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有三年没有正经写过一篇QQ空间日志了，可说说还是发的，频率不高，一个月两三条，发完也就是自己看看，偶尔有人点个赞，能高兴一阵，前不久，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问我：你现在玩QQ空间还有意思吗？我说，也就当个树洞，他说，那你怎么树洞还发那么多猫？我被他问住了，其实我发猫，是因为猫比人有人缘，我以前发过一条情绪低落的话，措辞挺丧的，但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只有两个赞，而只要发猫猫狗狗，点赞的人明显多，有一次我刷到一只兔子，配文“今天在公园看到一只兔子，没人要”，结果半小时里十二个赞，你看，连兔子都比我的真心话吸引人，可我不信邪，偏要试试一条说说到底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凑够十个赞,于是有了下面这近乎没头没脑的三十天。

可为什么偏偏是十个呢？说实话，我也说不清，也许因为小时候考试满分是一百，及格是六十，而一条说说的最低要求，也就相当于一门副科的零头？不，我搜过“QQ空间说说赞十个”这个词，有人说是为了点亮某种等级徽章，有人说因为黄钻活动的门槛，还有人说只是大家习惯性地把“十个”当成一个意义不大的整数，我后来回忆，大概在2015年，QQ空间有一个“说说斗嘴”还是“每日挑战”的小游戏，要求你当天发的说说必须获得十个以上赞才算通关，通关了能领一个限时的气泡框，那时候我们班很多同学为了那个气泡框，到处求人，虽然气泡框用完就没有了，但“十个赞”这种要求，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即使后来不玩那些活动了，每当自己的说说点赞数超过九个,心里总会泛起一点小得意。

回到我的三十天实验，第一天，我发了一条很规矩的内容：“今天开始，我想做个小小的观察——每天发一条QQ空间说说，看看什么样的内容能拿到十个赞，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帮我点个赞，也可以留言告诉我你们想看什么。”发完等了三个小时，赞数正好七个，离十个还差三个，我有点失望，但想着还有七天呢，也许第二天会好一些，第二天上午，我发了一张食堂的饭菜，红烧肉，拍得很暗，加了个滤镜，配文“忙碌的一天，只有肉不骗人。”这次点的人多了点，因为很多朋友都吃过那家食堂，他们在评论里吐槽菜价涨了，顺便点个赞，到晚上，数了数，还是只有八个，差两个，我不明白，为什么差这么一点，于是第三天，我干脆开门见山，写：“求十个赞，谢谢各位。”结果你自己猜？只有五个，这说明什么？说明求赞是没用的，你越想要，越得不到,这世界就是这么别扭。

第四天，我换了个思路，我听说在评论区里自己跟自己聊天能增加热度，于是我在说说里放了一张多年前的老照片——小学毕业照，已经泛黄了，上面的人脸糊成一片，我配文说：“谁能一眼找到我？第一个找对的我发一个六块六的红包。”这张照片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很快有人评论“左上角第三个是不是你？”我说不是，又有人猜“这还用找？最帅的那个就是你！”我说别扯，评论越来越多，但我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点赞的人反而不多，为什么？因为大家忙着回复，忘记了点赞，到晚上，赞数停在了九个，比昨天多一个，但还是差一个，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抓心挠肝，我在评论里发了一条：“算了，没到十个，红包不发了。”结果不到五分钟，又来了两个人点赞，你看，人们不是不能赞，是懒，一旦你说“不发了”，反而激起了他们的补偿心理,这个发现让我哭笑不得。

说到这，我想到一个笑话，某次单位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QQ空间说说链接，说“帮忙点个赞，每人只能点一次，十个赞就行”，大多数人无视了他，而真正想帮忙的人，比如我，点进去，看到那个大大的“赞”字，点完之后却不知道怎样完成“十个”的任务，我甚至试图反复取消再点，但数字一直等于一，于是我私聊他说，我只能帮你点一个，剩下的怎么办？他说他找了很多人，不是一个人点十次，我恍然大悟，原来我说的“赞十个”，到底需要十个人，这也太难了吧，可正因为需要十个人，这件事才成了一种社交仪式——你一个人完不成，必须开口打扰至少十个朋友，而现代人最怕的，偏偏就是打扰别人，所以很多人的说说永远只有三五个赞，不是没朋友,而是不敢开口。

到了第五天，我已经有点魔怔了，走在路上看到什么，第一反应是“这东西发出来会不会有人赞”，我甚至想过，要不要买一千个僵尸粉？但我知道那种没意思，我也打开过某购物网站，输入“QQ空间赞”，还真有，一块钱一百个，当即就能到账，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关了，倒不是怕花钱，是怕自己瞧不起自己，区区十个赞，都要用买的，那我以后怎么面对自己码的字？我把这个想法跟一个老同学说了，他笑话我：“你看你，连买赞都望而却步，说明你还没被逼到那份上。”我想了想，也对，为什么非要凑够十个？没人规定啊,可我就是放不下。

那段日子，有个表弟来我家玩，他正在上初中，拿着手机刷QQ空间，发了一条说说，内容很简单，是一个游戏的活动界面截图，配字“求各位大佬帮忙点十个赞，领碎片”，他发完之后，直接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打游戏，我问他：“你不等等吗？看看有没有人点。”他说：“不用等，过一会儿就有了，我们在一个游戏群里互赞，都商量好了，点完就撤。”果然，不到十分钟，他再拿起手机，那条说说已经有十二个赞了，我仔细一看，点赞的全是各种游戏头像，没有一个是他现实中的朋友，他毫不在乎，又发了一条新的游戏说说，继续求赞，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跟我表弟之间差了一辈人的距离，他把点赞当作游戏任务，点了就是完成，谁也不在意谁，而我却把几个赞当成一种情感验证，像是要证明自己还没被遗忘，到底谁更轻松？我居然有点羡慕他。

为了完成我的三十天实验，我也不得不“务实”起来，后来我在一个帖子里看到有人提了一个损招——发一条说说“点开有福利”，然后放一张二维码图片，别人扫了发现是一个什么测试网站，这招我听了就没敢用，因为太容易被人讨厌了，又有人告诉我，可以建个群，拉几个同样想让说说有赞的人，互相点，这不算什么秘密，也算一种社交方式，于是我建了一个叫“赞十个”的QQ群，刚建的时候，只有我和另一个在网上找来的陌生人，他网名叫“北城以北”，他说他想要十个赞是为了给前女友看，让她知道分手后的自己过得还挺好，我说那你还真是用心，他说其实他知道前女友根本不会看QQ空间，但他就是想让赞列表里有十个以上的人头，这样截图发朋友圈时比较好看，我听了倒吸一口气，原来连赞都是给别人看的，而不是给自己看的，这让我觉得有点悲哀，后来群陆续进来了几个人，大家每天把自己的说说链接发进去，然后挨个点，坚持了一周，我发现这对我没什么用，因为我的说说虽然在群友的帮助下过了十个赞，但那些赞我都不知道是谁，我看着一串陌生的头像,反倒觉得自己更孤单了。

有一天，群里的一个姑娘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大意是她家的老猫死了，她发了一条纪念的说说，她说她没有别的要求，就想让这条说说的赞破十，因为她相信老猫会上天堂，如果点赞的人多，就像给老猫送行一样，她发完链接，群里的每个人都在两分钟之内给她点了赞，她很感动，连声说谢谢，然后她又说：“我知道这些赞不是真的赞我的猫，可我还是觉得它被很多人记住了。”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点赞”这个东西，真的可以被赋予许多意义，你以为是数据，别人当成仪式，所以就算我们不是为了情感，而是为了机械凑数，只要发出的人自己愿意,那数字就是有重量的。

后来那个群慢慢解散了，群主，也就是我，懒得管理，群友们也渐渐不来了，有一次我进去看了一眼，有人在里面发广告，有人退了，我心里没有什么波澜，其实所有靠利益维持的小团体都这样，一旦没有新鲜内容，就散了。“赞十个”这件事也一样，你追求它的时候，它好像比什么都重要；等你过了那个劲，它就像手机里某条过期的推送——你知道它曾经跳出过屏幕,可已经记不清写了什么。

实验到了第二十一天左右，我已经有些倦怠了，我那天想发个段子，却发现怎么编都不好笑，干脆老实写了这样一段：“今天心情不好，不想搞笑，如果这条能有十个赞，明天我继续认真做个快乐的人。”你猜结果如何？可能是大家觉得我可怜，也可能是大家希望我真的快乐，居然陆陆续续来了二十二个赞，我一遍一遍地刷新，有点受宠若惊，但后来想一想，其实这些赞根本不是给那段话的，而是给“明天会更好”这种希望，人们愿意为一个陌生人内心的小小请求买单，就像路过许愿池丢硬币一样，我甚至觉得，如果我那天的要求不是十个赞，而是大家每人给我寄一张明信片，也许真有人会寄，但我们习惯于用最轻的方式表达善意，那就是点一下红心，红心不花钱，不费力，还能让屏幕前的人感觉自己做了一件好事,谁不喜欢这种好事呢？

还有一次，我琢磨出一个小花招，如果你真的希望一条说说赞数好看，那你可以在发出后的前半小时里，找两个最信得过的人稳定地赞你，为什么？因为很多人有一种从众心态，看到点赞数多，才会愿意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如果一开始就零，大家就会跳过，这大概是人的天性，我试验过两次，先让我妈和我表弟帮我点，我妈不会用，我表弟帮我点了，结果那一条在晚饭时间竟真的冲上了十五个赞，后来我又试了一次，因为没有朋友捧场，早上发出去半小时内只有我自己点的两个赞，到了晚上还不到五个，这说明，开头很重要，人气的起头就像起跑线，但你没法要求大家都当那个起跑的人，一个明智的办法是：如果这条说说很重要，就选在大家有空吃饭刷手机的时间发，别选在深更半夜，深更半夜发出来的，大多是在独自咏叹，能给你赞的，要么是夜猫子,要么真的是夜里的光。

想起很多年前，我们会因为一个赞去偷偷暗恋的人空间转一圈，把赞当成一种信号，那时候“赞”是红色的，像一个小心脏，现在呢，还是红色的，可我们已经不会因为一个赞而怦然心动了，除非那个人，久未出现，其实玩QQ空间的人都明白，现在的说说，早就不像当年那样能串起一大群人的热闹，一个赞，有时只是告诉你：我还记得你，而十个赞，则是告诉你：还有一小群人，没有把你从他们的生活里清空，这个数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偏偏就能撑起一种“原来还有人”的安心感。

等到三十天结束，我没有发总结，也没有再坚持每天保持更新，因为我已经明白了，为什么我的QQ空间说说只有十个赞？不是因为我不够好，也不是因为朋友们薄情，而是因为我们这批人，都已经走到了一个需要克制表达的年纪，成年人的世界，太长的情绪都是负担，大家愿意抽空给你点一个赞，已经说明你还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QQ空间就像一个老旧的邮箱，我们顺手往里面投了一封不贴邮票的信，不需要回信，只要有人能从窗外看见那点昏黄的灯光，就够心安的，而那些“赞十个”的执念，其实是心里野草一样的期待，野草容易长，也容易枯萎，但没关系，明天春天，只要发一条说说的冲动还在,野草还会长出来的。

所以我又发了一条新的说说，没有配图，没有@人，就写了句：“挺好的，还有十个人愿意看完。”发完我就关了界面，过了半小时，我发现红点亮了，我点开看，是那个很久没见的朋友，他给我点了一个赞，他说：“我以为你早不玩这个了呢。”我回复他：“留着呢，万一你也想看看我。”他发来一个咧嘴笑的表情，我数了数，这条说说目前只有他这一个赞，但我没删，也许它会慢慢变成两个、三个，也许永远停在了一个，可这一个，比我费尽心思凑来的那十个,要亮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