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认真打开哔哩哔哩,是大学宿舍熄灯之后，室友耳机漏音，里面有人喊“前方高能”，我凑过去看，屏幕上一群字从右往左飘，像下雪，那天晚上我注册账号，答题答了三次才过，后来才知道，很多人都有类似经历，哔哩哔哩对我不是“平台”两个字，它更像一间租来的客厅，人来人往，沙发缝里全是别人掉下的情绪。

最开始我只追番,每周等更新，片头片尾都不跳，因为弹幕里有人刷“空降成功”，那时候弹幕很密，密到遮住字幕，我还是舍不得关，再后来，首页推给我一些生活区视频，有人拍自己考研，有人拍出租屋做饭，有人拍修旧手机，画质不算好，收音也一般，但我看得下去，因为镜头里的人不急着教育我，他们只是把日子摊开。

我关注的第一批UP主,有几个已经停更，账号停在某个夏天，最后一条动态说“去上班了”，评论区每年还有人打卡：“今天又来看一遍。”这种关系很奇怪，你从没见过对方，却知道他家猫叫什么，知道他换了几份工作，知道他分手那晚喝了什么酒，哔哩哔哩把陌生人之间的距离压得很短，短到有时候你会忘记，屏幕那边的人也要交房租。

后来我自己投稿,第一次剪了五分钟，导出花了四十分钟，封面用美图秀秀拼了三行大字，发出去十分钟，播放量3，其中两个是我自己点的，我盯着后台刷新，像等一锅水开，第二天早上，播放量变成27，多了一条评论：“加油，收音有点小。”我把那条评论截图存了，现在看很普通，但当时它让我觉得，这个房间有人听见我敲门。

做UP主之后,我看哔哩哔哩的方式变了，以前只看内容，后来会看节奏、封面、标题、前五秒、评论区走向，首页推荐像一条河，有时候把你推向大up，有时候把老视频翻出来，你会发现，一个视频能不能被看见，不只靠质量，它取决于发布时间、封面点击、完播、互动、话题，还有一点点运气，这个认知不浪漫，但很实用。

我也经历过数据焦虑,发完视频，半小时看一次手机，播放量低，就怀疑选题；播放量高，又怕下一条掉下去，有次我花两周做的视频，播放不如随手拍的吐槽，我坐在电脑前，觉得剪辑软件时间线像在嘲笑我，后来我停了一个月，只看不拍，那一个月反而让我想起，最初为什么喜欢这里，不是因为我一定要做多大，而是因为有些话，用视频讲出来，比发朋友圈舒服。

哔哩哔哩的评论区很有意思,它不像有些地方只有“支持”“好棒”，也不像另一些地方开口就吵，这里的人喜欢接梗，喜欢补充，喜欢在无关视频里找暗号，一个视频可能只有几千播放，评论区却能聊出几十层，有人科普，有人抬杠，有人写长文，也有让人不舒服的时候，比如阴阳怪气、查成分、扣帽子，后来我学会不把所有评论都当回事，屏幕后面的人，也许刚下班，也许刚考砸，也许只是想在陌生人面前赢一次。

弹幕是哔哩哔哩最特别的东西,它把观看变成集体动作，你看到某个画面，别人也看到，并且提前把反应写在屏幕上，看恐怖片时，弹幕会挡画面，但也能壮胆，看煽情片段时，有人刷“泪目”，有人刷“绷不住了”，本来想哭，结果笑出来，看知识视频时，弹幕会划重点，会纠正字幕错误，它像一群人在黑暗电影院里小声说话，有时烦，有时暖。

我在哔哩哔哩学了很多奇怪的东西,修马桶、换灯泡、装系统、做表格、剪视频、写简历、辨认蘑菇，不是每个都学会了，但至少知道遇事可以先搜一搜，知识区火起来之后，很多人说哔哩哔哩变味了，我倒觉得，它只是长大了，一个社区不可能永远只有番剧和鬼畜，用户会长大，要考试、要工作、要租房、要养猫、要面对职场，平台跟着用户长，内容就会变，你看不惯，可能只是你不再是最核心的那批人。

但长大也有代价,以前首页很多长视频，现在竖屏视频一划一个，以前UP主接广告会被骂，现在观众会说“恰饭可以，别硬恰”，以前弹幕礼仪是默认规则，现在要反复提醒，以前一个梗能玩半年，现在三天就过气，节奏越来越快，创作者要更快出片，观众要更快爽到，慢内容不是没人看，而是需要更长时间被找到，很多认真做长视频的人，像在热闹街边开一家旧书店，路过的人少，但进来的人会坐很久。

我也做过竖屏,确实涨粉快，确实容易上热门，一个15秒视频，拍三遍，剪一小时，第二天播放几十万，那种反馈像糖，甜得直接，但做久了会空，因为你知道，观众记住的是那个梗，不是你，后来我把竖屏当传单，长视频当正餐，传单可以发，正餐不能省，这个比喻可能不新鲜，但对我有用。

哔哩哔哩的商业化一直是个复杂话题,UP主要吃饭，平台要收入，观众要好看，三方像在挤一张小桌子，广告太硬，观众跑；没有广告，创作者走，我接第一个商单时，紧张得改了三版脚本，品牌方要露出，粉丝要真诚，我夹在中间，最后视频发出去，评论区有人说“这期像广告”，也有人说“至少讲清楚了”，我松了口气，后来我明白，恰饭不是原罪，糊弄才是，观众不傻，他们能分辨你是顺手带一件，还是把整期都卖了。

大会员、充电、直播、课程、周边，哔哩哔哩这些年一直在找更多活法，有人怀念以前的小破站，有人觉得现在才正常，我两种心情都有，怀念是因为早期社区更松，大家像在同一个学校，觉得正常是因为，如果平台不挣钱，服务器、带宽、审核、创作者激励都撑不住，只是希望它在挣钱的时候，别把最珍贵的东西弄丢，那东西不是某个功能，而是“我愿意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的感觉。

我现在看哔哩哔哩,习惯变了，关注列表几百个，常看的不到二十个，首页推荐很准，但准得有点无聊，我会主动搜老视频，搜冷门纪录片，搜十年前的翻唱，有时候点进一个2016年的视频，画质糊，弹幕少，却像翻到旧相册，那时候的UP主说话更随意，观众也更少防备，现在大家都懂流量了，懂封面，懂标题，懂节奏，内容更专业，但也更像工作。

我认识一个做手工的UP主,他住在外地，工作室是阳台改的，每次拍视频，要把猫关在卧室，因为猫会扑镜头，他接不到大商单，就靠充电和卖小零件，更新很慢，一条视频做一个月，我问他为什么不拍竖屏，他说拍过，不适合，手作要慢慢看，他的粉丝不多，但评论区像老茶馆，来来回回都是熟人，有次他停更三个月，回来发了一条“抱歉，家里有事”，评论区没人催，都在说“先忙生活”，那一刻我觉得，哔哩哔哩还有救。

也有让人疲惫的部分,你认真写文案，评论区只抓一个错别字；你讲一个复杂问题，弹幕只刷一个梗；你花很多钱做一期内容，播放不如别人开箱一包零食，算法不坏，它只是把大多数人的选择放大，大多数人下班后想轻松，这没有错，错的是创作者因此否定自己，数据是反馈，不是判决，我花了很久才把这句话写进脑子里。

哔哩哔哩用户有个特点,爱较真，也爱学习，一个视频讲错了，评论区会有人列资料、贴链接、逐条反驳，有时看得头疼，但这也说明大家没有敷衍，你糊弄，他们看得出来，你认真，他们也会认真，知识区、科技区、财经区、法律区，很多内容放在别处可能没人看，在这里却有人做笔记，弹幕里刷“课代表”，评论里总结时间线，这种氛围很难得。

我也喜欢看一些没什么用但很治愈的视频,比如雨天菜市场、凌晨便利店、旧书店盘点、山村做饭、修驴蹄、洗地毯、切肥皂，它们不提供知识，不制造焦虑，只是让时间慢一点，看的时候我会把弹幕打开，有人说“下饭”，有人说“谢谢陪伴”，有人说“明天考试，先看十分钟”，这些细碎的话，比很多宏大口号更真实。

如果你问我,哔哩哔哩到底是什么，我很难用一句话说，它是视频网站，是弹幕社区，是学习工具，是背景音，是年轻人的日记本，也是一家要算账的公司，它同时装着中二、认真、搞笑、孤独、商业和理想，你不能只用一面去定义它，就像你不能只用一条动态去定义一个人。

我写这些,不是要劝谁留下，也不是要劝谁离开，平台和用户本来就是互相挑选，你喜欢长视频，就多给长视频完播；你喜欢某个UP主，就充电、评论、转发；你讨厌竖屏，就长按不感兴趣，你的每次点击都在投票，别一边抱怨首页全是某类内容，一边又看得停不下来，这个话有点直，但我觉得比空喊“还我小破站”有用。

我现在打开哔哩哔哩,还是会先看动态，再看关注，最后才点首页，动态里有UP主发猫、发晚饭、发新视频预告，关注列表像一条街，有的店还开着，有的已经转租，首页像商场，热闹、明亮、更新很快，我偶尔会怀念以前的小客厅，但也接受它变成了商场，只要商场里还有几间旧书店，还有人愿意坐下来慢慢讲，我就会继续来。

七年不算长,也不短，我从用游客看番，到注册答题，到自己剪片，到关掉后台数据去睡觉，哔哩哔哩没变吗？变了，我没变吗？也变了，我们都在长，可能再过几年，我又会看不惯新的功能，又会怀念现在的弹幕，但没关系，一个地方能让人产生怀念，说明它曾经真的陪过你。

最后我想说,如果你也在哔哩哔哩发视频，别只盯着播放量，先拍你真正想拍的，先把第一条评论看完，先记住你第一次投稿时的紧张，如果你只是观众，也别觉得白看，你的一次投币、一条善意的评论、一个不跳过，都可能让某个小UP主多撑一个月，这个社区不是平台单独建成的，是无数人一起住出来的，房间会旧，人会走，但只要还有人认真说话，还有人在弹幕里回一句“我也这么觉得”，哔哩哔哩就仍然值得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