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bilibili待了六年,我为什么还愿意每天打开它
我第一次注册bilibili账号,是在2018年冬天,那时候我还在读大学,宿舍晚上十一点断网,手机流量套餐只剩几百兆,室友用热点下载了一集番剧,我凑过去看,画面里飘过一行行弹幕,像下雪,我问他,这些字是谁打的,他说,是和你一样在看的人,那天我注册了账号,答了一百道题,错了不少,最后勉强及格,现在回头看,那像一张进入某个大院的临时门禁卡,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院子比我想的大得多。

最初我只看番,每周更新的时候,宿舍四个人围着一台电脑,有人负责关灯,有人负责吐槽,弹幕里有人喊“前方高能”,我们就一起把身子往后仰;有人刷“泪目”,我们就假装自己没红眼眶,那时候的B站对我来说是放学后的电视,是宿舍里的电影院,后来番剧看完,我开始在首页乱点,点进一个讲二战历史的视频,UP主用地图和箭头讲了四十分钟,我居然没快进,又点进一个修驴蹄子的视频,看了半小时,再后来是赶海、做饭、木工、洗地毯、开箱、编程、考研数学,首页像一条不断分叉的巷子,我本来只想买瓶酱油,结果拎回来一堆奇怪东西。
我真正意识到bilibili不只是看视频的地方,是在弹幕里,以前看剧,遇到好笑的桥段只能自己笑,在B站,笑点会被放大,有人把台词补全,有人把背景里的细节圈出来,有人用一行字把气氛搅乱,看《武林外传》时,弹幕里有人背下一句台词;看《三国演义》时,有人给每个出场人物标字号;看纪录片《人生一串》时,弹幕里全是各地烧烤摊的地址,屏幕上的字有时挡住画面,有时比画面还好看,它让一个人看视频这件事,变得不那么一个人。
2019年,我投了第一个视频,内容很简单,是我用手机拍的校园秋天:银杏叶落在自行车筐里,食堂阿姨舀起一勺土豆烧肉,图书馆门口的猫伸懒腰,我配了一首钢琴曲,剪了三分多钟,上传之后,我每隔十分钟刷新一次,播放量从0到1,再到17,第一条评论是我室友留的:“这不是我们宿舍楼下吗。”第一条弹幕是陌生人发的:“拍得真好。”那天晚上我请室友吃了烤肠,创作激励的钱当然很少,少到可以忽略,但那种感觉很奇怪:你把一段生活放到网上,居然有人接住了。
后来我陆续投了一些视频,有游戏录屏,有读书笔记,有开箱,播放量大多停在几百,偶尔有一期讲“怎么用Excel做课程表”,突然有了几万播放,评论区有人问公式,有人指出我口误,有人感谢,我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一条条回复,像在柜台后面递东西,那时候我明白,UP主不是一种职业光环,更像一种动作:把你会的那一点点,整理好,放到台面上,有人需要,就拿走;没人需要,就留着。
再后来,我毕业,工作,搬家,bilibili一直在我手机第一屏,它陪我从大学宿舍搬到城中村,又搬到有阳台的一居室,加班回家的地铁上,我戴着耳机看老电影解说;周末早上赖床,我看别人在云南赶集;晚上睡不着,我看修钟表、切肥皂、整理老房子,B站像一间二十四小时亮灯的便利店,我进去不一定买什么,但知道货架在那儿,心里就稳一点。
我越来越喜欢它的知识区,罗翔讲刑法,半佛讲商业,一些老师讲高数,一些医生讲睡眠,一些律师讲劳动法,我并不是每期都认真记笔记,很多时候只是边洗碗边听,但有些句子会留下来,人只能做自己认知范围内的事”“不要用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这些话在其他地方也能看到,可是从一个个UP主嘴里说出来,配着弹幕里“记下了”“学到了”,就像有人在旁边陪你上课,我的收藏夹里躺着几百个视频:Python入门、剪映教程、雅思口语、基金基础、Excel函数、PPT排版、租房合同怎么看、马桶漏水怎么修,大部分没看完,但我舍不得删,它们像一摞没翻的说明书,证明我曾经想变得更好。
B站的推荐算法也很有意思,一开始它给我推番剧和游戏,后来推知识区和生活区,再后来推纪录片和访谈,有一阵我总看做饭视频,首页就变成菜市场;有一阵我准备考试,首页全是网课和自习直播;有一阵我心情不好,总看治愈系剪辑,首页就给我推猫和夕阳,算法不是读心术,它只是把我停留、点赞、投币、收藏、转发的动作记下来,然后猜我下一步想看什么,用户以为自己在逛,其实也在一点点铺路,你点开什么,首页就长成什么,所以我现在会有意地点一些不一样的东西:看一个冷门纪录片,点一个手工视频,关注一个讲方言的UP主,首页是训练出来的,不是天生如此。
我也见过B站上的争吵,弹幕里有人因为一句台词吵起来,评论区有人因为一个观点互相反驳,私信里也有人说话不好听,但大多数时候,秩序还在,有人提醒“关弹幕保智商”,有人把引战评论举报,有人认真写长评,每个社区都有自己的脾气,B站的脾气是:你可以在别人的视频里留下自己的声音,但也要接受别人从你头顶飘过去,它不像课堂那样安静,也不像广场那样嘈杂,更像一列夜车,大家各坐各的,偶尔交换零食和八卦。
商业化是绕不开的话题,大会员、充电、直播、花火、会员购、带货、广告,平台要活下去,UP主要吃饭,我开通过大会员,为了看一部纪录片;给喜欢的UP主充过电,一个月几块钱;也在直播间买过一箱橙子,味道还行,作为观众,我希望广告少一点,作为半个创作者,我知道没有收入就没人能一直用爱发电,有些UP主接商单,会在开头说“感谢金主爸爸”,然后把产品放进故事里;有些硬广生硬,我会划走;有些广告拍得比正片还好看,我会看完,这不是非黑即白的事,而是一种平衡:观众用时间投票,UP主用内容换空间,平台在中间收过路费。
B站这些年变化很大,跨年晚会从圈内狂欢变成很多人一起看,毕业歌会、夏日毕业歌会、百大UP主颁奖、纪录片片单、知识直播,都让这个站点不再只是二次元,老用户会说“变味了”,新用户会说“挺好的”,我在两个声音之间来回,以前首页全是番剧,现在首页有新闻、有课程、有Vlog、有带货;以前弹幕里都是二次元梗,现在弹幕里还有考研上岸、考公加油、生日快乐,人会变,站点也会变,一个平台从几百万用户长到几亿用户,不可能还是原来的小院子,它更像一座慢慢膨胀的城市,老城区还在,但新楼盘已经盖到五环外。
我也经历过喜欢的UP主停更,有的去上班了,有的结婚生子,有的转做别的平台,有的只是累了,关注列表里灰色头像越来越多,我偶尔会点进他们的主页,看最后一个视频下面的评论:“等你回来”“祝好”“谢谢你陪我度过高三”,网络上的告别很轻,轻到没有仪式,但对一些人来说,那些视频真的陪他们走过一段路,后来我也取关了一些账号,不是因为讨厌,只是口味变了,关注列表像书架,隔一段时间就要整理,留下还想读的,放走已经读完的。
我在B站上看过很多普通人的故事,外卖员拍自己送餐的日常,流水线工人拍宿舍和食堂,退休阿姨拍种菜,留学生拍超市物价,小镇青年拍赶集,它们没有精美转场,没有复杂脚本,但有一种结实的生活感,一个视频可能只有几千播放,评论区却像村口大树下,几个人坐着聊天,有人问“这个多少钱”,有人问“你那边冷吗”,有人写“我也在外地打工”,这些视频不提供答案,只提供“我也在”的信号,在很大的互联网里,这种信号很珍贵。
我有时也会在B站搜一些奇怪的东西:怎么把牛仔裤洗白、怎么跟房东商量维修、怎么在会议上发言、怎么给猫剪指甲、怎么用手机拍星空,搜索结果里总有UP主认真讲过,有的视频画质模糊,有的口音很重,但步骤清楚,我照着修好了家里的水龙头,照着做了第一次红烧肉,照着调出了还不错的简历格式,B站对我来说不是万能工具书,但它像一个热心的邻居,你敲门,总有人愿意告诉你他家是怎么弄的。
B站也有让我疲惫的时候,首页刷久了会腻,短视频滑多了会麻木,弹幕里偶尔有人吵架,评论区偶尔有人抬杠,我也会关掉App,去看书、散步、和朋友吃饭,但过不了几天,我又会点开,不是因为非它不可,而是因为习惯已经长进生活,早上等咖啡的时候看一个五分钟科普,中午吃饭看一个下饭视频,晚上睡前看一个长纪录片,它没有占掉我全部时间,只是填在缝隙里,像口袋里的一副耳机,不一定一直听,但出门时会带着。
每年十二月底,B站会给我一份年度报告,它统计我看了多少视频、多少小时、最常看的分区、最晚看到几点,有一年,它说我在深夜两点还在看“美食制作”,那段时间我确实常加班,报告里还有“你的年度关键词”,我抽到的是“陪伴”,我盯着那两个字,觉得挺准,陪伴不一定是有人坐在旁边,也可能是一个视频在耳机里响着,一个UP主在屏幕里说话,一条弹幕从眼前飘过去,你不需要回复,也不需要解释,只要看着,时间就过去了。
我也看过直播,不是打赏很多的那种,只是偶尔点进学习直播,看一个陌生人在书桌前写字;点进手工直播,看人慢慢磨一块木头;点进深夜电台,听主播读听众来信,直播间里人不多,弹幕慢慢滚,像小酒馆,有人问“今天有人过生日吗”,马上会有人刷“生日快乐”,有人问“睡不着怎么办”,会有人说“听会儿雨声”,这些互动很轻,但有时比白天收到的消息更让人放松。
B站的评论区常被叫作“第二视频”,有人写课代表总结,有人补背景资料,有人翻译外语,有人画表情包,一个十分钟的视频,评论区能翻十几分钟,我曾在一条讲老电影的评论里看到有人写下自己爷爷奶奶的故事,几百字,没有分段,却很多人点赞,也曾在一条健身视频下看到有人记录自己从一百八十斤到一百四十斤的过程,下面全是“加油”,这些内容不是平台主推的,却构成了B站真正厚的那一层。
关于会员购和装扮,我也买过一些,一个二十块钱的徽章,一套年度大会员装扮,一张线上演唱会的票,它们没有多少实际用途,但付款那一刻,像给自己喜欢的东西投了一票,后来我学会克制,只在真的很喜欢时买,平台需要收入,用户需要表达,这中间有拉扯,也有默契,B站不是慈善机构,用户也不是提款机,好的状态是,双方都知道自己在交换什么:我用钱和时间换内容与陪伴,平台和创作者用内容换生存空间。
如果问我为什么还愿意每天打开bilibili,我很难给一个漂亮答案,不是因为它完美,也不是因为它永远有趣,它有时卡顿,有时推荐不准,有时广告太多,有时我关注的人不再更新,但它有一种混杂的生命力,你可以在上面看别人打游戏,也可以看别人讲微积分;可以看跨年晚会,也可以看修马蹄;可以笑,可以哭,可以学,可以发呆,它把很多互相不挨着的东西放在同一个首页,像一锅乱炖,味道不统一,但总能捞到一块自己想吃的。
前几天晚上,我加班回家,洗完澡已经十二点,我躺在床上打开B站,首页推了一个我关注很久的UP主,他拍的是老家县城的夜市:烤面筋的烟、卖气球的大叔、套圈的小孩、路边唱歌的人,视频有二十多分钟,我居然看完了,弹幕里有人说“想家了”,有人说“我家楼下也这样”,有人说“谢谢UP主,让我看看人间”,我点了个赞,投了两个币,收藏到“以后再看”,然后我关掉手机,窗外有车经过,那一刻我想,B站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不能替我生活,但它让我看见很多人的生活,第二天早上,我还会点开它,也许看一个五分钟的早餐视频,也许看一个四十分钟的访谈,也许只是让首页在指尖滑过去,这已经成了一种日常,像刷牙,像等红灯,像抬头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