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云的温柔与野性,在清晨天边记录光的轨迹与心的方向
六点零五分,我拉开客厅东边的窗帘,对面楼的屋顶上,太阳能板泛着青灰色的光,东方的天际线处有一朵云,颜色介于灰蓝和粉橙之间,像一团刚被水浸过的棉花,我叫它晨曦云,它并不是一朵标准的云,而是一整片薄薄的云层,被晨光从底部照亮,风不大,云层移动得很慢,慢到你可以盯着它看很久,久到以为自己也没有在动。

我习惯在早上喝一杯温蜂蜜水,水杯放在窗台上,热气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我把那片雾当作天空的一部分,透过它去看那朵晨曦云,云的下沿是橘红色的,像烧融的铜汁慢慢流淌,但温度很低,云的上半部分还是灰的,像一件旧棉袄的里子,忽然,云层破了一道口子,太阳的光从口子里直直地穿出来,像有人拿剑劈开了云,那道光落在远处的水塔尖上,塔尖亮得像点了一盏灯,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等我放下水杯再抬头时,口子已经闭合,云又变得完整了,只是颜色比刚才淡了一些。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看到的晨曦云,外婆住在山坳里,清晨的云常常从山沟里涌出来,像乳白色的河水,村里的大人把这种云叫“来雨云”,说如果云顺着山沟往东走,午后必有大雨,外婆会在天蒙蒙亮时叫醒我,让我和她去院子里收柴火,我蹲在井台边,看着东方山顶上的云一点一点被染红,外婆管那叫“火烧云”,可我觉得那更像一幅画——深红、浅红、玫瑰紫,一层层刷上去,把整座山都包裹在里面,我总是看得入神,直到外婆喊我吃饭,后来我才知道,山里的云和城里的云形状不同,但因为同是早晨的云,我都愿意叫它们晨曦云。
上中学时,地理课本上讲了云的形成,水汽蒸发,上升,遇冷凝结,变成云,可这些知识没有帮助我更好地看云,每次想到课本上的话,我反而觉得云变得死板了,它会算吗?它知道自己是什么做的吗?它只是在那儿,被风吹着走,被光线改变颜色,像一个完全没有心事的旅人,我在教室里坐了整整六年,却从没有一次在早读时认真看看窗户外面的天空,老师说不许走神,于是那些晨曦云就独自开在窗外,像一个被忽略的长期住户。
前年秋天,我坐火车去北方出差,K字头的慢车,一夜硬座,凌晨五点多,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我却醒了,我从椅背上抬起头,看见窗外平原上的天空微微发亮,一层薄云贴着地平线,颜色很像淡青色的纱,纱的下面透出一些红晕,那应该就是晨曦云了,但我当时不知道,只是觉得好看,我拿出手机想拍,又放下了,因为隔着玻璃,拍出来会暗许多,我把脸贴在窗玻璃上,感受那种来自铁轨的微微震动,火车往前开,云也像在跟着跑,但跑得比我慢,过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了,把整列火车的影子投在田野上,那云就淡了。
那次出差回来,我好像多了一个习惯,早晨出门前,总要朝东面的窗户看两眼,有时看到晨曦云,有时什么也没有,没有云的时候,天空是一种干干净净的蓝,像刚刷过的墙,有云的时候,天空变得更丰富,仿佛那朵云是天空的一个表情,我开始注意到,晨曦云出现的频率和季节有关,冬天少,夏天多;晴天少,雨后天晴时多,最有意思的是,它们往往出现在人们最不留意的时间——工作日,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大多数人正在刷牙或者赶地铁,于是我想,也许每一朵晨曦云都是给这座城市里少数还在抬头的人的一种奖励。
上个月的一个周六,我带着女儿去公园,公园东边有一个小小的土丘,很多人站在上面看日出,我们到的时候,太阳还没露头,但天空已经被云铺满了,那些云不是一朵一朵的,而是一层一层的,像海浪的波纹,最下层的云是棕红色的,往上逐渐过渡到杏黄、月白,最上面的云几乎透明,只在蓝天的边缘留出一些细丝,女儿指着天空说:“像松饼。”我笑了,她说的没错,一层一层,确实像烤出焦色的松饼,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晨曦云可以拿来吃,或者可以拿来做一个柔软的枕头。
有一次,我坐早班机,飞机起飞时天色还暗,穿过云层后,窗外竟然是一片粉色的云海,太阳从云海的边缘升起,把那些云染成连绵的金色,那是我见过最辽阔的晨曦云——它们不再是天空的点缀,而是整个世界的表面,我坐在舷窗边,像是漂浮在这片云的上方,分不清自己是飞行还是做梦,空姐开始分发早餐,咖啡的气味混着某种因高度而产生的清冽感觉,我却固执地认为那杯咖啡里加了清晨的云。
云没有气味,但有味道吗?也许有,是那种在露水中泡过的凉,小时候外婆会让我拿小碗接清晨的露水,说用来涂眼睛可以明目,我从来没信过,但每次接完露水,碗底面总有一小片天空的倒影,如果那时候正好有晨曦云,倒影里也会有一小朵,我把它端进屋子里,小心翼翼地放在灶台上,阳光照过来,碗里的云一晃一晃的,像活的一样,外婆看见了,笑着说:“你在看云啊。”我没有回答,只是弯下腰,用指头轻轻碰了一下水面,云就碎了,碎成无数亮片。
我不太会摄影,但为了记录晨曦云,我试过很多次,有一次调好闹钟,六点整爬到楼顶天台,结果当天的云很厚,把太阳完全挡住了,天空灰蒙蒙一片,别说红晕,连一朵像样的云都没有,还有一次,我手机举在手里等了二十分钟,云倒是出现了,但是太淡,照片里看起来像白色的噪点,后来我放弃了,索性把手机放在口袋里,就单纯地看着,看完也不难受,反而心里很安稳,我意识到,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被留存,你不能把一阵风塞进相册,你只能让它在那一刻穿过你,然后让记忆帮你保存一个模糊的轮廓。
前几天夜里下了雨,早晨醒来时空气里满是泥土的味道,我打开窗,楼下的紫荆花被打落了一地,东边的天空上,晨曦云像一个刚洗过澡的孩子,白白净净地待在那里,因为雨后空气透明度高,那云的边缘特别清楚,像剪贴画,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云没有变红,而是直接变成了白色,像是配合这个洁净的早晨,我站在窗口发了一段呆,直到邻居上来敲门借牛奶。
我们住的老楼,没有电梯,邻居是一位退休的语文老师,她借走牛奶后,随口说了句:“你今天起得早,看了云啊?”我说:“嗯,今天有云。”她说:“现在很少有人看云了,小时候我们写作文,开头都是‘蓝蓝的天上白云飘’,可你看,”她指了指窗外,“天上已经不是那种蓝了,但云还是老的,跟唐宋时候没什么不同。”她的话让我很感慨,云确实不新不旧,它永远在流动,只是天空的背景换了,看云的人换了。
有朋友看了我发的朋友圈,问:“晨曦云是不是就是朝霞?”我想了想,说:“不完全是,朝霞是霞光,晨曦云是云本身,有时候没有云,朝霞只是天边颜色的变化,但晨曦云必须是真实的、有形体的云,只是它在早晨被光照亮,你可以说它是朝霞的载体,也可以说它是清晨的云在阳光里的一个姿态。”朋友似懂非懂,我也没再解释,毕竟,定义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去看了。
我还遇到过一朵奇特的晨曦云,那天在郊外的水库边,早晨六点半,太阳刚刚露出一个圆弧,湖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就在水雾和天空之间,有一朵正方形的云,准确地说,它的棱角有些圆润,但大致像一块方糖,方糖云周围的天空是清透的蓝,没有其他碎片,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看它慢慢被阳光拉长,边角开始融化,等我绕水库走了一圈回来,那朵方糖已经变成了一条长条形,最后彻底散开,我连一张照片都没拍,就让它那样消失了,朋友后来说可惜,我却觉得不遗憾,云本来就不应该永远保持形状。
后来在笔记本上写过一句话:“晨曦云是天空写给大地的一张明信片,只是地址写着‘亲启’,没有邮编。”这句话有点矫情,但我喜欢,明信片的内容是清晨的问候,收信人是谁都可以,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云可以收到回信,我会写点什么,大概会写:“今日晴,云已阅。”
昨天早晨,我照例在六点四十分出门买豆浆,小区门口的那棵大槐树落了很多叶子,环卫工人把它们扫成几堆,我站在树下等红灯,东方的天空正好有一片晨曦云,那片云很大,几乎占满半个天空,但很薄,薄到你能分辨出它背后的蓝色,云中央有一个破洞,光线从洞里直直地泄下来,像舞台上的追光,红灯变绿,我走过马路,再回头时,云已经被高楼挡住,但那道光的形状,还留在我的视网膜上。
我女儿五岁,她喜欢画画,有一天她画了一幅画,天空是橙色的,上面有一朵蓝色的云,我纠正她:云怎么会是蓝色的?她认真地说:早晨的云就是蓝色的,你看不见,那一刻我愣了一下,我每天都看晨曦云,却从来没有想过,在孩子的眼睛里,云可以拥有完全不同的色彩,后来我试着不去纠正她,而是问她:你见过蓝色的云吗?她说,见过,在幼儿园的滑梯上,早上坐着的时候,看到天上有一种蓝,和晚上的蓝不一样,我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天之后,我再看晨曦云时,偶尔也会莫名地想起蓝色,也许她是对的,在某种光线下,那些云确实泛着暗蓝。
云的变化教会我的事,大概就是不必执着于留住什么,我试过拍照、录像、写日记,可这些都不是云本身,云是当下一刻的完整——你看见它时,它就在那里;你转身,它就走了,第二天同一时间出现的云,早已是另一朵,这有点像小时候在河边看水流,每一秒的水都不一样,但河还是河,晨曦云也一样,每天都是新的,每天又都像从前。
连着几个早晨都是阴天,我没能看到晨曦云,心里倒也没有多少失落,只是觉得天空少了一样东西,直到第四天,云散开一道缝,露出一点淡金色的边,我才松了口气,原来我早就依赖着这种不确定的相遇,它像一个每周只露面几次的邻居,偶尔碰见,彼此不打呼,只是点个头,但你知道对方在,心里就踏实。
此刻是早晨七点十分,阳光已经变得明亮,窗外的晨曦云也散得差不多了,楼下的早餐铺传来炸油条的香味,邻居家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书包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我关掉窗,把蜂蜜水喝完,准备上班,但心里那朵云还在,像一枚轻轻贴上的邮票,盖着清晨的邮戳。
我想,我会继续在每一个可能的早晨,抬头寻找晨曦云,也许不是每一天都有,但只要有那么几秒钟,让我看到它从灰色变成金色,再从金色融进淡蓝的天幕,这一天就好像有了一个从容的开头,时间的脚步不会因为一朵云停下,但云会让时间的脚步变得轻柔,这不是什么复杂的道理,只是一个普通人在普通早晨里的一点点私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