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实是一次成功的消费，如果你把“成功”定义为下单后几秒钟内看到数字飙升的话，但如果你想知道那些赞能不能为你带来朋友、粉丝、关注和真诚的互动,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我写下这句话的时候，距离那次下单已经过去了四个月，那条说说的赞数依然停在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八万多，注意，是八万多，不是十万，因为在那之后，有一批僵尸账号陆续被系统清理，有些熬过了第一轮，却在第二轮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我不知道这其中的规律，也不打算继续深究，但至少从表面上看,那仍然是一个让人不敢小觑的数字。

最初萌生“试试”的念头，是因为无聊，对，就是无聊，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摸鱼，手机屏幕从五点钟亮到现在，已经刷过不下十遍空间和朋友圈，空间里除了微商广告就是转发抽奖，一个陌生人的头像反复出现在访客记录里，我点进他的空间，看到满屏都是低价刷赞的信息，那条置顶文案写着：“QQ赞全场特惠，一元十万，不是做梦，量够速度够。”底下有人评论：“真的假的？”然后楼中楼里跟着一片“老早就有了”“我买过两回了，确实到账”之类的言论。

我那时候正好有一条置顶说说，是三天前发的旅行照片，拍摄地是一处海边，构图还算好看，我精心调了滤镜，配上几句文艺的话，然而三天过去，只收获了十几个赞，其中五个来自我爸妈，两个来自大学室友，剩下的都是常年不联系的亲戚，我心里总觉得不对，自己好歹也是个经常发表动态的人，怎么这么没有存在感？这种微妙的自我怀疑驱使我萌生了作弊的念头，一块钱，买不来一杯奶茶，却能买来十万个赞，如果放到现实中，相当于你的每次发言都有十万人为你鼓掌，尽管他们可能在同时为无数的人鼓掌，但至少,那数字非常好看。

支付过程没什么好说的，扫二维码，输入金额，填上QQ号，提交，没有什么客服，更没有一对一服务，整个过程像自动售货机一样冷漠，我一度担心钱打水漂，但五分钟后，那条说说底下的数字就开始暴躁地翻滚，我试着用秒表数了一下，从9990到100000只用了不到六秒，也就是说那最后一波是以每秒一万五千个赞的速度涌进来的，这种速度让我有点不适,但我还是目不转睛地看完了。

等数字停住之后，我开始刷屏，点赞者列表的加载速度变得很慢，因为访问量实在太大，我划了大概五十多个，全是类似“用户_83497260”或者一串数字的名字，我随手截了几张图，然后点开其中一个“用户_83497260”，头像是一个动漫少女，资料页没有任何动态，但QQ等级竟然有一个太阳，我有些意外，说明这些号不是近期注册的，而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成长，或许是为了避免“太新”而被怀疑，但空间里却干干净净，只发过一条系统的“注册QQ账号成功”动态，这也太像那些专门用来做任务的“分母号”了。

我继续查看，发现有些账号的昵称很有意思，旧梦”“时光巷口”“南巷清风”之类，看起来像是从某些文本池中随机抽取的组合，这些号的空间里偶尔会转载一些情感短文，评论区里也没有任何互动，它们就像藏在草丛里的草人，穿着衣服，戴着帽子,但脸上没有五官。

我觉得有必要弄清这些号是怎么点赞的，恰好我平时对计算机略懂一点，于是在第二天又拍了一次单，这次用的不是自己的QQ，而是一个专门申请的小号，我打开浏览器的开发者工具，切换到网络请求面板，然后在那个小号上发了一条测试说说，再下单买赞，当赞数开始上涨时，我观察到了大量来自某个域名的上传请求，请求的路径里包含一串类似于“feedsportal”的参数，我没有能力解读其中的每一个字节，但很明显，每一个赞的发出者都是预先配置好的一个账号，它们在收到指令后，通过一个特定接口向我的小号发送点赞信号，整个过程非常高效，不需要真人打开网页，也不需要输入验证码，可以这么说，在这个环节中,人类的参与度只存在于最初填写QQ号的那一步。

更让我留意的是，那个接口似乎对频率有很高的容忍度，正常用户的手速再快，一秒也点不了几个赞，但我观察到，我的小号在一分钟内收到了一万个赞，平均每秒接近167个请求，这意味着发起方至少要有数百个QQ账号同时在线，并且每个账号都保持了自动的循环操作，它们必然使用了一个具备智能调度功能的脚本，可以把十万个赞拆分成无数个小的批任务，再分配给不同的账号，如果某个账号在点击过程中被系统限制，脚本会立刻跳过它并启用另一个备用账号,这样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订单而不被卡住。

为了验证，我故意在点赞进行到一半时修改了那条说说的内容，结果发现点赞并没有停止，而是继续增加了，这说明脚本不会去检查内容的变化，它只认那个底层的动态ID，只要你把那一条动态的链接或标识给到服务方，他们就能把赞灌进去，所谓的人工操作,最多只是确保这个ID是有效的。

然后我开始和几个卖家聊天，有的是通过网页里的客服按钮，有的直接加QQ群，大部分卖家并不避讳告诉你他们做的是“数据业务”，我假装成一个想长期代刷的年轻人，询问批量下单有没有优惠，有一个卖家语音回了我一段话，大意是：量大的话每十万赞可以降到八角，但需要用指定的平台转账，他还说，如果我会写一点脚本，也可以直接从他那里拿接口，自己做代理，往朋友圈拉人就行，收益可达到七成，我问他接口稳定吗，他说用了两年多，只要别拿去给特别火的号刷就不会被盯上，这里的“特别火的号”指的是那些本身就有几十万真实粉丝、流量很大的大号，因为那样会引发人工审核，而像我这种三五百好友的小号,放在人海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后来我又去二手交易平台逛了一圈，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卖“一元10万QQ赞”的卖家大多不是专职的，他们的主营业务往往是游戏代练、刷网课、甚至代写作业，这种一元链接更像是用来吸引流量的“钩子”，把用户先拉进店铺，然后通过其他高毛利服务赚钱，有的卖家在客服自动回复里写：“拍下备注QQ号即可，本店还有真人朋友圈赞，一元十元包月，需要请咨询。”这说明“一元十万”只是入门产品,里面的水比表面看到的深得多。

我忍不住顺着这个思路继续观察了半个月，我加入了一个三百多人的“互赞群”，群里每天有人在喊“互赞，评论区留号”，也有很多人偷偷提供有偿服务，有一回，一个群友发了张截图，说自己给某条说说花了五块钱买一万个赞，结果点赞列表里混进了一个他前女友的账号，原来那个前女友也买过赞，她的号被服务商拿去给客户刷赞了，也就是所谓的“共享僵尸号”，这让他觉得非常尴尬，也让我意识到，这些所谓的僵尸号，其实并不都是真正的“空无一人”，有些账号背后的主人可能早在某段时间就失去了对它的控制，你买来的十万个赞，也许曾经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某一刻使用的号，只是后来被遗忘，变成了数据牧场里的“公用羊”。

当你打开那些QQ号，看到它们最近一条动态停留在几年前，并且那条动态下面还有人回复“在吗”的时候，你就知道，那确实是一个被抛弃的账号，被抛弃的账号很容易被某种手段重新利用，因为它的密码和密保可能早已在某个数据池中流传，服务商修改密码之后，把它纳入自己的号池，用来执行点赞任务，点赞只是消耗这些账号的访问量，不会造成什么明显损害，所以很多账号可以长期使用,直到被系统检测到行为异常为止。

我的十万个赞就是来自这样一群“失联人口”，它们点过的每一颗红心，都带着一种机械的虔诚，我翻到最底下，甚至看到几个账号的昵称后面带着括号“朋友失联”，点进去才发现那是一个人在2012年发的告别，那个号最后一次登录时间是2017年，相册上锁了，留言板里有人写着“怎么失踪了？”我忽然觉得有些唏嘘，那些被用来充数的账号，原本可能也承载着一个真实的人的记忆，它们现在成了工具，和里面的青春一起,没人记得。

这不是在谴责什么，因为下单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这些，平台和卖家之间，像是永远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我注意到，在我买赞之后的大约一个月，QQ空间打开那条说说，原本页面底部会显示“以下为给你点赞的部分好友”，但现在不再显示了，取而代之的是“共有N个好友和M个访客赞了该说说”，这个改动很可能是为了应付这种数字游戏，因为把好友和访客分开后，至少你能看出有多少是你的真实好友，但奇怪的是，我的那条说说底下，好友数量只有十八个，而访客却有九万，每当有不知情的人点进去，都会发出一声感叹：“哇，十万赞？”随后往下拉，看到那“十八个好友”时，又补一句：“哦，是买的啊。”这几乎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识别方式。

后来，一个叫“点赞助手”的软件进入我的视野，它需要授权QQ登录，然后自动遍历好友列表，对他们新发的动态依次点赞，你可以设置每天最多点多少个赞，消耗一定的积分，积分可以通过观看广告获得，这种软件的存在让我意识到，即便是真人驱动的点赞，也可能被工具化，有人会同时运行几十台手机，每一台都挂着一个不常用的QQ号，然后利用这类软件的排队机制，不耗费脑力地去给别人点赞，这种模式比纯脚本要“稳妥”得多，因为每一条赞都来自真实客户端，当你下单购买“手工真人赞”时，服务商就会启动这些手机，让它们去给指定动态点赞，你很难分辨它们和真实用户，因为它们也有空间、有历史动态，甚至有时会发一条“测试”，这就是为什么所谓真人赞的价格要高得多，通常要二十元一千个，它们成本并不低,需要人力和设备。

但“一元10万QQ赞”显然不属于这种模式，它完全是机器，所以可以达到白菜价，我仔细想过其中的经济学：如果按一个QQ号一天可以点1000个赞而不会立刻被限制来算，十万个赞只需要100个号，点完总共花一个晚上，而这100个号的成本是多少？在某些不被公开讨论的角落里，一个注册十年以上的老QQ号大约卖两元，而一个注册不满半年的新号只要两毛，批量购买还能便宜到五分，如果服务商手里有几十万个老号，每个号每天可以被反复利用多次，十万赞所消耗的号如果是刚注册的，成本不超过十元，但如果是用“养了几年”的老号去点，那每个号的成本可能高达数元，他们如何确保盈利？关键在于重复使用，老号点完之后，只要没有被封，第二天还能继续给别人的说说点赞，一个号如果每天点一百次，一个月就能服务三个客户，真正的成本在于号池的维护，比如自动更换密码、定期登录防止被回收、收集好友列表等等，这些成本均摊下来，十万赞的成本甚至远低于一块钱，卖你一元,利润依然可观。

如果你问：“那这些店家为什么不开价十万赞一百元？”因为只有一元这个价格才能让人失去衡量能力，一元钱不痛不痒，哪怕被骗也不会去维权。“一元”在心理上也是一个极低门槛，很容易让人产生“就算没用也不后悔”的心态，买了之后，如果赞数没有完全到，或者后来掉了一些，大多数人懒得找补，这种低价策略就像超市里的试吃品，只不过它试吃的是你面对大量数字时的虚荣心，等你想真的留住那些赞时，你会被建议购买“包长期套餐”，价格从几十到几百不等，而所谓包长期，也就是在每次掉赞之后由系统自动补一批新号上去，让总数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高位，只要服务商还活着，补赞动作就不会停，但如果号池被整体限制,你的赞数就会一夜之间出现明显缩水。

我并没有购买那个包长期套餐，相反，我对后续几个星期里空间数据的变化产生了兴趣，动态浏览量在买赞后的第一天暴涨到好几万，第二天又迅速回落，到第三天只有几十次，这说明那些机器号在完成点赞后并不会长久逗留，它们干完活就离开，而空间访客记录里，每天还能看到几个陌生账号，大概是被十万的数字吸引，他们点进来，看到其他动态的赞数依然是个位数或两位数，几乎都会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有些人会心一笑，有些人留下一条充满揶揄的评论,然后离开。

有一次，系统竟然把那条说说推送到了“附近的人”板块，因为我的资料里填了一个小镇的位置，那个板块的规则是“根据地理位置展示热门内容”，也许10万赞让算法误认为我的内容有很强的本地热度，于是把它推到了相当于镇广场的位置，结果，小镇上有不少年轻人刷到了那条说说，当晚我收到了连续不断的加好友提醒，他们来自同一所学校，附言大多是“镇上谁啊？这么有排面？”这让我更加无奈，第二天我出门买菜时，居然有个摆摊的大哥认出了我，说：“那条海边照片不是你的吗？怎么那么多赞？”我只好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公司搞测试。”他说：“测试也要花钱？”我没敢接话。

这说明，虚拟的数字有时候确实能带来现实中的话题，但这种话题是短暂的，而且带有反噬效应，当人们发现自己因为一串虚假数字而对你产生好奇，随后又发现那数字源于交易，他们对你的评价可能反而会降低，我原本在好友圈里还算靠谱，可自从那条十万赞的说说话出现后，有几天长辈们连赞都不太敢点，生怕自己也成为“赞数工具”，我妈还专门打电话问我：“你中彩票了？”我说没有，她说：“那怎么那么多人给你点赞？”我酝酿了半天，只能说：“系统出了毛病。”她将信将疑，你看，为了一个数字，你需要不停编织解释,这也是隐性代价。

后来，我对QQ空间的兴趣也变淡了，因为每次打开主页，看到那条带着十万赞痕迹的说说，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奇怪感受，朋友说：“一块钱就能让十万个人说好，那这块钱的含金量也太低了。”这句话让我释然，是的，我们从来不想只买那些赞，想要的是被认可；但买来的赞越多，反而越暴露出自己对认可的焦虑，这种购买行为本质上是一种自欺欺人的交换——你用一个数字去缓解焦虑,这个数字又带给你新的焦虑。

直到现在，那条说说还在，但我已经把它移出了置顶，它藏在空间里几百条动态中间，很少再被翻到，偶尔有老朋友来访，翻到那一条时，还会忍不住说一句：“嘿，这个十万赞，牛啊。”我没有多解释，解释第一遍还行，第十遍就会像祥林嫂，就让那个数字留在那里吧，它是我在网上做过的一件小事，也是我观察数字世界的一扇小窗，透过这扇窗，我看到的不是人和人之间的联结，而是一堆空洞的数据如何在买卖中流转，如何在虚荣的枝头暂时闪耀，然后随着一阵风，掉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也许用不了多久，那十万个赞会缩水到一千，甚至一个不剩，但没关系，那个午后的好奇心,已经换来了比数字更持久的一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