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给空间说说点赞,是2010年秋天，那时候我读高一，周六下午去学校旁边的网吧，花两块钱上一个小时，登QQ，先看空间，页面加载慢，头像一排排跳出来，同桌阿哲发了一条：“月考数学终于及格了，感谢选择题。”配图是皱巴巴的试卷，下面只有两个赞，我点了一下，图标从灰变黄，周一早自习，他隔着两排座位冲我挤眼，说“够意思”，那时候点赞还是个动作，不像现在这样，点完就忘，你给谁点，谁给谁点，大家都看得见，像在走廊里碰见点个头。

后来我有了第一部智能手机,中兴，屏幕小，打字费劲，但空间客户端一直在后台，上课时手机藏在课本下面，刷新，看到红点就点，点赞变得太快，以至于我经常不知道自己在赞什么，有一回，隔壁班一个女生发“爷爷走了，很难过”，我刷得太快，大拇指已经按下去，我愣住，想取消，又怕她收到提醒，那种尴尬持续了好几天，后来我学会先看文字再点，但也不是每次都做到，人有惯性，尤其刷动态的时候。

我们班当时有个“赞王”，叫大宇，他给所有人点赞，连别人发“手机丢了，捡到请还我”也点，有人骂他，他说：“我这不是表示看到了吗？”大家哭笑不得，但大宇人缘好，他过生日发说说，底下乌泱泱一片赞，他不在乎内容，只在乎人头，他说点赞不用花钱，比请客划算，那时候觉得他说得有理。

高中毕业,空间说说迎来一波高峰，合照、留言、告别、去大学的车票，我记得自己发了一条：“走了，各位保持联系。”一百多个赞，评论区很多人说“常联系”，但后来真正常联系的只有三四个，点赞像毕业时的拥抱，抱完就上车，大学宿舍夜里熄灯，大家躺在床上刷空间，谁发了一条“饿”，室友就赞，然后说“我也饿”，谁发“想家”，下面一排赞，点赞不能当饭吃，但能让人觉得还没被忘掉。

大学有个女生,叫陈然，她发说说很勤，早餐拍粥，上课拍笔记，晚上拍月亮，每条都有几十个赞，我一度以为她人缘特别好，后来她说，她加了很多互赞群，群里发链接，大家互相点，她说：“不然呢？发出去没人理，怪没劲的。”我那时第一次知道，点赞也能组队，群里规矩很直接：你点我三条，我点你三条，截图发群里，有人专门统计，陈然说，她其实不喜欢这样，但看到赞数涨，心里舒服，她毕业后再没发过说说，朋友圈也三天可见，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把点赞群退了。

我也干过求赞的事,大二，学校门口奶茶店搞活动，集满三十个赞送一杯，我群发了消息给二十多个人，有人秒回“已点”，有人问“你号被盗了？”有人没回，最后集了三十四个，我去领奶茶，店员扫了一眼，说“可以了”，我拿着奶茶，没什么高兴，反而觉得欠了人情，后来别人发链接让我点赞，我也会点，点完不回“已点”，怕对方尴尬，点赞成了小型的礼尚往来，只是账本没人记。

空间说说的点赞列表有个微妙之处：谁赞了你，你能看见，谁没赞，你也能猜，我有一阵子特别在意这个，发一条说说，过十分钟刷新一次，看到某些名字出现，心里稳了；看到某些名字一直不来，会想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最夸张的一次，我发了一条自认为挺有意思的段子，等了半小时，只有两个人赞，我删了，过了会儿，一个朋友私聊我：“你刚才发什么？我还没看完就没了。”我说没事，其实心里有点后悔，删说说像把泼出去的水收回来，收不干净。

我有个朋友叫小赵,他给前女友的每条说说都点赞，不是天天点，是隔三差五，前女友偶尔也赞他，两个人分手三年，没有说过一句话，但点赞记录像一条细线，有一次小赵喝多了，说：“她赞我这条，是不是说明她还看？”我说也许只是手滑，他说：“手滑能滑三年？”后来前女友结婚，发了一条婚纱照，小赵点了个赞，然后把空间关了，那个赞大概是我们能看到的最后一次互动，点赞不是复合，也不是告别，只是路过。

QQ空间还有个功能,叫“与我相关”，谁赞了你、评论了你，都会堆在那里，我点开时常常有惊喜，也有失落，惊喜是发现很久不联系的人还在看你的动态；失落是点开后发现只是集赞，有一次，一个初中同学赞了我三年前的说说，我点进他空间，发现他做微商了，一天发几十条广告，我没删他，也没拉黑，他偶尔赞我，我偶尔赞他，我们像两个邻居，隔着墙敲一敲。

工作以后,空间说得少了，同事都在微信，QQ空间成为旧地址，但我不时还会回去，我的空间没有关闭，说说也没删，最早那条“月考数学终于及格了”还在，点赞的人里，阿哲的头像已经灰了，他后来去了南方，做电商，朋友圈只发产品图，我们最近一次聊天是五年前，他让我帮他点赞一条空间说说，说参加活动，我点进去，发现是卖货集赞，我点了，他回“谢谢老铁”，三个字，把十年压缩了。

有段时间,我给自己定规矩：每天只赞五条，必须看完再赞，执行了三天，第四天，看到大学室友发女儿视频，我秒赞，第五天，看到前同事发加班照，我点完才看见文字写着“母亲住院”，我赶紧取消，但QQ空间可能已经通知，我私聊他，他说没事，“本来就是发牢骚”，我问他母亲怎么样，他说稳定了，那次我们聊了二十分钟，如果没有那个手滑的赞，我们可能不会说话，点赞有时像一道错开的门。

我观察过点赞的人,大概有几类，第一类秒赞，你发出去十秒，他就赞了，他可能根本没看内容，只是享受“第一个赞”的位置，第二类是只赞不评，他们像沉默的观众，每场都到，从不发言，第三类是选择性点赞，男同学只赞女同学，女同学只赞好看的照片，第四类是亏欠式点赞，你赞我，我必须赞你，不然心里有个疙瘩，第五类是情绪点赞，深夜发emo说说，点赞的人特别多，大家不一定赞同，只是表示“我也睡不着”，第六类是长辈点赞，我妈给我每条说说点赞，包括我抱怨食堂难吃的，她后来学会评论，第一条评论是“好吃就多吃点”，我笑了很久。

点赞数也会带来误会,我表妹上高中，有次发说说：“今天不开心。”点赞二十多个，她更不开心，说：“我都说不开心了，他们点什么赞？”我说也许大家不知道怎么回，她说：“那就别点。”我想起自己，我们点赞太快，快到来不及想对方需要什么，有时候对方要的是一句话，一个电话，或者一杯奶茶，但点赞只要一秒钟，一秒钟的关心，也算关心吗？算，但不太够。

有一年冬天,我奶奶住院，我在空间发了一条：“回家。”配图是车站，点赞很多，有人在评论区问怎么了，我没回，有一个高中同学，平时从不点赞，他私聊我，问需要帮忙吗，我说不用，他说：“我看你只写了两个字，觉得不对。”那一刻我明白，点赞是广场上的点头，私聊是走到你身边，两者不一样，但都需要，后来奶奶走了，我没发说说，过了半年，我发了一条关于她的旧照片，点赞比想象中少，评论里有人说“奶奶很慈祥”，我看了很久，点赞数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记得。

空间说说点赞还能看出关系变化,刚认识时，互相点赞很勤，熟了以后，反而经常忘记点，再后来，有了矛盾，不点赞像一种表态，我有个朋友，因为一次吵架，我们互相不赞了半年，其实每天我都看她动态，她也看我，我们先从评论消失，再到赞消失，后来她发了一条“最近很累”，我犹豫很久，点了一个赞，她马上回赞了我上一条，我们都没提吵架的事，但知道过去了，点赞成了台阶，谁先点谁先下。

也有点赞点出麻烦的,我同事发了一条对领导不满的说说，我手快点了赞，第二天领导开会，说“有些人在网上很活跃”，我吓得把那条赞取消，但同事知道谁赞过，他问我：“你也觉得领导过分？”我说我没看内容，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后来我们关系淡了，我学会不给工作相关的人点赞，尤其深夜，空间本来是我个人的地方，但加了同事、领导、亲戚后，就不完全个人了，点赞也不再只代表喜欢，还代表站队，这个词可能重了，但确实，点谁不点谁，渐渐有了别的意思。

我见过有人把点赞当打卡,每天早上给固定几个人点赞，像签到，我大学下铺就是，他给高中女同学点了三年赞，每天早上七点，我问他累不累，他说顺手，后来那女生谈恋爱，发了一条和男友合照，他点了个赞，然后不再点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再点就不合适了。”点赞也有边界，虽然看不见。

空间说说本身也在变,以前是长文，现在很多是一句话，配图，或者短视频，点赞按钮越来越大，评论要划很久，有人发说说只为了记录，不在乎赞，但真不在乎的人少，我见过一个同学，关闭了点赞显示，他说不想被数字绑架，但他还是会看谁赞了，人很难完全放下，我自己也是，发一条说说，如果半小时没人赞，会怀疑网络坏了，如果赞太多，又觉得是不是大家手滑，最好的是，几个真正认识的人点了，还留下一句“哈哈”或者“我也”。

我有时候会翻自己的点赞记录,QQ空间有“我的赞”？或许有，我记不清，我点过太多，给同学的婚礼照、给前同事的新工作、给陌生人的猫、给亲戚的养生文章，有些赞代表喜欢，有些代表礼貌，有些代表“已阅”，如果把这些赞铺开，大概能拼出我这些年的社交地图，我在谁的生活里出现过，谁在我的生活里路过，没有评论，没有聊天，只有一个赞，像雪地里浅浅的脚印，下一场雪就没了。

但有些赞我记得,2014年，我暗恋一个男生，他发说说：“今天打球赢了。”我赞，他发：“食堂糖醋里脊不好吃。”我赞，他发：“谁有高数笔记？”我评论“我有”，其实我没有，他回“谢谢”，我为了这个“谢谢”，借了别人的笔记复印，后来他发了一条：“有喜欢的人了。”我点了个赞，然后取消，又点上，那个赞大概是我最无声的表白，毕业时他问我：“你是不是经常给我点赞？”我说有吗，他笑：“有，几乎每条。”我脸红，他说：“谢谢你。”没有然后，点赞不负责后来。

还有个女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约定，不管发什么，都要给对方点，她发广告我也点，我发牢骚她也点，有一年我们吵架，她发了一条“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我没点，她也没删，第二天她发了一条猫，我点了，她私聊我：“你终于点了。”我说：“猫无罪。”我们和好了，点赞在我们之间是暗号，不需要说“对不起”，点一下就行。

我表弟是00后,他不用QQ空间，用微信朋友圈，他说点赞太老土，大家都发“hhh”或者表情包，我给他看我的空间说说，他说：“你们那时候真认真，发个说说还写那么多字。”我说：“那时候流量贵，打字慢，写少了显得亏。”他笑，但我发现，他也在意点赞，他发朋友圈，五分钟看一次，我说：“你不是说点赞老土吗？”他说：“那不一样。”其实一样，人换了地方，还是需要有人回应。

前年,我清理好友，删了一些微商、代购、从没说过话的，删到一个人，叫林，我点进他空间，发现他最后一条说说停在2018年：“去北京了，朋友们再见。”下面有几十个赞，我也点了，我忘了他是谁，但那个赞还在，我犹豫要不要删，最后没删，我想，也许某天他会回来，看到这个赞，知道有人记得他，点赞有时像留灯。

我也被人删过,一个高中同学突然不赞我了，我点进他空间，发现需要申请访问，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我说错了话，可能他清理好友，可能只是手滑，我少了一个赞，开始几天不习惯，后来想，点赞不是义务，别人不赞，不代表讨厌，只是路口过了。

现在我的空间说说,一年发不了几条，零星的赞来自旧同学、亲戚、还有几个总在线的网友，有个网友，我们没见过面，他每条都赞，从2012年赞到现在，我也赞他，他发的内容从大学考试到工作加班，到结婚生子，我们没聊过天，但他是我空间里最稳定的人，有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再赞了，我会不会发现，应该会，点赞成了我们之间的钟摆。

我后来发现,点赞列表的排序也有意思，最早赞的在后面，最晚赞的在前面，有时候我发一条说说，第一个赞的人往往不是最关心我的人，只是刚好在线，最后一个赞的人，可能是深夜翻空间翻到的，我半夜收到赞，会想他怎么还没睡，有次凌晨两点，一个老同学赞了我三年前的说说，我点进他空间，他刚发了一条“失眠”，我给他点了个赞，我们没说话，第二天他删了那条，点赞有时候是深夜的招呼，天亮了就散。

取消赞也需要勇气,点错了，取消，对方可能收到两次提醒？我不确定，但有次我给一个不熟的人点了赞，又取消，他后来问我：“你是不是点了又取消？”我说没有，他说：“我看到了。”我只好道歉，他说：“没事，我就是好奇。”从那以后，我点错就放着，不取消，一个错误的赞，比取消来得诚实，至少点的时候，手指是真诚的。

我写这些,不是要教人怎么点赞，我也没什么结论，点赞只是一个按钮，按下去容易，收回来难，它可以是敷衍，也可以是善意，可以是一秒钟的礼貌，也可以是一整天的期待，空间说说点赞这件事，说小很小，小到不值一提；说大也大，大到能装下十几年的关系，我还在点，偶尔也删，看到朋友发旅行照，点；看到有人发牢骚，先看内容；看到生日，点；看到不好的消息，我会私聊，点赞不是坏事，只要别把它当成全部。

最后我想起阿哲,去年他回老家，我们吃饭，他突然说：“你还记得高中我给你点赞吗？”我说记得，他说：“那时候我每条都给你点，因为你给我点过数学那条。”我说：“就因为这个？”他说：“嗯，那时候没人理我。”我们碰了杯，我打开空间，找到那条“月考数学终于及格了”，给他看，下面的赞里，我和他头像挨着，他笑了，说：“这破说说还在。”我说：“在。”然后我们各自刷手机，给桌上那盘菜拍了照，他发了朋友圈，我发了空间，一分钟后，他给我点了赞，我也给他点了，两个中年人，对着手机，像回到十几年前的网吧，点赞这件事，大概就是这样，它不能证明什么，但有时候，它能让人知道，你还在，我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