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剪了一个关于街头小吃探店的长视频,拍摄素材用了整整一个星期，剪辑的时候又熬夜调了节奏，发布前我特意做了张比较有辨识度的封面，标题改了三遍，觉得这次应该能小火一把，结果现实打脸的速度比我预想中快得多——视频发出去三天，播放量停在两百多次，只有零星几条弹幕，还都是我自己发的小号，那时候我每天把手机解锁，点开数据页面看好几次，看着那条平得像死人的曲线，心里头堵得慌。

就在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几天,视频底下突然冒出一条评论：“UP主需要增加人气吗？可以试试bilibili粉丝代刷，多少都能刷，便宜不贵，看主页。” 那个人主页里挂着一张图，上面写着各种套餐，我本来是打算举报这条评论的，B站对这种广告一般管得挺紧，但手指在“举报”那个按钮上停了几秒钟，往下滑，又看了看那张图，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要不，试一次？就一次，看看怎么回事。

那几分钟里我脑子里特别乱,我知道这种事不太体面，也清楚自己不是第一个动这心思的UP主，可数据实在太难看了，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人在空旷的舞台上用力表演，台下却没有人，你难免会想，如果台下有一些人站着，哪怕他们只是路过，是不是也能吸引更多真正的人停下来？

于是我没举报那条评论,反而顺着联系方式加了过去，对方秒回，发来一张报价单，单子做得很细致，像模像样地分了几个大类：粉丝类、播放类、互动类，粉丝又分“普通粉”和“高质量粉”，普通粉一块钱能买二十来个，高质量粉贵些，差不多一块钱一个，播放量便宜，一百块钱能给到好几万播放，甚至还有专门的“刷完不会掉”的套餐，当然价格翻倍，下面一行小字写着“订单多时请勿催单，24小时内完成”，我看着那串价格，想象了一下如果买一万个高质量粉是什么效果，然后又清醒过来，告诉自己只是做个最小试验，最后我挑了最便宜的套餐：40元买一千个“普通粉”，备注写清楚不要发弹幕也不要点赞。

付款方式是扫描二维码,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名字是“***羽”，连个公司抬头都没有，我问了一句怎么走平台担保，对面说“我们这行没法挂链接，你信不过我我也没办法”，说实在的，那一刻我犹豫了，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把钱转了过去，转完之后心里猛跳了一下，有种做了亏心事的不安感，为了缓解这种不安，我对自己说：就相当于请朋友吃了一顿饭，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满足了好奇心。

接下来的等待比想象中折磨人,卖家说晚上人少处理得快，但我等到十一点多，粉丝数还是停留在五百多，我问他多久能到，他说要一个多小时，我不敢一直盯着看，就特意把手机扔到客厅，自己躺在床上数羊，大概凌晨一点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爬起来打开B站，屏幕反光里我看到自己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再一眼，粉丝数已经变成了1437，比原来多了接近九百，虽然没到一千整，但涨得很快。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紧张，我点开新增粉丝列表，慢慢往下翻，心越来越凉，那些账号从头像到昵称都有一种敷衍的廉价感，有几十个直接顶着默认小电视头像，昵称是“用户83120467”这种自动生成的格式；另一些稍微做了点伪装，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或者一只宠物，然而昵称后面跟着无规律的字母和数字，像是随手敲出来的，我随机点开一个叫“dunzhe_9462”的账号，里面空空如也，关注了一大堆各种类型的UP主，从游戏区到音乐区再到美食区，压根没有规律，明显是批量操作养起来的。

我又刷新了几次,发现粉丝数还在慢慢涨，看来是脚本工作到半夜，不定期分批发货，到凌晨两点左右，数字停在了1593，我盯着“1593”这个数字看了半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数据是好看了，从之前的五百多跳到一千五百多，翻了三倍呢，可这新增的一千人里，没有一个会在我下一条动态下面出现，没有一个人会看我剪了三天的视频，更让我发毛的是，我注意到有几个粉丝账号的ID旁边出现了一个小图标，显示他们已经被封禁，这种号大概连平台那关都过不了。

果然,第二天中午，我打开B站就发现粉丝数掉了下去，比昨晚的最高点少了一千多一点，回到了五百以下，同时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却开始诡异地跳动——明明没有新的推荐导流，它却每隔几分钟增加几十次，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水龙头在往里灌水，我不用猜也知道，那是卖家搭售的几百个播放量开始履约了，这些播放量大概是用一些模拟器点位或者低权限账号刷的，来源五花八门，有一个IP段的，也有移动端和PC端交替的，播放量曲线在后台看起来很像一个人在不断刷新页面。

但真正让我慌的是一天后的站内信,B站官方发来一条消息，大意是：近期检测到你的账号出现大量异常关注以及非正常播放行为，为保障社区环境，已清理部分异常数据，并对账号启动功能观察，当时我手心都出汗了，我赶紧点开账号详情，没有看到封禁提示，但“创作中心”里多了一行灰色小字：暂时不满足创作激励的加入条件，换句话说，我这个号的激励权益被冻结了，我之前写了那篇文章还差一点就能通过，现在只能等观察期结束，原来攒的几千个“贝壳”也暂时不能提现。

那段时间我新发的一个视频也不对劲,推荐量明显比以前少，我不确定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账号真的被标了记号，但很清楚的一点是，为了那1000个假粉丝，我把自己的账号推到了一个尴尬位置，当初想用假数据来骗平台，平台也许不会立刻拆穿你，但它会观察你很长时间，而且它对你的判断会影响后面一连串的事。

之后我跟一个认识了好几年的同学吃饭,聊起这件事，他以前在某个MCN机构干过一段时间，听我说完就笑了，说B站算是管得比较严的，有些平台上的刷量业务更泛滥，他见多了买粉的博主，其中一小部分人靠买来的水分混进了品牌方的眼光里，接了几条商单，但很快就糊了，因为金主看互动数据的时候发现评论区全是机器人复制的废话，他还讲了个案例：某个几万粉的UP主，一夜之间涨到十万，高兴得当晚发了条庆祝动态，结果第二天涨上来的粉丝全没了，号还被限制关注人，MCN老板知道后，直接把那UP主从签约名单里划掉了。

我问他,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干这种傻事？他说，因为人的焦虑是没法靠道理消除的，你以为你买的是粉丝，其实是买一个暂时让自己心情好点的假象，可这个假象像止痛药，药效一过，更痛。

那天回家路上我想了很多,说实话，我并没有彻底后悔做那个试验，因为不亲自踩一次坑，我可能到现在还会觉得那些几百万粉丝的大UP主只是运气好，现在我知道了，这里面有许多不能摆在台面上的操作，也让那些数据变成了一种荒诞的表演，不过最讽刺的是，就算你花钱表演，观众也全是假的，你只是在演给自己看。

后来我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发现那批“普通粉”里有一小部分账号居然活了下来，没有被我清也没被封，他们安静地躺在我的粉丝列表里，头像永远不换，动态永远为零，好像一群沉默的塑料假人，我偶尔会想，如果哪天我突然发一个重大消息，比如频道停更或者我要结婚了，他们也不会有一点反应，这种“粉丝”的存在，除了让数字变大一点，不会给你任何真实的连接。

这件事也让我开始重新理解B站的一些机制,平台内部肯定有一套数据异常检测系统，它能分辨出正常的观看行为和刷量工具的路径，你从几十个账号同时关注某一个人开始，到短时间内播放量增幅与弹幕比值相差过大，再到大量新关注的账号之间存在相似的注册时间或行为模式，这些信号都是在告诉平台：这里有不对劲的东西，平台的态度很简单，不直接封你，但会持续观察，把你的账号权重悄悄调低，你发的视频不进入首页推荐，不在搜索里靠前，你的真实观众自然也就越来越少，很多人把这种结果归咎于“运气不好”，其实运气早就在你做小动作的时候跑掉了。

我也不能站在道德高地上教训别人,毕竟我自己就来过这么一回，我只是想说，如果你也正在经历播放量惨淡、粉丝增长停滞的时期，你脑子里闪过要不要找人代刷的念头，请先停下来想一想：刷来的一万粉，能让你凌晨三点剪完片子之后在评论区看到一句真心的“辛苦了”吗？能让你费心设计的一个小包袱被观众截图发到朋友圈吗？都不能，那些能让你真正快乐的数据，必须是真实的人带给你的。

数字不会说谎,但操纵数字的人会说谎，B站不是傻子，你心里其实也清楚，那为什么还要买？因为我们需要一点希望，一点好像自己在被看见的证据，只是这个证据如果是花钱买来的，它反而会把你推得更远。

现在我的账号已经恢复了正常,新的视频虽然播放量还是不算高，但每一次上涨都让我觉得踏实，我记得有个观众给我留过一句话：“从你第一支视频开始看，你的风格越来越稳定了。”那条留言底下只有两个赞，但我看了很久，那才是我想要的东西，至于那个1593的夜晚，就当是一次被蚊子叮了包的经历吧——痒过，挠过，之后再也不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