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是我大学室友,毕业以后在城西一家汽修店上班，白天钻车底，晚上回出租屋，洗完澡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球球大作战，他技术不算顶尖，段位卡在中间，皮肤也不多，但对爱心数很在意，他说那不是数值，是他在游戏里混了五年的证据，谁给他点过爱心，谁在他球被围的时候拉过他，他都记得。

上周末他给我打电话,说战队这周有爱心任务，他差十二颗，晚上十一点前要凑齐，他手机只剩百分之八的电，充电头落在店里，他让我帮忙找找有没有靠谱的渠道，我本来想说，你发群里让兄弟点一下不就行了？他说群里四十多人，活人不到十个，剩下全是广告号，他试过一个个私聊，有人回“在打巅峰”，有人回“明天吧”，到晚上十点只收到三颗。

我在搜索框里打了“球球大作战爱心业务网站”几个字，跳出来的页面比我想的多，排在前面的有论坛帖子、贴吧旧帖、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小工作室做的站点，其中一个站名就叫“爱心小站”，底部写着“球球大作战爱心业务网站”，域名不长，页面干净，没有弹窗，也没有那种闪烁的赌场广告，我点进去，首页是一条绿色横幅：今日在线接单员46人，平均等待7分12秒。

页面左边是需求区,右边是接单区，需求区里有人发：安卓区，ID“北城有风”，要5颗爱心，不急，有人发：iOS区，ID“小鹿乱撞”，要连续7天，每天1颗，价格可谈，还有人发：战队助力，还差18人，每人点一次，回点，接单区里则是玩家留言：可接安卓，全天在线；只接晚上十点以后；不接急单，怕出错，每一条后面都有信用分和完成数，信用分高的头像旁边有个小星星，完成数从几十到几千不等。

我注册了一个账号,用户名随便填了“阿哲的临时工”，网站要求绑定手机号，但发验证码的按钮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本平台不会索要游戏密码，任何让你交密码的人都不是本站接单员，我看了两遍，觉得这句话比很多花哨承诺有用，绑定完，我帮阿哲填单，大区、系统、游戏ID、需要数量、期望完成时间，一项项填进去，数量我选了12颗，时间选“两小时内”，页面跳出预估爱心币：18，爱心币是站内用的，可以充值，也可以做站内任务换，任务包括签到、分享、给新用户答疑、在互助大厅帮人点一次，我没充值，先做了一轮任务，凑了4个爱心币，又用微信付了剩下的。

下单后,页面显示排队第23位，我以为要等很久，结果三分钟后就有接单员接单，头像是一只橘猫，昵称“小鹿”，她发来第一条消息：请确认ID和区服，发错不退，我把阿哲的截图发过去，她回：收到，预计十分钟，完成后站内信通知，动作很快，像每天做很多遍，我忍不住问，你一天接多少单？她说看情况，暑假多的时候三十多单，开学以后只有晚上接，她又补一句：这活不难，就是费眼睛，每个ID都要核对，送错了还得自己补。

我问她,你为什么做这个？她说一开始是给自己攒皮肤，球球大作战里有些活动需要爱心，她不想找爸妈要钱，就在网站接单，后来发现接单比单纯玩游戏有意思，有人下单给女朋友送爱心，有人给战队队友补任务，还有人给自己小号送，她说最有印象的是一个高中生，差两颗爱心换头像框，晚上十一点半下单，接单员都下线了，只剩她在线，她送完以后，高中生发来一串“谢谢谢谢”，还说要给她介绍同学，小鹿说，她没要介绍，只让他把网站规则看明白，别把密码给任何人。

十分钟后,阿哲给我发消息：到了，他截了图，爱心数从原来的数字跳了12，他在语音里笑，说这下能睡个安稳觉，我以为事情到这就结束，结果第二天他又让我帮他下单，这次是连续七天，每天一颗，指定送给同一个好友，网站提示，连续单要绑定好友关系，七天内不能删好友，也不能改昵称，否则接单员找不到人，阿哲说没问题，他那个好友是战队队长，不会删他，我下单时发现价格比单次便宜一点，页面解释是“连续单省去反复匹配的时间”，这解释很实在，不绕弯子。

等单的时候,我翻了网站的互助大厅，那里不像交易区那么直接，更像一个慢吞吞的留言板，有人写：今天帮一位陌生人点了爱心，他回了我一颗，感觉像小时候换卡片，有人写：我ID里有个生僻字，接单员找了五分钟，辛苦了，还有人写：连续单第四天，差点忘了，客服在晚上九点给我发了提醒，翻到后面，我看到站长置顶的一篇短文，标题是《为什么我不叫它刷爱心》，他说，刷这个字听起来像机器，但这里大部分是人，人要点开游戏，要搜ID，要确认区服，要等页面刷新，有时还要等对方在线，叫业务可以，叫跑腿也行，叫互助更准确，底下有人评论：站长又讲道理了，站长回：不讲道理，服务器没钱。

我后来加了站长的联系方式,他姓周，三十出头，白天在物流园做调度，晚上维护网站，他说这个站是三年前做的，最初只是给战队内部用，那时候战队要求每人每周收二十颗爱心，群里天天有人喊，信息刷得太快，谁给谁点过根本记不住，他做了一个表格，后来表格变成网页，网页又加了注册和积分，再后来，别的战队的人听说了，也来用，老周没收会员费，只在充值的时候抽一成，用来买服务器和域名，他说最怕的是有人把账号密码发过来，他每次看到都要退回去，再让对方改密码，他说，爱心可以送，账号不能给，这个底线不能松。

我问他,网站最难的地方是什么？他说不是写代码，是处理误会，有人下单后没收到，急得骂客服；结果一查，他自己填错了ID，把“0”写成“O”，有人连续单第七天改昵称，接单员搜不到，双方在站内信里吵，还有人以为爱心是瞬间到账，其实游戏里要刷新，有时延迟几分钟，老周说，他后来在页面加了倒计时和进度条，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人知道单子走到哪一步，他说，人一旦看见进度，就没那么急。

我在网站泡了三个晚上,发现它很像一个小型社区，只是所有人都围着“爱心”两个字转，有人在这里赚零花钱，有人在这里完成战队任务，有人纯粹喜欢收到“谢谢”，网站首页每天会换一句短句，周一写：今天已经有3021颗爱心被送出，周二写：请不要在接单员忙的时候连发十条消息，周三写：如果你收到爱心，回一句谢谢，不费流量，周四写：连续单记得别改昵称，周五写：周末单多，早点下单，周六写：在线接单员58人，平均等待4分40秒，周日写：本周爱心总数突破两万。

网站的分类也比我想的细,除了“单颗爱心”“连续七天”，还有“战队集结”“活动冲刺”“回归助力”“亲密关系维护”，点进“战队集结”，能看到不同战队发布的缺人任务，有的缺5颗，有的缺30颗，有的要求同一时间段集中送，点进“活动冲刺”，则是活动最后两小时的单子，价格会高一点，因为接单员要盯着时间，老周说，他不想把页面做得太复杂，但玩家需求不一样，只好一项项分出来，有人只想要一颗，有人要连续一个月，有人要指定时间送，有人只肯用爱心币，不接受现金，网站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要求翻译成接单员能看懂的订单。

还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很深,网站每完成一单，会弹出一个评价框，但不强制，评价选项只有三个：快、一般、慢，下面有一行空白，可以写一句话，我翻评价区时，看到很多短句，有人说“接单员帮我纠正了ID，感谢”，有人说“晚了三分钟，但态度好”，有人说“连续单第五天，已经成习惯了”，还有人说“给我前女友送的，她不知道是我，算了”，这些字没有修饰，却比首页那些数据更有温度，老周说，他不删评价，除非带脏话，他觉得网站不是只展示成功，也要留下等待、失误和解释，这样后来的人才知道，爱心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阿哲的连续单到第四天时,出了一个小插曲，他晚上和同事喝酒，回家倒头就睡，忘了确认，第二天早上他打开游戏，发现爱心已经到账，站内信写着：接单员“老周”已完成，请确认，他有点不好意思，给老周发了个红包，老周没收，只回：确认就行，红包留着买皮肤，阿哲后来跟我说，他以前觉得这种网站就是冷冰冰的中介，现在觉得更像夜市摊，摊主不一定认识你，但你把需求说清楚，他就给你做，做完了，你给个好评，他收摊回家。

第七天,阿哲的连续单结束，他给队长送满七颗，队长在战队频道发了一句：阿哲最近很积极，阿哲截图给我，配了一个得意的表情，他说，这七颗爱心让他觉得自己没白玩这个游戏，我笑他太容易被感动，他说你不懂，游戏里很多关系就是靠这些小东西维持的，有时候不是缺一颗爱心，是缺一个回应，有人点你，说明有人在屏幕那头看到了你。

我又打开那个球球大作战爱心业务网站,首页数据还在跳，今日爱心：4782，在线接单员：61，平均等待：3分58秒，互助大厅新留言：帮一个刚回游的老玩家点了三颗，他说他女儿也玩这个游戏，我忽然想起我爸，另一条留言：接单员“小鹿”今天休息，别等她，还有一条：谁有多余的爱心币，借我两个，明天做任务还，底下有人回：已转，不用还。

我关掉页面,突然觉得这个网站的名字起得挺准，球球大作战是游戏，爱心是游戏里的小数值，业务是玩家之间发生的琐碎往来，它不神秘，也不高级，就是有人需要，有人愿意做，中间有个页面把两边连起来，页面背后是服务器、域名、客服、核对、等待、谢谢，还有半夜亮着的手机屏幕，阿哲后来问我，要不要也注册一个接单员账号，闲着也是闲着，我说算了，我怕填错ID，他说，那你写文章吧，把这事记下来，于是有了上面这些字。

我最后看了一眼网站底部,那行字还在：球球大作战爱心业务网站，下面是一串备案号、客服时间、接单须知，接单须知写着：请确认区服，请勿提供密码，请耐心等待，请记得说谢谢，很简单，像贴在小区门口的通知，可就是这几句话，让一个晚上差十二颗爱心的人，在十一点前睡了个好觉，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游戏照常更新，爱心数照常跳动，网站也照常开着，等着下一个填错ID的人，等着下一个说谢谢的人，等着下一个把爱心送出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