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底,我把一篇写了三天的稿子发出去，第二天早上，后台多了一个数字：赞0.1，不是0，也不是1，是0.1，我盯着它看了几秒，以为系统卡住了，刷新，还在，点开明细，一个陌生头像，一盆绿萝，时间在凌晨一点零七分，那天我刚睡着，它像有人轻轻碰了一下门把手。

我在这个平台写字快一年了,阅读量常常两位数，评论偶尔三条，其中一条还是我自己回复，以前我盯着大数字，幻想某天醒来九十九加，后来发现，幻想很累，赞0.1出现之后，我反而冷静下来，它太小了，小到不能拿去买水，小到不能截图炫耀，可它又真实存在，像厨房台面上忘收的一粒米，提醒我昨晚确实做过饭。

那位读者后来偶尔来,头像还是绿萝，名字是四个字，我记不住，他留言：“今天这段像楼下面馆的辣油，香，但不呛。”我笑了很久，那天我写的是小区门口修鞋的老人，他有一台旧机器，转起来像咳嗽，老人说，现在修鞋的人少，可他每天还是八点出摊，我把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晚上写成三百字，发出去后，赞0.1又来了。

我开始把赞0.1当成一个座位，不是奖杯，不是成绩单，是空房间里有人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为了这个座位，我写得更具体，早上六点四十，豆浆摊的老板娘问我是不是又不加糖，地铁口卖玉米的大姐把最烫的那根递给我，说你先捂着，办公室空调滴水，纸箱接了一夜，早上倒掉时声音很闷，母亲发来语音，院子里栀子开了，她摘了两朵放窗台，猫把杯子推下桌，碎玻璃在灯下亮了一下，这些事以前滑过去就滑过去，现在会停一会儿，停一会儿，就能写。

有天我试着追热点,写了一个自己都不信的题目，阅读量上去了，赞0.1没来，后台多了几个陌生赞，像一群路过的人，脚步很响，没有坐下，我把那篇删了，不是赌气，是觉得那不是我的椅子，第二天重新写，写下雨天公交卡消磁，写我在便利店门口翻包，写一个学生帮我刷了卡，我转他两块五，他说不用，我说那请你喝酸奶，发出去，晚上赞0.1来了，我知道，他又坐下了。

平台给的计算方式我弄不懂,有时候一个赞是0.1，有时候三个赞显示0.3，我不再研究，研究多了，写字就像等秤上的数字，手会抖，我更愿意想那个绿萝头像，他可能在地铁上，可能在午休前，可能刚关掉孩子的台灯，他读完，点一下，然后去忙自己的生活，那一下很小，却穿过屏幕，落在我这里。

现在我还是每天写五百字,写不出就抄一段菜谱，写楼下玉兰掉了几片，写旧公交卡怎么补，赞0.1依旧偶尔出现，它没有让我发财，也没有让我出名，但它让我知道，文字不是扔进井里的石头，有人听见了回声，虽然只有0.1，下次后台再亮起这个数字，我就当有人隔着屏幕点了点头，然后我继续写下一段，写菜市场的雨，写借走没还的书，写夜里十一点还亮着灯的窗，写作这件事，先要自己愿意坐下来，赞0.1，是我和另一个人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