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有点丢人,我这半年在哔哩哔哩待得最久的地方，从来不是哪个收藏夹，也不是动态页面，而是评论区，每次看完一个视频，我都要在底下敲上一些字，敲完后，就切出去，过两三分钟再切回来，用指尖点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赞”旁边的小数字，看它有没有往上跳，这个动作很机械，我甚至可以一边吃饭一边做，有时候数字一动不动，我就刷新一下，还是不动，我就按返回键，重新进一次评论列表，页面翻过来翻过去，感觉像在检查一盏没亮的灯，你说这有什么用呢？其实什么用也没有，但人一旦沾上这种小毛病，就跟含着一颗化不完的硬糖一样，明知道没味道，还是想含着。

这个习惯是怎么来的呢？一切还得从一条游戏评论说起，那阵子《只狼：影逝二度》很火，我在一位UP主的速通视频底下随手写了句：“弦一郎这个地方我打了三小时。”这句话真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普通到我发出后甚至没打算再看第二眼，可第二天早上，我的消息栏炸出一串数字，那条评论吸引了上百个赞，底下还有几十条回复，有人在回复里陪我一起咒骂那些阴间怪物，有人给我发玄学打法，还有人问我是不是卡在第二阶段，我当时刚起床，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写的那些正经评论从来没人看，怎么这种随手抱怨反而像点燃了引线？

顺着这条引线,我开始了漫长的“评论点赞学”实践，不瞒你说，我还专门开了个Word文档，记录每次发评论的时间、视频类型、评论字数，以及一天后的点赞数，听起来很像什么科研项目，但其实就是我这种无聊中带着点执拗的人会干的事，那个文档现在还在我电脑桌面上，名字起得很好笑，叫“B站冒泡记录”，打开以后，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我自己都看不太懂的备注，比如某一行写着：“3月17日，21:14，鬼畜区，字数23，点赞41，评论区有人问我是怎么想到的。”旁边又补了一行：“因为那天我刚好丢了公交卡。”另一行写着：“3月22日，12:30，影视解说，字数156，点赞2，很差劲。”这就是我认真生活的痕迹。

为了说明这不全是瞎搞,我把那些失败案例也写在这儿，我在一个动画解析视频下面发过一篇八百多字的评论，从作画讲到剧本结构，甚至分析了分镜里几个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设计，那时候我刚看完一个老片子，看到有UP主逐帧分析里面墙上照片的细节，我特别激动，觉得终于有人懂我了，就写了一大段，讲那些细节如何塑造人物性格，发出去后，我每隔半小时看一次，点赞数在六个小时里只涨了两个，其中一个还是我自己用小号点的，那种感觉，就像辛辛苦苦包了三鲜馅饺子，最后下锅的时候发现皮全破了，漏成一锅糊。

后来我慢慢明白,一条评论在B站能得到多少赞，不是单纯看写得多深，也不是看你视频内容理解得多少准确，而是看你有没有在那个视频营造的集体情绪里，刚好敲中大家心里的那一个点，那句“弦一郎我打了三小时”，其实表达的并不是我厉害，而是我菜，大家看速通视频的时候，心里一方面佩服UP主，觉得他手像长了齿轮，另一方面又难免想起自己被同一个BOSS打得满地找牙的经历，我的评论正好让两种情绪撞在一起，于是他们乐了，顺手给我点一下赞，表示：“我也是。”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我开始做时间实验，我试着把同样一句“这画面让我想起小时候家里的老院子”发在不同的视频下面，上午发到风景视频，没人理；下午发到拆迁新闻的评论区，被一堆人骂“怀旧狗”，好吧，看来不是时间的问题，是视频的话题，这让我放弃了寻找“万能句子”的计划，可是我不甘心，又试了好多轮，有一次我半夜两点在一个助眠视频下面写了句“今晚又睡不着，大家有推荐的羊吗”，结果收获了好多回复，点赞也多，让我惊讶的是，那些点赞的人好像并不是觉得这句话好笑，而是因为他们在同一个时间点还醒着，产生了一种“原来你也失眠”的共鸣，所以深夜的评论点赞，更像是夜行的人互相举一下手。

等我又试过几次后,我得出一个没多大意义的结论：B站评论点赞是个类似天气系统的复杂玩意儿，它跟你写得好不好大概有百分之三十的关系，跟你出现的时机有百分之三十的关系，剩下百分之四十，完全取决于那天的观众心情和视频热度，也就是说，你再厉害，也斗不过天气，可我还是不死心，为了凑够样本，我去了很多原本不感兴趣的圈子，美食区、舞蹈区、科技区，甚至知识区，让我记忆最深的，是在科技区一个UP主讲解手机处理器的视频下面，我写了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点：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厂商挤牙膏，而是很多人年年换新手机，最后却只用来刷微信，这条评论获得了58个赞，我没觉得开心，因为我看出来，那些来看手机评测的人，其实想看到一个“到底值不值得买”的结论，而不是听我站在旁边讽刺人生，我那条评论能拿到58个赞，已经算是运气不错了。

后来我又做过一些特别“工具人”的事情，比如当“课代表”，很多长视频的评论区都有个叫“课代表”的人，他会把视频里的重点列成1234，方便没时间看完的观众，有一次我一个视频看了两遍，然后按时间顺序把里面出现的所有关键节点、数据、甚至那些一闪而过的字幕都整理出来了，发出去以后，底下齐刷刷刷“课代表辛苦”，点赞数蹭蹭就往上涨，涨得我差点以为自己从此要转行做笔记员，但同样的事情不是每次都灵，有一回我为了当课代表，把视频结尾那个最大的悬念直接写在了第一条，可那正好是个悬疑故事，评论区当时就有人回我：“谢谢你，本来想留着跟女朋友一起看，现在看到你这条，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我一想，得，好心帮倒忙，那条评论后来被点了很多踩，赞倒是也不少，但全是那种阴阳怪气的赞。

比较有意思的一个发现,是用户等级的影响，我那个账号注册挺早的，已经挂到了六级，有一回我用一个新注册的二级号，在同一条视频下发了和六级号一模一样的评论，六级号那边已经有了几十个赞，二级号那边安静得跟壁炉似的，当然你能说不能排除先发后发的顺序问题，这个实验不够严谨，但至少在我复现的几次里，老账号确实更容易被系统或者观众看见，我猜啊，可能是系统排序的时候会对高等级账号的评论多给一点信任分，而观众刷评论时，看到账号旁边那个小等级图标，会觉得这个人说话靠谱，真凭这个判断吗？我不知道，但这事让我偷偷得意了一阵，感觉自己多年潜水总算熬出个帽子。

还有一个更让我在意的现象,是“被UP主本人点赞”的那种奇效，我专门到刚更新完视频的UP主评论区蹲过点，为的就是发一条能被他看见的评论，我试过在某个几十万粉UP主视频底下写“前排”“求翻牌”，结果人家理都没理，反而有一次，我看了他一个关于做视频瓶颈的分享，视频里面讲到他想文案想到在工位上睡过去，我发了一句：“瓶颈期就像便秘，不是没东西，是堵得慌。”他可能是喝水的时候刚好看到，给我那条评论点了个赞，然后那条评论从原本的几十个赞一下子涨到两百多，底下好些观众还在说：“官方认证了，UP主都赞了的话，那就是好话。”你看，一个UP主自己的点赞，比我写三千字还管用。

为了研究这些规律,我还特意去看那些常年火在热评第一的评论，看看它们到底长什么样，我翻了上百个视频，发现大多数热评的句式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喜欢用“我”，我是零零后，但我就是喜欢这首歌”“我家也有一台一模一样的收音机”“那天面试失败后，我在出租屋里点开这个视频，哭了很久”，这种评论未必写了多么漂亮的语言，但里面有一种“这个人也走过我的路”的味道，大家刷到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就把赞给点了，而那些纯粹讲道理、列数据的评论，往往要让路给前面那种带着体温的话，除非数据后面跟上一句“所以如果你失败了，不是你不行，只是你运气差了一点点”，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样。

我照着这个思路试过几次,有一次我看一个讲装修房子的视频，UP主把老家的土墙拆了，改成现代风格的玻璃墙，我在评论里写：“墙拆掉以后，光进来了，但是住在里面的人再也没有听过雨打在泥墙上的声音了。”发完我就去吃饭了，回来一看，点赞七十几，有人留言：“你这句话让我想起外婆家的墙。”但同样的句式，我换到另一个科技视频里就完全没水花，因为科技区的观众正忙着讨论参数，没人想听你的怀旧，所以啊，句子要跟视频的情绪搭得上，就像穿鞋，左脚舒服的右鞋未必合脚。

最让我困惑的,是一种“无意义热评”，有一次我在音乐区看到一个地下的乐队演出视频，因为太冷门了，前十分钟没有一个评论，后来终于有一个人发了两个字：“嘿嘿。”结果那两个字待在了热评第一，而且一直没被顶下去，我点开那条评论，想看看底下有什么值得点赞的东西，可它就是干巴巴的“嘿嘿”，然后我明白了，在冷门视频里，第一个发评论的人就是王，其他人到了一看，整个评论区空荡荡的，只有“嘿嘿”站在那儿，像一个已经住了很久的老住户，于是路过的人觉得好玩，顺手点个赞，算是打个招呼，这事启发了我，我开始专门去几十播播放量的小UP主视频底下发评论，你猜怎么着？几乎每次我的评论都能占据热评第一，因为整个评论区可能就我一个人，但那个第一能得到的赞通常只有两三个，偶尔UP主自己刷到，会感动地回复我几句，我们甚至因此聊成朋友，这种经历让我觉得，评论点赞不一定是为了炫耀，更多时候就像一个小村庄路口的那盏灯，虽然没有多大光芒，但正好能让路过的人心里亮一下。

写到这里,想起一个反例，有一次我在一个大UP主视频下发了条挺认真的观后感，结果因为楼下有个朋友不赞同，跟我来来回回争论了十几楼，最后那人可能觉得没意思了，撂下一句：“你等着，我要让你的每一条评论都被点踩。”我愣了一下，回他：“好的，我等着，你加油。”后来那条评论的点赞数反而变多了，因为有人围观了我们的对话，觉得我脾气还行，特意来给我点赞，这算不算因祸得福？说不上，倒是让我明白，在评论区和人争来争去，有时吵赢了道理，输掉的却是点赞，那些能心平气和地把话说完的人，往往更能获得别人的好感，我试着把这种心态放到每一条回复里，效果还真不赖。

说到回复,还有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我给很多人评论点过赞，也被人回复过“谢谢你的赞”，但最微妙的，是你给一条很久以前的评论点了赞，然后半夜收到一个系统通知：“该用户已经删除了这条评论。”那一刻，你会觉得有点恍惚，像是你在夜里敲了一扇门，里面的人却搬走了，后来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不轻易给那种已经过期很久的老评论点赞，不是因为有什么讲究，而是不想在一条即将消失的评论下留下自己的痕迹，可B站还是会提醒我：“有个人赞过你一个月前发表的评论”，然后我看到那条评论自己都不认识，却因为这个赞去把它又读了一遍，读完之后，我常常会想，当时写下这些话的人，和现在读这些话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评论区里的自己，往往比现实里更真诚，也更脆弱。

为了看见这种真诚,我做过一个略微犯傻的举动，在某个深夜，我在一个关于星空摄影的视频下面写了一句：“现在两点半，屋外没有星星，但屏幕里全是，晚安。”写完后我没打算等什么，直接睡了，第二天醒来，看到有三十多个人给这条评论点了赞，没有一个人回复，但那十几个赞排成两列，像是一群陌生人在深夜排队轻轻拍了一下你的肩膀，然后各自走掉，那种感觉，比收到一句“大赞”要温柔得多。

还有一次,我刷到一条关于老动画修复的视频，里面提到很多童年动画的胶片已经损坏了，我在评论区写：“小时候家里没有有线电视，只能收一个地方台，那个台每个周末下午都放老动画，后来台没了，我也长大了。” 这条评论没有获得几十万赞，但底下有一位中年人回复说：“我们这儿那个频道后来改成购物了，现在连购物台都不在了。”我看完鼻子有点发酸，我知道，我们俩点赞之交都算不上，但那句话确实让我觉得，原来大家都曾在同一个时间的河流里泡过脚，评论点赞这件事，也许就是河面上大家随手放下的叶子，你看到一片叶子动了，就知道附近还有人在淌水。

我继续折腾了一段时间,后来，我还试着用手机和电脑同时开两个账号，一个发很长的观后感，一个只发三个字“我不懂”，看哪个更容易获得赞，结果很残酷：“我不懂”反而获得了更多的赞，因为很多人点进视频心里也想着“我不懂”，但不敢说，有人在你写下“我不懂”的时候，好像找到了一个台阶：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不懂，于是他们用点赞鼓励你，也鼓励自己，不过如果每次都发“我不懂”，那就是装傻骗赞了，我做不出来，我觉得，所谓真诚，不是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而是敢承认自己不懂的同时，还愿意继续看下去。

折腾了几个月,我那个Word文档里多了足足两百多条记录，我没有算出任何万能公式，也找不出一个保证能热评的写法，但有一条规律似乎格外稳定：那种带着具体细节的个人经历，永远比空泛的情怀更受欢迎，就像“我奶奶的柜子里有一块用了四十年的桂花糖”比“我很怀念童年”要让人记得住，也许点赞的人并不在乎这糖是不是真的存在，他们只是通过这块糖，想起了自己生命中类似的东西。

有一次,我为了验证这个，在一个乡下美食视频下写了一条评论：“这个锅巴让我想起我外婆，她去世前一周还给留了一袋她自己晒的萝卜干，我舍不得吃，后来坏了。”这条评论发布以后，我的消息栏跳了很久，但第二天早上，我再看，觉得有点后悔，因为那是我真实的故事，而我把它放在一个跟锅巴有关的视频下面，好像是为了换几个赞才把外婆搬出来，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心里不太高兴，最后我把那条评论删掉了，删完之后，赞数什么的都消失了，但心里那块石头倒是落了地，从那天起，我不再为了做实验去写那种带有私人伤痕的话，有些话可以说，但要等自己真正想说的话，而不是为了给看客们表演。

我还是会在B站发评论,也还是会在发完后刷新几下，但那更像一种顺手的小动作，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为了编一条有潜力的评论，把一个视频反反复复看三遍，一边看一边琢磨“这里能出金句吗”，我逐渐发现，当我不再那么用力地想去获得点赞时，我写出来的话反而有了意料之外的人愿意附和，也许那些看到评论的人本就喜欢轻松的人，而不是一个攥紧拳头跟在后面的人。

我也保留了一点点坏习惯,比如看到一条非常烂的评论被顶到很高的位置，我会点开它的主页，看看他平时都在什么视频下溜达，如果他是那种专门发引战话的老油条，我在心里哼一声，划走，如果只是不小心说错话的路人，我不会点踩，反而会看看他这条评论是不是因为某个特别的原因才被人疯狂点赞，有一次就看到一条热评写着“这个女主播的指甲油颜色跟我妈去世前用的那瓶一模一样”，我觉得莫名其妙，可底下好几千赞都在说“一看就知道是个有故事的人”，我忍不住去翻了那个账号，发现他只在那个视频下留过一条言，再往前的时间已经是三年前了，原来有些人真的只是路过，然后被一件小事拽回来，在评论区里偷偷透了口气，那样一条评论，我们很难用“好”或者“坏”来评价。

这些经历慢慢改变了我看待点赞的方式,过去我把点赞当成卷子上的分数，一条评论获得几十个赞就觉得今天没白过，几个赞就觉得自己很失败，后来我把它当成一种呼吸声，你说话，然后听见四面八方传来轻轻的气流声，有些快，有些慢，有些像叹息，有些像鼻音，你没法要求那些气流声为你合成一段音乐，但至少，你知道自己不是在一个空荡荡的地窖里自言自语。

昨晚我看了个视频,一个UP主在讲自己怎么把旧房间改成工作室，他把墙面剥开的时候，露出很早以前的石膏线，随口说了一句：“墙里面住着这个房间的记忆。”我脑子里冒出很多想法，很想照以前的习惯写点“金句”，但我最后打了几个字：“我家的墙里面住着粉笔画的画，后来刷白漆的时候没有拍下来，有点可惜。”发出去后，我放下手机去洗澡，等我回来，看到有三百多个人点了赞，其中有条回复让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你提粉笔画的画，让我想起小时候我爸让我跪在墙角，我在墙上写满了‘我是笨蛋，我再也不撒谎了’。”

我没有回复那条评论,只是给他的回复点了一个赞。

现在你问我,写了这么多，到底有没有搞清楚哔哩哔哩评论点赞的奥秘？我会说，搞清楚了那么一点点，它其实不是一个数学问题，而是一场小小的气味交换，你把你的话挂在风里，会有人闻到，然后停下来，没有言语，只是在你的句子上方按下一个温暖的记号，至于那个记号会不会变成热评第一，全看那天风往哪个方向吹。

若你也在深夜为自己的评论点赞数而焦虑,我只想说：别太较真，但也不要不信，打开评论框，打出那句你真真正正想说的话，哪怕它很笨拙，没有那么精致，没有那个能让人笑着转发的俏皮句，发完你就关掉页面，去倒杯水，或者看看窗外，如果过了一会儿回来，数字变了一点点，那就是有人隔着屏幕朝你点了点头，如果没变，那又怎样呢？你还记得自己写下那句话的瞬间，这就已经够了。

毕竟,在哔哩哔哩，每次点赞最终都会变成一块块小小的路标，埋在别人青春的土壤里，你永远不会知道，哪条评论会在另一个人的某个晚上发光，而我的那些奇怪实验，所做的坏事情，也许只是在这漫长的评论之河里，摸了摸那些不被看见的石块，现在我走开了，但河还在这儿，祝福你也能遇到一条值得点赞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