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承认，我每天打开哔哩哔哩的次数，比打开微信还多，微信有时候一整天不响，但B站那个蓝色的电视图标，总是忍不住去点一下，点开之前，我对自己说就看一个视频，结果抬起头来看见手机右上角的时间，一个小时已经没了，这种情况从大学延续到工作，到现在也已经是个老用户了，我的账号注册在2016年，不算最早的那批，但也算赶上了B站从二次元小圈走向大众化的过程，那时候我大二，宿舍里没人看B站，我一个人抱着手机在断网的深夜缓存一些番剧，第二天看着室友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慢慢的，室友也下了APP，再后来,连我妈都开始用B站看做菜视频了。

我印象里的B站，最开始真的只是一个看番剧的地方，后来出现了鬼畜区，出现了游戏区，出现了音乐区和舞蹈区，各个区之间的壁垒没有现在这么明显，一个视频火了，全站的人都跑去看，我关注的第一个UP主是做游戏实况的，说话有点结巴，但剪辑特别有耐心，把一局游戏讲得像说书一样，那个UP主后来因为某次言论引发了一波争议，后来就很少更新了，我没觉得可惜，只是有时候会突然想起他，因为他的视频陪伴了我很多个无聊的晚上，那时候刷B站没有现在这么焦虑，因为内容少，更新慢，你不需要天天刷，你只要定个时间点开，看到喜欢的就收藏，看不喜欢的就关掉，不像现在，随便一刷就是没完没了的卡片流,每一个封面都在喊你点进来。

我的关注列表很长很长，最夸张的时候有将近一千五百个UP主，这里面有正经的科普博主，有教做饭的阿姨，有剪辑电影片段的剪刀手，也有纯粹靠一张脸跳舞的人，这么多关注，按理说应该让我感觉充实，但事实是，每次刷B站，我看到的推送给我的都不是他们，首页早就不是按关注时间排序的那种旧模式了，现在全是算法推荐，它比我更清楚我会对什么停留，举个例子，我前阵子想学做饭，连看了几个家常菜视频，结果接连一个星期，首页上全是各种做菜的，有些视频开头就是“你在家做菜是不是总有一股腥味？”然后配一个夸张的表情，我明明知道这是套路，还是忍不住点进去，点进去看了五分钟，发现里面讲的内容和昨天看的那个视频大差不差，只是换了一口锅，我又觉得没意思，退出，再划下一个，下一个又是有关买菜刀怎么选的，我明明不需要买刀，可那个标题写着“千万别随便买刀，里面学问大了”，虽然我告诉自己别点，但手比脑子快，看完之后我根本记不住刀柄材质、钢材比例,只记住了UP主那张意味深长的脸。

这种状态，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收藏夹悖论”，意思是说，你在B站上看到一些觉得有用的东西，会立刻按下点赞和收藏，收藏的时候心里特别踏实，好像你已经拥有了那个知识或者技能，但收藏完之后，你并不会再打开它，我的收藏夹里有四百多个视频，分类从学习到健身到摄影到编程，甚至还有教人怎么养花的一百多个，可我实际回看的次数，大概两只手数得过来，有一次我清理收藏夹，翻到一个很长的视频，标题是“小城青年如何改变命运”，我已经不记得是怎么收藏它的了，点进去看了一分钟，发现是一个很励志的演讲，画面都是动感十足的剪辑，声音慷慨激昂，我突然觉得很荒谬，我收藏它并不是因为我想听他讲道理，而是因为那个收藏按钮按下去的时候，我有一种“我在努力”的错觉，收藏的动作本身成为了解药,解的是我每天什么也没干的那种空虚。

B站的一大特色是弹幕，说实话，我到今天还是喜欢弹幕，它让看视频变成了一种集体行为，哪怕是半夜三点，你打开一部老番，也能看到几条弹幕飘过，仿佛有人在远处陪你，弹幕里有一句很出名的话叫“此生无悔入B站”，很多人用这句话表达热爱，我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是在一个音乐合集里，当时那条弹幕刷了整整一屏，我心里确实有点感动，但后来弹幕多了，味道慢慢变了，现在看一些视频，弹幕往往是吵架，粉丝在刷“前方高能”，黑粉在刷“尬”，还有一些人专门剧透，我渐渐学会了关闭弹幕，安心看画面，可是关了弹幕，B站的独特性又少了一半，有时候我想看的就是弹幕里那群人的奇思妙想，比如一个很普通的风景航拍视频，弹幕里有人开始吟诗，有人接成语接龙，还有人把云朵的形状联想成恐龙，那种时候我觉得弹幕比视频本身有趣，但也正是因为弹幕，让我的注意力更加破碎，我经常要看一条弹幕停下来想一会儿，想明白了又错过了画面，一个五分钟的视频我硬要看十几分钟，因为我被弹幕里的一个笑话带跑了，又去搜索那个笑话的出处,然后顺着推荐又刷了半个小时的无关内容。

我刷B站最疯狂的一段时间，是某年的冬天，那段时间我刚辞掉一份工作，心里空落落的，也不想出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B站，躺在被窝里刷，从凌晨刷到中午，再从中午刷到半夜，我当时关注了一个做海岛野外生存的频道，那个人经常一个人跑到荒岛上，自己搭屋子，自己抓鱼，用一把小刀削木头，视频没有背景音乐，只有海浪声和木头被劈开的声音，我竟然一集一集看完了所有，那种慢节奏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我在想，他一个人在岛上会不会无聊？后来他有一期视频提到，陪伴他的只有自己，我突然被触动了，我旁边有着满屋子的电子设备，有着随时能连上全世界的网络，却依然觉得空旷，那个视频之后，我关掉B站，穿上衣服，下楼走了走，风吹在脸上，我好像好久没有这种活着的感觉了，但第二天，我又开始刷，因为那种平静很快被更多相似的推荐淹没了，算法不停给我推别的户外生存视频，内容一个比一个刺激，有的甚至开始挑战极寒地带,我却觉得越来越不好看了。

B站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知识区的兴起，许多老师、学者、专业人士开始在上面分享内容，我刷到过讲数学的，讲历史的，讲哲学的，讲法律的，有些视频做得比我的大学课程都仔细，我一度很兴奋，觉得这才是互联网该有的样子，也因此，我刷B站在很多时候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我不是在玩，我在学习。”这个理由让我刷得更凶，比如我看完一个讲二战历史的视频，下一个推荐就是“二战十大谎言”，接着又是“为什么说二战的转折点在这里”，我连续看了好几个小时，像追剧一样，但看完之后，我说不出太多具体的年份和地名，因为我只是被动地接收解读，没有主动去记忆，那些视频里的信息太密了，一秒钟过去，字幕就飞了，我只能留住一个大概的印象，后来我发现，其实很多知识区的视频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复杂的知识拆成三分钟能讲完的简单结论，你觉得你听懂了，但那只是一层皮毛，真正想要理解，还得自己去读书，自己去推导，可我在B站上读书的替代品太多了，多到我觉得根本不需要自己读书，这才是最让我后怕的地方，我居然会让一个做泛科普的UP主来替我思考某些问题，我自己明明也有眼睛,也有脑子。

有一次我刷到一部很老的国产纪录片，讲的是西南山村里木匠手艺的传承，那里面的老木匠说了一句“木头是有魂的”，然后画面就切到他拿刨刀一下一下地刨着木头，木花翻卷，弹幕里有人刷“泪目”，有人刷“这样的手艺快没了”，我看了那一集又去找了其他相关的片子，我心里清楚，B站在这些内容上的价值，是很多平台没办法替代的，它容纳了一些不赚钱的、偏门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影像，它们不被大众看到，却在小圈子里默默发光，我能看到它们，是因为平台推荐吗？其实不是，是我主动搜出来的，我开始意识到，主动搜索和被动刷首页是完全不同的体验，首页上那些光鲜亮丽的视频，像零食，吃着开心，但囤再多也长不出肌肉，而搜索出来的、偶然发现的一些笨重的长视频，像是正餐，需要你花时间和专注咀嚼，可我大部分时候，还是选了零食,因为方便。

我卸载过B站，有一次卸载了整整一个月，那一个月里，我手机上少了那个蓝色图标，心里总有一点空，遇到不懂的东西，习惯性想说“上B站搜一下”，但然后发现自己并没有去查别的，渐渐地，我有时会焦躁，就像失去了一个老朋友，后来我又把它装回来了，装回来那天，我看到了那个开机画面的小电视，居然有一种回了家的感觉，我知道我回不去了，在网络世界里，B站就是我的一个家，我所有的色彩和喧哗都储备在那里，可这个家太大了，大到每个房间都开着，我反而不知道该进哪一个，我给自己定了一些新规定，比如不在床上刷，只用电脑看，比如每天只允许自己看三十分钟，而且必须用定时的闹钟来提醒，比如不追热点排行榜，不点开那个红色的“推荐”按钮，我只进自己关注的UP主的页面，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有新作品，这样做之后，我发现自己能记得住看了什么了，我昨天晚上看了一个UP主教怎么修老式收音机，视频三十多分钟，没有一句废话，里面的拆解步骤像一场手工课，我看得很慢，还时不时往回拖动看细节，结束后我没急着看下一个，而是发了一会儿呆，那种感觉有点像小时候看一个老师傅修自行车，看得入迷,忘了时间。

现在B站的发展早就超出了视频网站的想象，它有了直播，有了会员购，有了漫画，有了课堂，甚至还有了游戏，打开B站，你能获得的东西太多了，反而让人觉得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我的信息流里一半都是广告，那些号称自己买完不后悔的电子产品，那些包装精致的零食盲盒，我理解平台要盈利，创作者要吃饭，但刷着刷着，心里那股单纯的快乐打了折扣，我能接受B站变成一个商业产品，可我始终记得它曾经是一个精神角落，角落里坐着很多人，大家因为共同的爱好聚在一起，现在这个角落被改成了大集市，走路的时候总有人往你手里塞传单，我有时会绕过那些热闹的展台，走到偏远的巷子里，找到一个老视频，打开弹幕，依然能看到几年前的年轻人在说“祝自己中考顺利”“加油，我一定要上理想高中”，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我也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但刷B站刷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学到了一点：让我沉浸下去的不只是视频，而是通过那些视频，我试图与一种更好的自己相遇，可惜，更好的自己不是刷出来的，他是你在看完一个视频之后，关掉APP，去做那些视频里提到的事情,才能一步一步得来的。

现在我依然每天刷B站，我不再要求自己戒掉它了，因为这种要求往往带来更大的反弹，我只是把它的位置摆得更低一些，像饭后的一杯茶，而不是正餐，我会花一个下午去读一本书，然后晚上奖励自己刷半小时的鬼畜，我还会在看完一部好电影的时候，去B站找一些关于镜头语言的分析，但我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纯粹的消费者了，我开始试着发一些评论，甚至偶尔写一点笔记，那感觉像在捡起一些被我丢掉的东西，也许有一天，我能做到打开我的收藏夹，发现里面每一个视频，我都看过，而且都从中拿走了一些东西，那个收藏夹不再是仓库，而是一座旧书库，里面摆着我翻旧了的书，至于我的脑子会不会越来越空，其实跟B站关系不大，刷不刷它，都会有人活得明白，也会有人继续糊涂，我只是希望自己不要那么轻易就把思考交给了别人，那些让我的手停不下来的刷新动作，背后藏着的其实是心里的荒芜,我需要找回一些真正让我觉得有重量的东西。

写到这里，我看了看手机上的B站图标，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我没有点开它，这一篇文字写完了，我想我应该能记住它，也许这才是对刷了这么多年哔哩哔哩的一个交代，花时间看了很多东西，有好的，有坏的，都装进了记忆的底部，在某个失眠的晚上，它们还会冒上来，和我打一个照面，然后我就会知道，那些刷过的日子，并不是全无意义，至少，它们让我明白，人还是得自己选一些东西去看，去学,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