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阿良在城南菜市场后门卖卤味，铺子不大，一个玻璃柜，两口锅，门口挂一盏白炽灯，他老婆管收钱，他管切菜，生意不算差，但也没多好，有一天他刷快手，看见同城有人拍卤味摊，点赞好几千，评论里全是“在哪”“明天去”，他心热,说咱也拍。

第一条视频拍的是案板，配乐选了《好运来》，画面里只有一盆鸭脖，播放263，赞7，第二条拍他往锅里倒酱油，播放412，赞11，第三条他想拍排队，可当时没人，就让外甥在门口站了两次，播放189，赞5，阿良盯着屏幕说，是不是得买点赞？我没接话，那天晚上，有个头像用风景图的人加他，说30块1000赞，加20块送20条评论，还送主页访问，阿良问我，要不试试？我说你看着办，其实我也好奇，手指一点，数字就变,谁不想看热闹。

付款后十分钟，那条鸭脖视频的赞从11变成1011，评论也多出“看着就好吃”“下次去”“支持老板”，头像不是动漫就是默认，名字像乱码，阿良笑得合不拢嘴，把手机拿给他老婆看，他老婆说，这些人会来买吗？阿良说，先火再说，半小时后，我发现播放只从412变成489，主页访问多了40，粉丝多了6，第二天，赞掉到900，第三天，掉到640，阿良去问对方，对方说系统清理，补400，补完又掉，最后那条视频赞停在700，播放620，评论区有人问：“是不是买的？”阿良没回,把视频隐藏了。

后面几天更怪，以前发视频，好歹有几百播放，那之后新发三条，播放70、130、90，我们以为内容不行，又把镜头拉近，拍卤汤冒泡，拍辣椒油往下滴，还是不行，后来阿良问了一个做账号的人，那人说，你账号标签乱了，以前系统推给附近爱吃卤味的人，现在可能推给爱看热闹的人，刷来的赞来自各种地方，不精准，我不懂技术，但我能感觉出来：以前评论有人问辣不辣，后来只有“互赞”“回关”，阿良把那些私信删了,坐在门口抽了半包烟。

那天晚上，我帮他翻账本，不是大账，是进货的破本子，上面写着鸭脖、豆干、藕片、鸡爪、煤气、香菜、一次性手套，没有一笔是“流量”，刷赞花了三百多，分三次，那几天多卖了多少？我问他，他算了算，说没有，有人进店问“你们是不是网上很火那家”，问完就走了，老顾客倒说过一句：“刷到过你家，划走了，视频里就一盆菜，没意思。”阿良听完没说话，把本子合上,说这钱够买两台二手冰柜。

后来他把手机架在灶台边，拍凌晨去市场挑鸭脖，拍回来焯水，炒糖色，油锅响，辣椒呛得他打喷嚏，拍他老婆装袋，手指上沾着辣椒油，拍雨天没人，他坐在门口剥蒜，拍客人说“多给点汤”，标题也不写“全城最好吃”，写“今天卤了八十斤鸭架，剩最后三斤”，评论每条都回，哪怕只问一句“辣不辣”，晚上八点直播，只有9个人看，其中3个是亲戚，阿良不知道说什么，就低头剪鸭脖，有人打字：“看饿了。”他抬头说：“饿了就来，给你留翅尖。”第二天那人真来了,买了三十块。

两周后，一条视频播放1.7万，赞一千二，评论一百多，很多人问地址，阿良回：“后门第三个棚子，红伞。”那晚店里排队到十一点，不是每条都爆，但每天有人来，账本上开始多出一些数字，+230”“+180”，阿良说,这比后台多一千个红心让他睡得着。

如果现在有人问我刷快手赞，我会说先看三个数：完播率、评论里有没有人问地址、粉丝里有没有本地人，这三个数比赞更诚实，有人可能只要门面，可小店的门面不能当饭吃，你花五十块买赞，不如花五十块买两斤好辣椒，拍一段热油浇上去的镜头，那个镜头可能只有三百播放，但会有人咽口水，然后点进主页，看你的地址,第二天骑电动车来。

现在再搜“刷快手赞”，广告还是一堆，我不劝人，也不骂人，我就想起阿良那个破本子，赞是屏幕上的红心，账本是纸上的油印，红心会掉，油印擦不掉，阿良店门口现在贴了二维码，旁边写“快手搜阿良卤味，看今天卤了啥”，有人扫码，有人不扫，阿良不刷赞了，他说，一串豆干换一个真客人，比后台多一千个红心踏实，我觉得这话有点土,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