是陌生人,但至少共享过同一场热闹。
哔哩哔哩的电视端我也用,云视听小电视,界面和手机不太一样,过年回家,我会在电视上放纪录片,放跨年晚会,放老电影,家里人一开始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来会问“那个哔哩哔哩上有没有”,我教我妈用搜索,她学会了搜“八段锦”,我教我爸用遥控器,他学会了暂停和快进,那一刻我觉得,哔哩哔哩真的变成了一种日常工具,它不酷,也不小众,就是家里一块屏幕上的一个应用,和视频网站没什么两样,但又有点不一样。
我也用过哔哩哔哩漫画、哔哩哔哩专栏和哔哩哔哩课堂,漫画用来补一些番剧没拍的剧情,专栏用来写长文和看分析,课堂买过一门剪辑课,它们不像主站那么热闹,但像主站旁边的小房间,你需要的时候推门进去,不需要的时候也不会打扰你,哔哩哔哩的游戏区我也待过一阵,看攻略、看实况、看赛事,后来工作忙了,游戏看得少了,但偶尔还会看人打《空洞骑士》和《塞尔达传说》,那种感觉像回到大学宿舍,看室友打游戏,自己在旁边指挥,虽然隔着屏幕,但气氛还在。
每年年底,哔哩哔哩会出年度报告,我会点开看自己这一年看了多少小时,最爱哪个UP主,最常看哪个分区,发过多少弹幕,数字有时候吓人,你今年在哔哩哔哩看了987小时”,我一边心疼时间,一边觉得这些时间也不是白过的,我在上面学会了做菜,学会了修图,学会了几个软件,也陪自己度过了很多个不想说话的晚上,年度报告最后会给一个关键词,有一年给我的词是“陪伴”,我觉得挺准,哔哩哔哩对我来说,很多时候不是“内容平台”四个字能概括的,它更像一个持续更新的老朋友,有时话多,有时沉默,但你打开它,它总在。
有人问,哔哩哔哩到底好在哪里,我想了很久,觉得不是画质,不是番剧,不是某个UP主,而是“参与感”,你在别的地方看视频,是看,在哔哩哔哩看视频,是看,也是发弹幕、投币、收藏、评论、转发、做二创、做鬼畜、做解说,你可以只当观众,也可以随时变成创作者,这个门槛不高,但足够让人认真,一个人发了一条弹幕,可能第二天就忘了;但另一个观众看到那条弹幕,可能会笑一下,这种微小的连接很多,多到撑起了一个社区,哔哩哔哩不是靠某一个功能留住我,而是靠这些细小的动作。
哔哩哔哩也有很多让我头疼的地方,首页偶尔推我不感兴趣的东西,热门有时候重复,评论区偶尔吵架,直播推送有时太频繁,会员购的东西看多了会冲动,但这些都不影响我继续用,因为我知道,没有一个平台能完全按照我的喜好运行,哔哩哔哩已经够大了,大到不可能只服务我一个人,它要照顾番剧观众,也要照顾知识区用户;要照顾老用户,也要拉新;要照顾UP主收入,也要照顾观众体验,这些事放在一起,注定有人满意,有人不满意,我能做的,只是选择自己看什么、关注谁、为什么投币。
现在的我,用哔哩哔哩的方式变了很多,以前打开是为了追番,现在打开是为了搜一个菜谱、看一个测评、听一段讲座、找一段白噪音,以前我会在弹幕里刷“前方高能”,现在更多是默默看完,点个赞,以前我梦想做一个百万粉UP主,现在只想把下一个视频剪得不那么拖沓,哔哩哔哩陪我从学生变成上班族,从宿舍搬到出租屋,从一个人看到和家里人一起看,它没有解决我的人生问题,但很多个无聊的晚上、焦虑的下午、失眠的凌晨,是它陪我过去的,这件事说起来不大,但对我来说很实在。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每天打开哔哩哔哩,我大概也不会卸载它,它会像一本旧杂志,放在书架最顺手的位置,偶尔想起来,点进去,首页还是那些熟悉的分区,动态里还有几个老UP主在更新,弹幕还在飘,硬币还在攒,收藏夹还在吃灰,有人离开,有人进来,有人第一次答题,有人第一百次投稿,哔哩哔哩不是一个静止的网站,它是一条一直在流的河,我在河边站了八年,看过它清澈,也看过它浑浊;看过它安静,也看过它热闹,以后我可能还会继续看,继续发,继续在某个深夜点开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会推给我的视频,在弹幕里打下一行字: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