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快手上发视频已经有五十多天了，账号粉丝还不到两百，记得最清楚的一条作品，是教人做蛋炒饭的，播放量只有一百二十几，点赞三十二个，这数字我都背下来了，每天打开后台，看着那个曲线，心里就发慌，我承认,我动过歪脑筋。

那天刷同城，刷到一个主页很奇怪的用户，昵称是一串拼音，头像是一个卡通猫，他的作品没什么内容，却在简介里写着一句话：“快手一块钱刷赞平台，需要的加我扣扣，前十位免费体验。”我看了好一会儿。“一块钱”后面跟着“刷赞平台”，这几个字让我心里一跳，说实话，谁不想自己的作品数据好看一点呢？我点进私聊，发了句“怎么弄的？”对方秒回，甩过来一个网址，是那种一看就很草率的页面，背景是粉红色的，上面用大号字写着“快手赞服务”，下面一行小字“一块钱就能买1000赞”，我问他是不是真的，他说你先付一块钱试试，不满意可以再来找我，反正一块钱你又不会亏，我反而有点犹豫了，毕竟以前听说过很多刷赞骗钱的，他们让你先付几块，再说要补差价，最后把你拉黑，但一块钱？就算骗了，也就一块钱，我想，行吧,就当买个好奇心。

然而我还是比较慎重，我特意没有直接用手机打开那个网址，而是先复制到备忘录里，然后又在电脑上搜了一下“快手一块钱刷赞平台”这个关键词，搜索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推广链接，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一块钱秒到1000赞”“快手刷赞平台全国最低价”，我点进几个看了下，页面风格都差不多，都强调“自动发货”“安全稳定”，有的网页下面甚至有“客户评价”，写着“很好用，第二次来了”，我总觉得这些评价是刷出来的，因为用词太统一了，不过我也看到了一个帖子里有人提到，说他买过几块钱的赞，后来账号被官方清理了一波数据，那个帖子下面没有人回复，沉到底了，我犹豫了几分钟，最后还是决定试试，不试一下,我总觉得心里痒痒的。

我选了一条表现很普通的作品——一个猫在窗台上打盹的视频，这条视频我拍了很多段，最后剪出十几秒，还配了一段轻音乐，发出去之后，反响平平，只有一百多个赞，我想，如果这块钱的赞能把它推到热门，说不定就赚了，我把链接粘贴到那个下单框里，然后扫码支付了一块，支付完成之后，页面并没有显示什么“成功”的大字，只是跳转到一个新的页面，写着“订单已提交，正在处理”，我等了大概不到三十秒，手机通知栏开始弹消息了，第一条：“你的作品收到一个新的赞。”第二条：“你的作品收到一个新的赞。”然后越来越快，到后面手机就像得了癫痫一样抖个不停，我赶紧把铃声关掉，打开快手后台一看，点赞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一百九十九，二百一十三，二百四十七，二百九十八……我盯着屏幕，嘴巴都合不拢，说实话，我从来没有在自己的作品上看到过这么快的涨赞速度，大约过了七八分钟，点赞数涨到了九百多，然后明显减速，又过了一两分钟，数字停在了一千零五十左右，就不动了，我买的是1000赞,它额外送了五十几个。

页面右上角弹出一个提示框：“订单完成，感谢您的购买，如果赞有掉，请明天联系客服。”我心想，还挺有售后意识，但当我点开那些点赞用户的时候，我的心凉了半截，我先随机点了一个头像是蓝色风景的账号，进去一看，昵称是“用户4789”，粉丝0，关注3，主页空空如也，再点一个，头像是纯黑色，昵称是一串英文加数字，主页里什么都没有，我又连点了七八个，基本都差不多，只有一个稍微正常一点，头像是个女生的自拍，但点进去之后，发现她发的作品全是同一天批量发的，大概十几条，没头没尾，像是注册后专门用来干这个的，我试着给其中三个人发私信，说“你好，你刚才给我点赞了，谢谢”，等到晚上，没有一个人回复，这些赞是哪儿来的,其实已经不用多想。

可我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机器赞也会被平台算作热度，然后推荐给更多的人呢？我等着看后台数据，点赞数涨到一千后，那条视频的播放量确实动了一下，从原来的一千五跳到了一千八，然后过了几个小时变成了两千一，但再往后，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第二天早上，播放量只到两千六，点赞数却开始往下掉，掉得很慢，一会儿少几个，一会儿少几个，到下午，点赞数已经跌到九百二十了，评论区呢，依然只有原来那几个亲友的留言，没有新的评论，没有收藏，也没有转发，这和我之前自然涨的一百多个赞完全不同，自然赞虽然少，但偶尔会有路人说“好可爱”，这一千个赞呢，一声不吭,来去无踪。

我给客服发了条消息，问他为什么掉赞，客服很快就回了：“正常，每天平台都会清理一下数据，有些赞过两天会自动补回来，不用管。”我又问，为什么我的播放量没有大变化？他说：“那你要多刷几条，最好是刷播放量和点赞一起买，一条作品光有赞没有播放，系统不会觉得很奇怪吗？”他还给我发了一个价目表，上面写着：一千播放量三块钱，两千播放量五块钱，五万播放量全套套餐十五块钱，我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想让我继续花钱，我犹豫了很久，没有立刻下单,我想先看看这条作品后面的情况。

第二天晚上，我决定做一个更系统的测试，我用我另一个几乎没人知道的账号，发布了一个纯黑屏的视频，只有几秒钟，没有声音，没有内容，然后我再次打开那个“快手一块钱刷赞平台”的链接，买了1000赞，这一次，我注意了更多细节，下完单后，和上一次一样，点赞像潮水一样涌来，但我在手机端和电脑端同时刷新，发现这些点赞的用户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昵称大多由两个汉字加四个数字组成，头像很多是默认的灰色图标，也有一些风景照，点开他们的主页，所在地区五花八门，但主要集中在某几个省份，更奇怪的是，在同一个时间段的点赞记录里，我发现每隔大概十秒左右，就会出现两个相同地区、昵称格式完全相同的账号，这种规律性太强了,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操作节奏。

为了了解这套系统，我没用主账号联系客服，而是换了一个身份，说我自己也想做代刷，想问他用的是什么工具，客服一开始有点防备，说“你是来套话的吧？”我说不是，我就是觉得这个生意不错，想问问成本，后来他大概觉得我这人挺有诚意的，就跟我说了几句，他说他其实不懂什么开发，就是从一个网上买的“快手刷量软件”，大概几百块钱一套，软件安装之后，需要自己准备一批账号，这些账号可以在网上买到，有时候几毛钱一个，软件可以自动把账号登录状态缓存好，然后你在软件里填上作品链接和要加的赞数，点一下启动，它就会随机从账号池里头挑账号去点那个红心，他说，客户付的一块钱里，除去机器的成本和买账号的钱，能挣个五六毛，但是光靠卖散客赚不了多少，主要靠的是拉回头客，他还说，做这一行最怕的就是平台接口变化，有时候一夜之间账号全部失效，之前充值的客户全来找你赔,他就换过好几个马甲了。

听到这里，我心里有点发毛，他的话意味着，这个“快手一块钱刷赞平台”本质上就是一个用低成本自动化脚本跑量的东西，那些赞的账号可能今天还存在，明天就被平台封了，而客户以为自己在走捷径，实际上是在给软件作者送钱，我问他，你自己刷过自己的作品吗？他笑了笑说：“我从来不刷，我这账号是用来卖服务的，刷成那样有什么意义。”这句话从一个做刷赞生意的人嘴里说出来,听起来特别讽刺。

后来我又去查了快手官方的规则说明，里面明确写着，平台会识别和清理使用非真实互动方式产生的数据，如果账号被发现存在这类行为，可能会被限制推荐甚至冻结相关功能，我不太确定我的账号是不是已经被做了标记，因为在那条猫视频之后，我又发了一个新作品，是拍我家狗洗澡的，这个作品我没有刷任何赞，发出去之后两个小时，播放量只有四十出头，以前同样质量的视频，一般至少也能到七八十，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我感觉那条视频的权重可能受影响了，我有点慌，就把那条猫视频删了，删掉之后，播放量数据消失,但我内心的不舒服并没有消失。

和我一样干过这种事情的，还有一个叫大刘的朋友，他是卖手工饰品的，在快手上宣传自己的小店，有一阵子他总抱怨没流量，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种一块钱刷赞平台，就买了好几次，他的想法比我更直接：只要作品点赞数上去了，别人就会觉得他家的东西受欢迎，他刷得比我狠，每次发视频，直接买五千赞，有一次我去他家，他正对着手机发愁，原来他前一天刷赞的视频不仅没带来一个订单，反而让他原本稳定的几个老顾客在评论区问：“怎么这个视频没人评论，点赞数却这么高？是不是买来的？”大刘尴尬地回复说“不知道”，后来他那个作品的流量越来越差，最后他关掉了店铺的直播，他告诉我，他再也不敢碰那些“刷量”的网站了，但他也承认，看到别人几千赞的时候,心里还是会痒。

说实话，这种痒我太明白了，在快手上，数据是每个人唯一能看得到的成绩单，点赞多，意味着内容被不少人认可，但这就好比考试作弊，你抄来的分数能给你片刻的开心，却不能让你的真实水平提高，一块钱1000个赞，听起来便宜到不像话，可它带来的负面影响却是用几十块钱都难以弥补的，你花费时间盯着数字，看着它涨看着它掉，情绪跟着一个本来就不真实的东西来回起伏，这比丢了一块钱更亏，我开始重新翻看我以前那些自然播放只有几十的作品，我发现有一条视频，虽然只有六十八个播放量，但一个陌生人评论道：“你这个蛋炒饭的锅底火有点大，下次试试多转动锅。”那条评论我看了很多遍，那条视频我也一直没舍得删，因为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留下的痕迹，相比之下，一千个赞算什么？它连一个字都不肯给我。

有人可能会问，既然你这么反对，为什么还花三十多块钱去试？我想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好奇心交学费，我试了三次，总共花了三十多，第一次是在小视频上买赞，第二次是给黑屏视频买赞，第三次是看到另一个“高级一点”的平台搞活动，两块钱能点赞八百，还保证是“手工活”，也就是用真人手机点，我心想这两块钱也不贵，就试了试，结果所谓的“手工活”，其实还是半自动的，那些账号确实有真人头像和作品，但他们点赞的速度非常快，两三秒一个，明显是真人组队在任务群里接单，这种点赞方式比纯机器人好一点，但也一样没有真正的互动，作品下面照样没有评论，播放量照样没有明显上升，我最后一次用这个平台是在上个月，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碰过任何刷量服务。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把手机里那个收藏链接删掉，删掉之后，我拿着手机拍了一段夜景，随便配了句话发到快手，结果第二天起来发现，这个作品竟然有一个陌生的赞，点开一看，是一个喜欢拍城市高楼的人，他的主页里全是这个城市的夜景，我猜他和我一样，是偶然看到这段视频，心里有点触动，才点了那个红心，那种感觉，和收到一百个机器赞完全不同，我说不上来该用什么词形容它,好像是自己的作品终于轻轻碰了一下另一个人的心脏。

我的快手账号还是那么小，但我已经不焦虑了，我依然会每天花时间想选题、拍素材、剪片段，有时候一条视频拍了一整天，只剪出十五秒，发出去后也就几十个播放，可是我知道，这几十次播放的背后，是一双双真实的眼睛，哪怕只有一个人点赞，我也觉得值，至于那个“快手一块钱刷赞平台”，我可以告诉你，它现在还活着，因为我前两天无意中又在浏览器历史记录里看到那个网址，点进去，页面还在，广告语改成了“迎新春特惠：一块钱买1350赞”，那个粉色背景比之前更像那么回事，但我知道它的那些赞是什么，关上页面的时候，我顺手用手机跟那位曾经卖给我赞的客服发了一条消息，说：“你还在做这个吗？”他竟然回复了：“不做了，去年末被一个客户举报，账号都没了。”他说的客户，可能是那个刷完赞后没了账号的人吧，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也把这段聊天记录删了。

前几天我又点开了那条狗洗澡的视频，它没有刷过任何东西，播放量断断续续地涨，现在有一百三十多了，底下多了一个评论，说：“你家狗洗个澡像上刑一样，太搞笑了。”我看了三遍，笑出声，这条视频的每一个赞都是慢慢等来的，没有哪一分钟会突然跳出来几十个，我反而觉得，这种慢的感觉才是正常的，就像在菜地里挖土豆，你一锄头下去，可能需要好几下才能碰到一个大的，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那些一块钱买来的赞，像一阵风，吹过去就什么都没了，而真实的数据，是随着每天的阳光和雨露，一颗颗长出来的，我愿意等,也愿意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