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玩QQ空间的时间挺早,差不多是2009年，那时候还在上高中，周围同学都开黄钻，就为了把空间打扮得跟花一样，背景音乐要设成网络流行歌曲，相册里除了大头照就是各种美食，当时最火的玩法是互踩，就是你去别人空间留下脚印，人家顺着脚印跑回你这里，有些关系好的会在留言板写一大段话，套几个火星文，显得特别走心，后来不知道哪个天才发明了“跑堂”一词，专门指那种只点个赞就跑，连句招呼都不打的人，说来也有意思，那时候虽然没有人天天把人气挂在嘴上，但每回去看自己的空间名片，谁来看过你，一目了然，心里还是有点小在意。

我第一次发现人气能“弄虚作假”，是在某天刷贴吧的时候，有人发了个技术贴，标题写得特别吓人，说什么能让人气瞬间破万，我胆小，没敢点进去，但是记住了那个关键词，后来实在抵挡不住好奇，就去搜了搜，搜出来好多宣传语，什么“全网最低价”“秒刷不掉”，我点开一个网站，页面花里胡哨，上面让我输入QQ号，然后选择套餐，最便宜的套餐才两块钱，能加一千浏览量，我当时想，两块钱也不多，就用小号试了试，付完钱之后，网页提示需要等待五分钟，五分钟一到，我刷新小号，果然发现空间访客数字从一百四跳到一千一百五，涨得整整齐齐，刚好一千零几，我又刷新几下，数字没再动，应该是下完单了，那一刻我特别震撼，原来这么简单，又有点失落，好像一件自己认真守护的东西被人轻轻一碰就碎了。

后来我开始留意各种刷人气工具,有一种叫“人气精灵”的软件，网上到处可以下载，我记得是绿色版，不用安装，解压就能用，第一次打开，界面简陋得不行，只有一个输入框和一个按钮，输入框上面写着“填写QQ号码”，下面写着“开始狂涨”，一看就是不靠谱的样子，可我偏偏信了邪，用我的一个小号去试，那个小号没绑定什么手机，应该比主号安全，点击开始后，软件就模拟出一个不断刷新的窗口，里面是我的空间首页，每过几秒就自动刷新一次，后台浏览量确实在涨，涨到一定程度就停，然后需要手动点继续，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方式其实特别笨，就是不停地让同一个浏览器重新加载，访客记录里显示的是同一个IP，只是因为缓存原因不会每次都累加，隔一段时间才跳一次，弄明白之后，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白白让电脑开了好几个小时，还卡得鼠标都挪不动。

折腾完软件,我又盯上了淘宝，搜“空间人气”，能出来好多店，我问了几家客服，有的直接说“全真人访问”，有的很含蓄地说“优化数据”，我挑了一个评价好一点的，拍了一个“每天一百真实访客”的套餐，十五块钱一个月，第二天，空间访问量就陆陆续续地涨，每次点进来看，都在我的访客列表里显示着一个个新头像，点开那些头像，大多是普通用户，有相册也有日志，看起来跟真人似的，我当时还挺高兴，以为这次遇到良心商家，结果到了第三天，我发现有几个头像点了进去，页面提示“该用户已注销”，再往后更多访客的昵称变成一串乱码，原来这些所谓的真人，也是批量注册的账号，只是比那种纯数字高级一点而已，我去找客服理论，客服给我发了个微笑表情，说技术升级，过两天就好了，我等了一个星期，人气还是那批人在轮流访问，甚至有一个账号一天出现在我的访客列表里七八次，我意识到自己被忽悠了，但也只能认栽。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专门做这类业务的人,叫老许，老许是个程序员，业余时间开发过一些外挂小工具，也帮人代刷空间数据，他告诉我，市面上的刷人气服务分很多种，最便宜的是改数据库，直接把你空间的人气数字改成一个数，但这种只能维持很短时间，系统一检测就恢复原样，稍微好一点的是用群控系统，就是一台电脑控制几百个手机或者模拟器，同时打开你的空间，访问完就走，这种看起来真实，但成本高，所以价格也贵，还有一种是借助“互刷社区”，你注册成会员，系统每天分配给你若干任务，你去看别人的空间，赚取积分，然后消耗积分让别人看你的，老许自己也用这种，说比较保险，老许还提醒我，千万不要买那种需要你提供密码的服务，因为对方很可能在你想不到的时候用你的号发广告，甚至把你号里的东西清空，听了老许的话，我才明白，原来这里面花样这么多，哪有那么多天上掉人气的事。

那段时间我有点走火入魔,明明知道刷来的都是虚的，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有一回我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记录我夏天去乡下的几天生活，写的时候很认真，改了三遍才发出去，发完之后，我每隔五分钟就刷新一下阅读量，前两个小时只有五六个人看，我心里着急，就又动了刷一刷的心思，我跟老许说，让他帮我给这篇文章加点量，老许说行，按一毛钱一百的量卖给我，五十块钱起，我转了五十块过去，一个小时后那篇文章阅读量到了五千多，可底下只多了两条评论，一条是我妈，另一条是陌生人骂我“刷子”，我又羞又恼，把那条评论删了，还关了文章的状态，老许劝我说，以后别刷了，你自己写着舒服就行，别把数字当命，我说好，可隔几天又忘了，开始惦记着把空间整体人气弄个吉利数。

其实我身边的人也有刷的,高中同学阿辉，他喜欢一个女生，女生空间人气特别高，每天都有陌生人留言，阿辉为了巴结她，特意去买了一千访问量点到她的空间，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人家说“你一天好多访客啊”，女生说“是吗？可能是挂机吧”，阿辉后来跟我说，他一下子觉得那女生也没啥特别的，一样是虚荣，后来这个女生自己也刷，结果被群里的人揭穿了，说她访问量全是找人刷的，女生气不过，把空间关了，新开了一个小号，谁都不加，讲这个例子是想说，刷人气这件事，让人变得多疑，你自己刷过，看到别人数字高，第一反应不是佩服，而是猜测他是不是也刷了，再后来，大家都在社交平台上玩，QQ空间的人气越来越没人关注，连刷人气的人都改行去刷抖音点赞了。

我也帮几个朋友刷过人气,不是收钱，是朋友之间帮忙，有个朋友开了个微店，专门卖手工饼干，她想让别人觉得她的空间很火，然后来买饼干，我教她一个笨办法，就是把空间的自动刷新停在后台，然后让自己QQ好友里的几百个人能看到她“在线”的提示，有些人好奇就会点进来，另外我帮她加了几个互踩群，在群里发自家空间的地址，注明“回踩必回”，其实效果一般，但至少访客列表里每天都有新面孔，她刷了半个月，还是没卖掉几盒饼干，后来她跟我说，买饼干的都是她以前的老同学，因为吃过她做的，跟她空间人气一点关系都没有。

说到互踩群,我还想提一下那种专门换人气的软件，有一段时间流行一个叫“QQ空间人气精灵”的东西，名字记不清了，群里每天有人发任务，说“谁帮我踩一下，留言就回”，大家像上了发条一样，在群里复制着链接，点来点去，我认识一个人，他为了升级群里的等级，一天要访问两百个空间，整个人跟机器一样，后来他把群退了，说再也不刷了，再刷眼睛都要瞎了，可是没过一个星期，他又加入了另一个群，因为他说看到别人空间访客比自己多，心里痒痒，这种心理，我太懂了，你可能不在乎人气，但只要你在乎的人在乎，你就会跟着在乎。

关于刷人气的价格,我也总结过一些经验，一千次浏览量的行情在两到五块钱之间，如果太便宜，比如五毛钱一万，那基本都是假数据，很快就会被清理，如果太贵，比如一块钱一次，那可能就是在收你的智商税，真正做这行的人，赚的是信息差，把一个几毛钱的服务包装成几块钱，靠的是你想走捷径的心思，我见过有的工作室，客服是兼职学生，技术是外包团队，老板只在微信上收款，你买了服务之后，出了问题，最多给你补量，不会退款，所以如果你真想花钱买点心理安慰，就做好钱打水漂的准备，别到时候气到自己。

我自己最夸张的一段时间,是每天同时开着三个刷量软件，一个刷访问，一个刷赞，还有一个刷留言，刷留言的那个特别蠢，它自动在空间留言板发一些“踩踩”“好棒”之类的词语，一眼假，我关了之后，那些留言还留在那里，我又一条条删掉，删了好久，那件事情过后，我冷静下来，把手机上所有和刷人气有关的软件都卸载了，QQ群也退了几个，我的空间人气从此停在一万八左右，每当有人问我，你空间这个数字是真实的吗，我总会说一半真一半假吧，实话实说，那一万八里有我手动操作的，也有软件带来的，真正靠自己写日志看过的，可能只有两千，这个比例一直印在我心里。

后来我工作了,每天被生活的琐事追着跑，有时候一整周都不打开一次空间，有一天下雨，我闲着无聊，翻自己空间的往事，看到2012年的一条说说，写着“今天人气破五千啦！谢谢大家”，下面有一排评论，都是当年一起互踩的朋友，我挨个点开他们的头像，有的空间已经变成灰色，有的设置成仅自己可见，只有一个还在更新，他在上面卖海鲜，我突然有点恍惚，原来我们那些年为了一个数字拼命折腾的日子，早就过去了，可当年的那种感觉还在，就像小时候集卡，集齐了又有什么用，但集的过程让人开心，所以你要问我刷人气有用吗，我会说，有短暂的用，用来满足那一刻的开心，但别指望它给你带来更长远的东西。

如果你非要我推荐一种方法,那我的想法是：与其花钱买那些不存在的访客，不如多花点时间在真实的社交上，你可以找几个朋友的QQ空间，认真读一读他们的日志，留下一条跟内容有关的评论，哪怕你只写了“今天天气不错”也比那些“踩踩”有意思，这样你的人气可能涨得慢，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你实在没有精力，那学着做点好看的图片，配点有想法的文字，发到空间里，时间长了，自然有人来看，我后来认识一个朋友，他从不刷人气，但喜欢在空间里画手绘，每更新一张，都会有人特意跑来点开他的相册，他空间的总访问量不过几千，可每张画下面都有几十个赞，这个比一个光秃秃的数字有意思多了。

我明白很多刷人气的人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们可能像我当年一样，觉得自己的内容不够好，没人看，只好用数字来装点门面，这也没关系，谁都有自卑的时候，只是你要给自己一个期限，刷个几天就够了，别把刷人气当成一种习惯，因为习惯一旦养成，你会沉迷于那种不用付出就能获得关注的错觉，慢慢失去原本的创造力，我们为什么要写东西？不就是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心里所想吗？如果只是想要一个庞大的数字，那直接去打印店把数字印在脑门上好了。

还有一件事,我想提一提，以前我总是执着于让人气涨上去，后来才发现，有些平台其实会不定时清理那些不正常的访问数据，我曾经刷到过五万多的访问量，某天早上醒来一看，掉到了一万九，整整少了三万多，我当时很生气，去找卖家，卖家说不可能，系统没有清理过，我心里知道他在骗我，但也拿他没办法，后来我去问老许，老许说有一种检测机制，专门看短时间内的频率和来源，如果大量来自同一地址段，就会把那些数据作废，老许说，这种事情你找谁说理去，你花的是买数字的钱，数字没了，交易也结束了，我想想也是，就认了，从那以后，我对刷人气的看法又淡了一层。

说到底,QQ空间是一个记录自己生活的地方，它不该变成一个比赛谁数字高的竞技场，我见过有的人为了刷人气，花钱买到了空间管理员的资格，然后用管理员的权限给自己的空间加访问量，最后账号被封了，那之前刷的所有东西一下子全消失，也见过有的人把QQ资料卡上的访问量截图，发到朋友圈里炫耀，结果被懂行的人一眼看出是伪造的，尴尬得不行，这些例子看起来像笑话，但都是真实发生的，我写出来，不是为了吓唬谁，只是想说，每个人都会经历一段看重面子的时期，重要的是别让面子把里子也压垮了。

还有一次,朋友问我能不能给他的空间也刷一点点，就一点点，让他的访客数超过他前女友，我说何必呢，超过去又能怎样，他说他也不知道，就是心里那股劲过不去，后来我让他先自己想清楚，他想了半天说算了，没意思，过了两个月，他告诉我，他前女友把他的QQ删了，他也没有任何感觉，那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当初费尽心思想要的一项数据，早就不重要了，我们往往会高估别人对我们的关注，其实没有人整天盯着你的访客数字看，除了你自己。

记得很多年前,有人在QQ广场发过一个帖子，问“大家的空间人气都多少了”，评论区里有人说几万，有人说几千，有人羡慕几十万的，有一个回复特别显眼，那个人说：“我空间人气不多，但是我的每一篇日志下面都有留言。”没有人反驳他，因为大家心里清楚，那才是真正值得骄傲的东西，刷人气可以让你一时占据前排，却永远没法让你在别人的记忆里占一个位置，点个赞很容易，哪怕那是个假头像，也能点，但一个真诚的评论，需要对方愿意为你停留。

那阵子,我试着写了一篇没有配图的文字，只是讲了一个自己小时候走丢了又被找回来的故事，发出去之后，我等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看到一条很长的留言，留言的是一个不太熟的QQ好友，他说他也走丢过，那时候没有手机，哭了两个小时，后来被一个卖菜的老奶奶送到了派出所，他讲了很多细节，最后说，谢谢你愿意写这些，那一刻我鼻子有点酸，我的空间访问量那天只多了几十个，可那几十个里面，有一个人认认真真读完了我的心里话，我觉得比刷出来的几千都值。

后来我再也没有刷过人气,偶尔看到有人分享刷人气的订单截图，我会心一笑，就像看到当年拿着变声器跟网友打电话的自己，我知道劝不了所有人，也不打算劝，人嘛，总要走一点弯路，才知道哪条路是平的，如果你已经试过刷人气，感觉不错，那也没什么，别太当回事就行，如果你正在犹豫要不要刷，我给你一个折中的建议：先去看看自己空间里旧内容，数一数那些真正和你互动过的名字，如果超过十个，说明你根本不需要刷；如果不到三个，那就试着发一条说说，写点你今天遇到的小事，然后去睡觉，明天醒来，哪怕只有一个人回你，那也是新的人气。

让我把想说的收个尾,QQ空间还在，只是用的人越来越少了，那些曾经为了人气彻夜不眠的年轻人，也早就变成熬夜加班的大人，我偶尔点开自己的空间，看到那个熟悉的倒计时人物，还有角落里某位多年好友的留言，屏幕右下角显示的总访问量，到如今已经不怎么动了，可每当我看到那个数字，还是会想起那几年做过的一些傻事，那个数字也许不全是真的，但那段时间里我的期盼、焦虑、失望和满足，全是真的，如果时光倒流，我大概还是会去刷一次，因为只有试过了，才会明白它不是那个问题的答案，而这个答案，现在已经写在我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