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一个在校园里送快递的朋友把我拉进一个群，群名叫“互帮互助第17群”，头像是一杯奶茶，我以为里面会有人问谁拿错了快递，结果屏幕上滚动的全是“说说赞”“名片赞”“空间访客”“已赞回赞”，我在那个群里待了半个月，白天它安静得像废弃教室，晚上八点以后开始响，一直响到凌晨，有人发一张价目表，有人发截图，有人喊“还差三十个，速度”，我没买过，也没卖过，但我看了很多，我想知道，一串QQ里的数字，为什么能让那么多人花几块钱、十几块钱去换。

赞不是赞,是别人路过时留下的脚印

QQ空间和朋友圈不一样,朋友圈像客厅，来的人多半认识；QQ空间更像老家门口那条路，走过的人杂，有同学，有网友，有游戏队友，有买过东西的陌生人，说说发出去，赞数摆在那里，谁都能看见，一个赞不代表什么，但五十个赞和三个赞放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三个赞像你在空教室里说话，五十个赞像走廊上有人停下来听。

我问过一个高二男生,为什么买赞，他说班里有个女生每次发说说，下面都七八十个赞，他发一条，只有三个，两个是家里人，一个是自己小号，他说不是嫉妒，是尴尬，好像别人都活得很热闹，他这边没人理，花八块钱买一百个赞，至少看起来不冷清，他说完又补一句：“我知道假的。”知道假的还买，这句话我记了很久，人不是不知道数字可以造假，人只是有时候需要假的来挡一挡真的难堪。

还有个女生,读大一，她买赞的理由更简单：她喜欢一个男生，男生偶尔会看她空间，她发一条精心挑过照片的说说，如果赞很少，她会觉得男生也看到了，只是没点，如果赞多一点，她会想，也许男生会好奇，为什么这么多人赞，她买过三次，每次五十个，后来男生交了女朋友，她不再买了，她说那三次买赞的钱，够她吃六顿食堂，但她不后悔，因为那几天她确实高兴过，人买东西，有时候买的就是几天的心情。

卖家的页面像菜单,但后厨不在菜单上

刷赞的人很少直接说“刷赞”，他们喜欢说“人气”“热度”“助力”“空间维护”“动态推广”，价目表做得像奶茶店菜单：30赞、100赞、500赞，名片赞、说说赞、空间访客、浏览、留言，买多有送，老客户打折，页面上写着“秒到”“稳定”“掉赞包补”，客服头像一般是卡通人物，朋友圈里有转账截图、客户反馈、发货速度，你如果只看这些，会觉得这是一个小而完整的生意。

我加过一个代理,网名叫“阿哲”，十九岁，读职校，他说自己不是老板，只是“搬砖”，上家给他一个价格，他加几块钱卖出去，有人下单，他把链接和数量丢到另一个群，等别人做完，再回来收钱，他一天能接十几单，赚几十块，运气好能上百，他说这行没有合同，全靠速度和信誉，上家跑路，他只能自己贴钱或者拉黑客户，他给我看过一次聊天记录，一个客户买了五百赞，第二天掉到三百多，客户骂他骗子，阿哲说：“我也没办法，平台一清，谁都挡不住。”他后来把那个客户退了五块钱，客户没再说话。

阿哲的QQ头像是一只卡通猫,签名写着“诚信第一，速度第二”，我问他，既然诚信第一，为什么还做这个，他说，因为来钱快，不用出门，他说自己以前去奶茶店打工，站一天腿酸，一个月两千多，刷赞在手机上戳几下，一天几十块，他知道这不是长久的事，但他也没想那么远，他问我：“你觉得我骗人吗？”我说，有些客户知道是假的，有些不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反正我没逼他们买。”

任务群里的赞,很多是真人点的

很多人以为刷赞都是机器,其实不全是，至少在我看到的群里，有一大批赞是真人点出来的，群主发任务：“A号说说，每人赞前三条，截图领0.2元。”群员用自己的QQ去点，截图发群里，群主或财务发红包，有人一台手机登五个号，有人用电脑多开，有人把家里旧手机也翻出来，他们点得很快，根本不看内容，有人发奶奶住院，他们点赞；有人发分手，他们点赞；有人发广告，他们也点赞，手指比脑子快。

一个女生告诉我,她每天点两百个赞，能挣十几块，够买奶茶和零食，她不知道那些QQ号背后是谁，也不关心，她说有时候点完才反应过来，刚才那条说说好像是在骂人，她笑了一下，说：“反正我只负责赞。”这种赞很奇妙，它确实是真人点的，但和内容没有关系，数字是真的，关系是假的，买家买到的是“有人来过”的样子，但那些“人”只是路过，甚至没抬头。

任务群里也有规矩,不能截图重复，不能点太快，不能骂人，不能私加客户，有人作弊，用一张截图领两次钱，被发现就踢出去，有人点完不截图，说手机卡了，财务不认，群里每天都有小争吵，几毛钱的事，能吵几十层楼，群主偶尔出来说一句：“都别吵，还有单。”然后大家又安静下来，继续点，那感觉像一个小工厂，工位是手机屏幕，产品是赞，工资是红包。

买家有很多种,不全是虚荣

买赞的人不都是同一个样子,第一类是学生，班级群、年级群、QQ空间是他们的半公开社交场，赞数像衣服牌子，不一定重要，但会被看见，第二类是做小生意的人，卖手作、卖零食、卖鞋子、做代购，QQ空间就是店铺，他们觉得说说下面空荡荡，客户会犹豫，第三类是主播、陪玩、游戏代练，他们需要在QQ群和空间里显得有人气，才有人愿意加，第四类是情感需求，发一条说说给某个人看，希望对方注意到，又不愿意直接说，买点赞数，让那条说说看起来“很多人都在看”，也许那个人会多看一眼，第五类是号商和机构，他们养号、做数据，再卖给下家，数字对他们不是情绪，是货。

我认识一个卖发饰的姐姐,三十多岁，孩子上小学，她在QQ空间发产品图，一开始没人理，她买过两次赞，一次五十，一次两百，她说知道没用，但客户点进来看到零赞，会觉得这个东西没人买，后来她改了方法，发制作过程，发线材颜色，发自己戴的样子，赞还是不多，但有人问价，她说：“买来的赞不会问我多少钱。”这句话比很多大道理都清楚。

还有一个做游戏陪玩的男生,买赞是为了进群，他说有些QQ群招人，会看空间人气，赞多的人，群主觉得靠谱，他买过几次，后来发现群主根本不看，只看声音和技术，他说那几百个赞，唯一的作用是让他自己觉得有底气，他第一次进语音房，看到自己空间有几百赞，说话都不抖，后来他不买了，因为技术练上去了，他说：“原来我买的是胆量。”

掉赞是常事,补赞像抽签

买赞的人最怕数字掉,今天五百，明天三百，后天可能只剩一百，卖家一般说“平台清理”“网络波动”“系统延迟”，补赞要截图，要等，有时候补了又掉，金额小，很多人懒得追，一个客户买了三百赞，第二天掉了大半，找客服，客服说下午补，下午补了五十个，晚上又掉，客户生气，但为了十几块钱去投诉，又觉得麻烦，于是他买了更贵的“稳定赞”，稳定也只是概率，今天稳，明天不一定。

比掉赞更麻烦的是账号被限制,有人用小号点赞，小号被封了，大号没事；有人买了访客，过两天登录要验证；有人空间突然不能发图，过几天又恢复，平台系统会看登录地点、操作频率、点赞间隔，真人任务群能模拟一部分，但模拟不了全部，账号一旦被限制，损失的不是几块钱，而是里面存的照片、聊天、好友，很多人买之前没想到这一层，等出问题才想起来，QQ号不是一张白纸，它装着很多年的生活。

我见过一个男生,买赞之后每天看八遍，早上看掉了没有，中午看补了没有，晚上看有没有新赞，他本来只是想让一条说说好看一点，后来变成数字的奴隶，掉了五个，他心烦；补了十个，他高兴，他说那几天像坐过山车，后来他把那条说说删了，数字没了，他才轻松，数字能给人快乐，也能把人拽住，买赞之前，他只看内容；买赞之后，他只看数字。

钱不多,时间很多

刷赞生意看起来很轻,其实很耗人，代理要盯着群，客户要问价，任务群要发单，财务要核截图，一个单子几块钱，做起来全是碎时间，有人白天上课，晚上接单，凌晨还在补赞，有人为了多赚几块，同时开几个群，手机烫得能暖手，有人做久了，看到“赞”字就烦，但停下来又不甘心，因为每天都有零钱进来，这个生意像一台小机器，齿轮是人和账号，润滑油是几块钱。

我见过一个群主,网名叫“晚风”，他很少聊天，只发任务，他的头像是一片海，某天晚上，他突然发了一句：“最后一天，号要出了。”群里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说再见，第二天群名改了，变成另一个名字，再过几天，我点进他的资料，签名空了，网络上的小生意就是这样，来的时候很热闹，走的时候没有声音，那些赞留在买家空间里，像潮水退后留在沙滩上的小孔，过一阵就平了。

还有个代理,做了三个月，赚了两千多，他拿这笔钱买了一双鞋，穿了两次就开胶，他说那三个月里，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怕客户退款，怕上家跑路，怕群被封，他赚的钱刚好够买鞋，但他说精神上像老了一岁，他后来去找了份超市理货的工作，一小时十几块，累是累，但下班就下班，他说：“至少不用半夜被人骂骗子。”

平台为什么不欢迎这种事

平台不欢迎刷赞,原因不难理解，点赞本来是给用户看的信号，也是给系统看的信号，系统看到一条内容很多人赞，可能觉得它受欢迎，愿意让更多人看到，如果这个信号被买来的赞污染，系统就判断不准，这不是几块钱的小事，是数据质量的事，所以平台会清赞、限制账号、调整接口、封关键词，可需求还在，工具还在，账号还在，一个词被屏蔽，就换一个词；一个平台被堵，就转去群里，像雨后草，拔掉一片，另一片又冒出来。

但平台也不是万能的,它不可能查清每一个赞背后的动机，有人真是朋友点的，有人真是陌生人随手点的，有人是任务群点的，系统只能看行为，不能看心，一个账号一天点五百个赞，肯定异常；但如果分散到一百个账号，每个点五个，就更难认，这也是为什么任务群一直存在，平台和刷赞的人，一直在互相猜。

有时候平台清了赞,买家去找卖家，卖家说“风控”，这个词听起来很专业，其实就是平台管得严了，买家不懂，只觉得钱花了，数字没了，卖家也不懂，只知道今天单子难做，大家都在说一些自己不完全明白的词，然后把责任推给系统，系统不说话，只是继续清，第二天，群里有新的价目表，写着“新通道，稳定，掉赞包补”，一切又开始了。

买来的赞,买不到那个停下来的人

我在群里待了半个月,后来退了，不是因为我突然变得高尚，是因为太吵，每天几千条“已赞”“回赞”“截图”“补”，手机一直震，我退群那天，发了一条自己的说说，没什么内容，就是一张路边的树，过了半天，七个赞，其中一个赞来自一个三年没联系的同学，我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他不一定喜欢那张照片，也不一定想和我聊天，但他停下来了，买来的赞不会这样，它不会让我想起谁，它只让数字变大。

如果你问我,QQ刷赞值不值，我没法替你回答，有人花八块钱买一天开心，有人花八块钱买一杯奶茶，奶茶喝完就没了，赞可能第二天也没了，更麻烦的是，你会开始盯数字，而不是看谁点了，你会习惯用数量判断内容，用热闹判断关系，久了以后，你发一条说说，第一反应不是“我想说什么”，而是“会有多少赞”，那时候，刷赞就不是几块钱的事，是你把表达的方向交给了数字。

如果你只是想让空间好看一点,我理解，人都想被看见，但你可以先问自己，想让谁看见，是全班同学，是某个具体的人，是客户，还是自己，如果是自己，那些买来的赞帮不上忙，如果是客户，把买赞的钱拿去买包装、拍清楚照片、写明白价格，可能更慢，但更实在，如果是学生，别把赞数当人缘，真正会在你难过时问一句的人，不一定点赞，真正会买你东西的人，也不一定先看你赞多不多。

那些互赞群里的日常

除了刷赞,还有互赞，互赞群比刷赞群更朴素，大家发链接，说“回赞必回”“秒回”“长期互赞”，有人在群里待了几年，空间里几百个好友，赞数很高，但真正聊天的没几个，他们互相点，像在冬天里搓手，搓热的是手，不是屋子，有人把互赞当任务，每天点几十条，不看不评论，有人把互赞当社交，点完还会聊两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有“已赞”两个字。

我在一个互赞群见过一个老人,他的头像是一盆花，空间里全是风景照和养生文章，他每天发三条，每条都有人赞，他不太会说话，只会发“谢谢赞”，有人问他多大，他说六十多，群里年轻人叫他爷爷，他说自己孩子在外地，QQ空间是他记录生活的地方，他不买赞，只和别人互赞，他的赞数不高，但每个赞下面都有名字，有次他发了一条“今天血压正常”，下面二十多个赞，那是我在那些群里见过最像“赞”的赞。

一个数字的价格和代价

刷赞的价格不高,几十个赞几块钱，几百个赞十几块，对很多人来说，这比一杯奶茶便宜，但代价不只在钱上，你给了别人你的QQ号，你的空间链接，你的说说地址，你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记下来，会不会转卖，会不会拿去发广告，你被拉进更多群，收到更多好友申请，空间里出现莫名其妙的留言，你想退出，又怕错过“补赞”，你本来只是想买几十个赞，后来手机里多了十几个群。

还有人把账号借给代理,说好只用一次，结果账号被拿去点赞、发广告、加群，等你拿回来，好友列表里多了陌生人，空间里多了不是自己发的内容，你去问，对方说“被盗了”或者“不是我”，几块钱的生意，最后要用几年攒下的账号去收拾，这种账，很多人买之前不算，出事后才算。

十一、如果时间倒回，我会对想买赞的人说什么

我不会说“别买”，因为这句话太轻，人想被看见，不是一句别买能劝住的，我会说，买之前先等一天，等一天之后，如果还想买，再决定，很多想买赞的时刻，都是刚发完说说，心里发虚，盯着零赞看了十分钟，那十分钟里，你觉得全世界都在看你，等一天，你会发现，其实别人也在忙自己的事，你的说说没有赞，不代表你不好，只代表大家划过去了。

我还会说,别把买赞当成开始，把它当成结束，如果你买了赞，就承认那是给自己买的一点热闹，别骗自己说那是真实人气，别拿它去接广告，别拿它去骗客户，你能骗过一些眼睛，但骗不过每天和你相处的人，QQ里的数字可以改，现实里的口碑改起来很慢，一个人靠买赞撑起来的面子，掉赞那天就会漏风。

我还会说,把点赞的人记下来，哪怕只有一个，也比一百个任务赞重，那个赞后面是一个活人，他可能刚下班，可能在地铁上，可能只是顺手，但他选择了停一下，QQ刷赞能刷出数量，刷不出这个“停一下”，而人真正需要的，往往就是这一下。

我后来把那个群彻底删了,偶尔还会收到陌生人的好友申请，签名写着“空间互赞”，我没有同意，不是我看不起他们，是我知道自己也会被数字影响，人站在热闹旁边，很难不伸手，可有些热闹是借来的，还的时候要连本带息，QQ里的赞可以刷，QQ外的日子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