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哔哩哔哩待了十六年,看番、写稿、发视频、刷首页
前几天整理手机,发现哔哩哔哩占了快二十个G,我点开存储管理,缓存里躺着半年前没看完的纪录片,两集公开课,一部下载后一直没打开的电影,还有几首Live,删了几分钟,最后只清掉一点,这个软件在我手机里待的时间,比很多朋友认识我的时间都长。

我第一次注册是在2010年夏天,朋友在QQ上发来邀请码,说这个网站看番没有广告,弹幕比视频还热闹,我当晚注册,ID用了很多年,那时候网页还是蓝白色,视频分区不复杂,动画、音乐、游戏、娱乐、科技,我在动画区看MAD,在音乐区听初音未来,在游戏区看《东方红魔乡》通关,弹幕飘过去,有人喊“前方高能”,有人报时间点,有人用颜文字,那会儿弹幕没有现在这么厚,屏幕上的字像小溪,偶尔有几句好笑的话,我会倒回去重看。
我最早追的番是《某科学的超电磁炮》,每周更新,我蹲在电脑前刷新,弹幕里有人刷“你指尖跃动的电光,是我此生不灭的信仰”,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太中二,后来自己也在别的视频里刷过,B站有一个特别的地方:你明明一个人看视频,却像坐在一间很大的教室里,周围全是陌生人,有人笑,有人哭,有人科普,有人吵架,你不想看弹幕可以关掉,但关了之后,视频会变得有点冷清。
2012年,我开始答题转正,题目一百道,覆盖动漫、历史、物理、化学、音乐,我答了三次,第一次差两分,第二次卡在一道关于《EVA》的题,第三次终于过,有一道题问《CLANNAD》里古河渚喜欢什么,我选了团子,还有一道题问浮力公式,我居然也答对了,那个时候,正式会员像一张小门票,你会觉得这个社区不是随便进来的,虽然题目有些奇怪,但答完之后,你对网站的感情多了一点,后来题目变少,门槛变低,新用户越来越多,这是必然,一个网站要长大,不能永远只让一小群人玩。
2014年前后,B站买了更多正版番剧,我大学宿舍里,四个人有三个人用B站,一个看番,一个看游戏直播,一个看鬼畜,晚上十一点熄灯,我们各自戴着耳机,屏幕光打在脸上,有时候一个人笑出声,另外几个人就问“哪个视频,发我”,那几年,鬼畜区很热闹,雷军、葛平、诸葛亮、王司徒,素材被反复剪,一个视频可以看几十遍,弹幕里全是接龙,现在鬼畜区还在,但那种全民玩同一个梗的场面少了,不是人变了,是内容太多了,大家分散到不同的小圈子里。
2016年,我发了第一个视频,手机拍的,画质很糊,声音里有风扇,内容是开箱一支钢笔,我剪了一个下午,配乐找了一个小时,封面用画图软件写了几个大字,上传后,我每隔五分钟刷新一次,播放量停在37,其中12次是我自己点的,评论区只有一条,是同学留的“支持”,我没有放弃,又做了几个游戏剪辑,我学会用Premiere,学会压片,学会调色,学会看后台数据,哪个片段观众拖走了,哪个片段重复观看,哪个时间点弹幕多,数据像一面镜子,照出你的自恋和笨拙。
2018年,我有一个视频上了热门,内容是整理某款老游戏的隐藏剧情,我做了两周,查资料,录素材,写文案,配旁白,发出去那天,我去上班,中午打开手机,播放量已经五万,下午变成十万,评论区有人补充剧情,有人指出我口误,有人讲自己小时候玩这个游戏的经历,我一条条看,像在收信,那个月我收到几十块充电,还有几百个硬币,钱很少,但那种被看见的感觉很强,后来我明白,做UP主最上瘾的不是钱,是反馈,你放出去一个东西,有人接住,有人回应,有人因为它想起自己的事。
也是从那几年开始,B站变了,它不再只是看番和鬼畜的地方,知识区、生活区、美食区、健身区、财经区、法律区,什么都有,我跟着UP主学高数,学Python,学做饭,学修图,有一个讲线性代数的老师,把矩阵讲成动画,我看了三遍,有一个讲法律的UP主,用案例讲民法,我虽然不做法律工作,也听得津津有味,B站成了我的搜索工具,遇到不会的软件操作,我先在B站搜;想学一道菜,我先在B站搜;想了解一段历史,我也先在B站搜,它比很多文字平台更直观,因为有人把过程演给你看。 多了,问题也来了,首页推荐越来越懂我,也越来越窄,我点了一个钓鱼视频,接下来一周全是钓鱼,我点了一个电脑配置,首页全是装机,算法像一条狗,你扔出什么,它叼回什么,方便是真的,腻也是真的,有时候我故意搜不熟悉的关键词,想打破推荐,看印度菜,看木工,看修复老物件,看冷门乐器,B站最好的时刻,往往不是它推给你什么,而是你偶然点进一个从未听过的领域,发现一个认真的人。
2020年,B站出了《后浪》,朋友圈刷屏,讨论很多,有人感动,有人不买账,我当时在公司加班,午休时看完,心情复杂,它想代表年轻人,但年轻人太复杂了,不可能被一个视频代表,B站也一样,它从一个小众社区变成一个大平台,用户从几百万变成几亿,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老用户怀念过去的弹幕氛围,新用户觉得现在内容更丰富,两边都有道理,一个网站到了这个规模,它就不再是当初那个网站,但它也不是完全变成另一个东西,它像一栋不断加盖的房子,老房间还在,新房间越来越多。
2021年,我开始用B站看直播,不是游戏直播,是学习直播,有人开着摄像头写作业,有人直播画画,有人直播敲代码,我晚上写稿时,会开一个白噪音直播,或者一个自习室直播,屏幕里的人在低头看书,弹幕偶尔飘过“加油”,这种陪伴很轻,却有用,后来我也开过几次直播,没人看,我就自己对着屏幕整理书架,有一个观众进来,发了一句“你好”,又走了,我关掉直播,觉得这件事有点傻,但也挺真实。
2019年最后一天,我在出租屋看B站跨年晚会,理查德·克莱德曼弹《哈利·波特》,方锦龙弹琵琶,洛天依和交响乐团一起出现,弹幕密密麻麻,像下雪,那一刻我觉得B站懂它的用户,后来每年跨年我都看,有时精彩,有时一般,但除夕的拜年纪还是会点开,看见“新年快乐”从屏幕上飘过,像和几百万人一起过年。
BML线下演出我没去过,有一年朋友去了上海,发回现场视频,他站在人群里,荧光棒像海,我在手机上看录播,弹幕说“明年一定去”,第二年他又没去,我们都有过这种计划,计划放在收藏夹里,和那些教程、电影、健身视频一起,慢慢变成一种心愿。
大会员我买过几年,最初是为了看番,后来是为了看纪录片和电影,我算过账,如果每个月看四部电影,就比单买划算,但很多时候,我买了会员,却想不起来看,内容太多,选择太多,时间太少,B站有一个功能叫“稍后再看”,我的列表里存了三百多个视频,每次打开,我都觉得以后会有时间,后来我明白,那个列表不是待办,是愿望,它提醒我,我对世界还有好奇,只是生活太满。
我也在B站买过东西,会员购的周边,书,手办,有一次买了一个动画联名的杯子,收到后发现颜色和图片差很多,我拍了照,写了评价,客服处理得还算快,我不算重度消费者,但能感觉到B站的商业化越来越重,广告、带货、充电、付费课程、直播打赏,一个平台要活下去,必须有收入,只是当广告和内容混在一起,观众会累,你以为是分享,点进去是推广;你以为是评测,看到一半是口播,不是不能接受,是希望它别那么像电视购物。
我在B站课堂买过一门剪辑课,老师讲得清楚,但我只看了前五节,后来工作忙,进度停在32%,我不怪平台,也不怪老师,买课那一刻,我以为自己会变成另一个人,这是很多人的通病,我们买书,买课,买器材,好像买了就离目标近了一步,其实不动手,什么都不会变。
我认识一个UP主,做冷门历史,他更新很慢,一期视频要查一个月资料,播放量不高,但评论区很认真,他跟我说,做视频赚不到钱,主要靠工作养着,后来他停更了,动态里说“暂时休息”,我没有问他原因,2023年,很多UP主宣布停更,有人说是收益下降,有人说是创作压力,有人说是生活所迫,观众在评论区怀念,UP主在屏幕那头疲惫,一个内容社区最怕的,不是没人看,而是做内容的人先撑不住。
我也有过停更,工作忙,家里事多,剪到一半的工程文件放在桌面,过了几个月,软件更新,素材丢失,我干脆删掉,后来我学会不立flag,想发就发,不想发就停,B站不是我的工作,它是我的抽屉,里面放着我看过的视频,写过的文案,发过的动态,收藏的教程,它不完美,但很厚,你打开它,能看到自己这些年的兴趣如何变化,从动漫到游戏,从游戏到学习,从学习到生活,你以为是网站变了,其实你也变了。
现在的B站,首页有竖屏视频,有直播,有广告,有热门,有每周必看,手机端和网页端像两个产品,网页端还保留着旧日气息,手机端更像一个全能娱乐场,我有时怀念旧版,但旧版真的回来,我可能也不习惯,那会儿没有4K,没有高帧率,没有AI字幕,没有一键三连,那会儿看视频要缓冲,弹幕会卡,记忆总是把过去修得很漂亮,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麻烦。
弹幕也变了,以前常见“空降成功”“前方高能”“爷青回”“泪目”“考古”,现在常见“来了来了”“打卡”“第一”,有些梗老了,有些新梗我看不懂,我会问侄女,她笑我落伍,但弹幕最核心的东西没变:一群人在同一秒说同一句话,有人接梗,有人拆台,有人认真解释,它像一种很薄的社交,你不用认识对方,也能感到热闹。
我黑名单里只有三个人,两个在评论区骂人,一个反复发广告,B站有举报按钮,我用得不多,社区规则写得长,真正决定氛围的,是每个用户的手指,你点开什么,停留多久,发什么评论,给谁投币,平台当然有责任,但用户也在投票,你想看到什么,就多给什么一点耐心。
我喜欢的二创不是简单剪接,是加入理解,有人用《让子弹飞》剪职场,有人用《三国演义》剪足球,有人用《猫和老鼠》配古典乐,好的二创像翻译,把旧作品翻译成新心情,你明明知道画面来自哪里,却能被带入另一种语境,B站早期的MAD和AMV就是这样,现在工具更简单,AI也能帮忙,但真正打动人的,还是作者对素材的感情。
我在B站搜索的次数比在浏览器还多,搜一个老视频,有时出来一堆新剪辑,我学会加关键词,加UP主名字,加年份,像在旧货市场翻东西,需要耐心,收藏夹我分了很多类:教程、做饭、健身、电影拉片、游戏、音乐现场,大部分收藏没再看,但收藏这个动作本身,给了我一种“以后会学”的安慰,硬币每天登录会送,我经常忘记领,看到好视频,我会投两个币,投币像鼓掌,不能当钱花,但UP主会看到。
我给一个画师充过电,每月五块,她画得慢,但每张都认真,后来她停更了,充电自动取消,我有点失落,像常去的早餐店关门,你没和老板说过几句话,但你知道他每天早上六点开门,灯亮着,心里就踏实,B站上很多UP主也是这样,你不一定每期都看,但看到他们还在更新,会觉得某个角落还亮着。
B站有AI字幕,AI总结,我用过,准确率还行,它帮我省时间,也让我担心,如果视频都被总结,谁还完整看?但转念一想,工具只是工具,选择权还在人手里,你可以看三分钟总结,也可以花三小时看完整课程,你可以刷竖屏,也可以打开一个长视频,泡杯茶慢慢看,平台提供选项,日子怎么过,还是自己决定。
我也在B站看番,最近看的是《葬送的芙莉莲》和《迷宫饭》,弹幕里有人科普,有人吐槽,有人刷“前方高能”,我关掉弹幕看一遍,再打开弹幕看一遍,关掉是看故事,打开是看一群人一起看故事,这两种体验我都喜欢,B站最早的魅力就在这儿:它把观看变成一种集体活动,你不在现场,但你在场。
我也在B站发视频,频率不高,内容不垂直,有时讲一本书,有时剪一段游戏,有时拍楼下的猫,播放量几百,偶尔几千,有人取关,有人关注,我不再像2016年那样每小时看数据,发完就去做饭,想起来再打开,评论多了就回,私信不看,这种距离刚好,做内容如果太在乎反馈,会被反馈牵着走,你追热点,热点跑得比你快,你模仿别人,别人也在模仿别人,最后你忘了自己为什么开始。
我有几百个粉丝,大部分不说话,偶尔发动态,有人点赞,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在哪个城市,做什么工作,我们因为一个视频产生几秒钟联系,这种联系很弱,但比很多微信群真实,微信群里的人可能就在你隔壁,却一年不说一句话,B站评论区里的陌生人,可能因为你一句吐槽,回你一段长文,你们不会加好友,但那一瞬间,你们共享了同一种心情。
B站有一个词叫“爷青回”,意思是我的青春回来了,老番重播,老游戏重制,老UP主复更,都能看到这个词,但青春不会真的回来,回来的是一段旋律,一个画面,一种被唤醒的感觉,B站保存了很多人的这种感觉,你输错关键词,也能找到十年前看过的视频,UP主可能已经改名,头像换了,视频还在,弹幕里有人写“2026年还有人看吗”,下面有人回“有”,这种对话很轻,但很动人。
有人问我,B站现在还好吗,我会说,还好,只是不一样了,它不再是我2010年注册的那个小站,也不再是2018年那个快速扩张的平台,它像一个中年人,有房贷,有压力,有野心,也有回忆,它要养团队,要讨好用户,要面对竞争,要寻找增长,它做了很多尝试,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作为用户,我可以批评,也可以离开,但我没有离开,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习惯,习惯打开它,习惯看弹幕,习惯在搜索框里输入问题,习惯在评论区看陌生人说话。
如果让我给现在的B站提一个建议,我希望它慢一点,不是更新慢,是别急着把每个角落都塞满,留一点空白,留一点没有广告的页面,留一点给冷门UP主的推荐位,留一点让观众自己发现的空间,一个平台最珍贵的东西,不是日活,不是市值,是有人愿意认真做视频,有人愿意认真看视频,这两件事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B站曾经靠这两件事长大,以后也该靠这两件事活下去。
我还会继续用哔哩哔哩,可能明天看一个木工视频,后天看一场直播,大后天发一个没人看的短片,它不再是我生活的中心,但它是我生活的一块背景,像一间开了很久的店,老板换了几次,装修翻新了几轮,货架上的东西越来越多,我走进去,还能找到当年常坐的位置,那个位置不一定还在,但我知道它曾经在,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