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在念大学,每天课余时间很大部分耗在QQ空间里，这地方当时还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广告推送，大家正一窝蜂地在说说里分享日常，发一张刚打饭的照片都要配上两行感悟，我平时喜欢写一点长句子，自认为比那些晒一天三顿的人有深度，可每次发完说说，点赞数少得可怜，有一次我端端正正写了段关于下雪的话，等了三个小时，收到的赞数还是个位，而隔壁宿舍的阿豪，随便发一张食堂套餐图，配个“今天加了个鸡腿”的文案，不出半小时就能收到两三百个赞。

我一直觉得阿豪这种人天生社交资源好,后来熟悉了，有次跟他一起在宿舍楼下面抽烟，我顺口问他：“底下怎么那么多人给你点赞？是不是你加了什么互赞群？”他叼着烟朝我眯眯笑：“你还不知道吗？这种赞是有办法搞来的，花点小钱就能买。”我当时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他跟我开玩笑，可他认真地掏手机给我看，他用过的几个网站都还有一些余额和订单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我这才相信，点赞这东西居然能像买水一样买到。

那天晚上我反复想起阿豪的话,越想越好奇，既然他说能买，那我也想试一试，我心里想的不是虚伪或者什么，只是单纯想看一下，假如我自己发的说说变成两百个赞，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于是我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栏里敲入“QQ空间刷赞”几个字，一敲回车，出来的网页大概有七八个，都是相似的风格：五颜六色的按钮，闪烁的标语，写着“24小时自动发货”“秒到不掉”“稳定提升”，我当时用的小号，因为心里还是有点防备，不愿意拿主号冒险。

这个操作其实没有多复杂,选了一个网站，用一种很简陋的网页框架，先输入QQ号和密码，再选择要刷的条数和类型，QQ号平时是用来登录空间的，网站要这个信息的时候我犹豫了几秒，但想着自己用的是几乎不用的小号，也就没多顾虑，套餐里最便宜的是五元二百个赞，还有十元八百个、二十元两千个，我看了一会儿，选了五元套餐，支付后得到一个链接，让我把属于我的说说地址粘贴进一个空白框，点“确认刷取”。

接下来的画面我记得很清晰,没过多久，我刷新了一下说说的页面，原来的几个赞先变成二十几个，又变成八十几个，再刷新一次，直接跳到二百零一个了，那个数字就安静地趴在说说下面，像一块突然多出来的金牌，当时天气不冷不热，可我手心出了一层细汗，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我退出重新打开，还是那样，我忍不住点开那些赞我的人的头像，发现十几个里面有八个是低等级，名字像乱码，空间里一片空白，但数字是真实的，其他人不会一个个检查。

我承认,那一刻的快乐维持了大概十几分钟，因为点赞数很高，我甚至故意把说说截图发到另外一个只有几个朋友的群聊里，假装不经意地说：“今天怎么这么多人给我点赞？”好友们纷纷表示羡慕，我嘴上说“没有没有”，心里却美滋滋的，但到了第二天一早，我再打开那个空间，发现赞数已经从二百零一掉到了一百三十多，我皱起眉头，找了网站客服，客服说是系统清理了一部分不活跃的小号，让我点击链接进行“补量”，我点了，果然又涨回一百六，可等我午睡起来，发现又掉到一百四，客服又让补，说每天能补三次，超过三次需要等第二天，我感到有点气恼，但又不甘心，继续补了几次。

折腾了两天,我那五块钱套餐里的免费补量次数用光了，最终那条说说停留在了一百五十多赞，比原来确实多不少，可我再也没有前一天晚上那种奇怪的高兴劲儿，甚至在看到那串数字时，心里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因为从头到尾，评论里只有我自己回复的两条，和一个真朋友发的“你什么时候发的这条？”而阿豪却觉得这很正常，他说他在这个圈子里刷了三年多，空间里几千个赞的说说，没几个是纯自然长的，他早就想明白了，没有人真正在乎真假，大部分人只看数字。

阿豪又说,他刷赞的目的很俗，就是为了面子，他曾经在班里透明得没人记得他生日，自从空间动态靠刷赞变得热闹后，居然有人顺着那些赞加他，夸他人气高，他说这是一种社会，就像他学会在身上穿好看的牌子一样，别人觉得你有实力，才愿意跟你来往，听他这么讲，我也没法反驳，因为他的确因为这个认识了很多朋友，尽管其中大部分也不过是点头之交，但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后来发生的一件小事，让我彻底确认了那哪里不对。

入冬后我得了场重感冒,整天躺在宿舍没有精神，有天半夜醒了，觉得难受得要死，打开空间发了一条“咳嗽到停不下来，浑身发冷”，我发的时候没有选择刷赞，没别的原因，就是太难受不想去弄，然后我迷迷糊糊睡过去，第二天中午才懒洋洋地翻手机，看到那条说说下边有一排数字，七十八个赞，我一个一个点开那些赞我的人，发现大多数头像很陌生，根本不像是我的什么朋友，原来，即使我没有主动刷，由于我之前在那个平台上用过QQ号小号，那些号也可能把我自己的这条全新的说说给盯上了，或者他们软件自动推荐给我那账号让我“刷”了？我也说不清，那七十八个赞，跟我的现实生活几乎没有关联，而我真正期望看到的人，只有一两个，还是潜水点的赞。

那时刻我的难受程度加倍了,我生病，不是想向世界宣告什么，我只是想听到熟悉的人说一句“早点休息”，可我等来的却是一些陌生人的“赞”，像是一个个橡皮图章盖过来，盖在我痛苦的呻吟上，我盯着那些头像，觉得他们似乎在嘲笑我：“你生病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只是来完成任务。”那一刻我再也睡不着，翻遍了那整天的联系人，最后什么也没说。

就是从那次以后,我对刷赞这种操作彻底失去了兴趣，我删掉了那个小号里所有靠刷来的动态，还把小号直接注销了，主号上没有用过任何刷赞服务，这让我感到干净，后来我又偶尔在网上看到有人讨论刷赞平台的运作办法，有的说其实就是软件挂机，有的说是用协议号码自动登录空间接口，我懒得深究，因为我只知道一点：他们卖的是数字，而你付出的远不止钱，还有你对真实反馈的判断力。

我也不是要说教,更不是说那些买赞的人都多么愚蠢，谁都年轻过，谁都有过想被关注时候，QQ空间本来就是用来记录自己的空间，可当你把它变成一个舞台时，你就会在意台下的掌声，而掌声如果可以通过买票获得，那它就不是一种赞赏，更像是一种伴奏，有的人只需要那个伴奏来给自己壮胆，倒也无妨，只是别人听着会觉得很假，更不用说，那伴奏背后还藏着一堆坑，比如网站可能需要你的登录凭证，甚至劫持你的空间发广告，我没遇到最坏的情况，但身边的例子已经够让我后悔了。

阿豪后来也慢慢不刷了,好像是在他空间一次被盗之后发生的，那几天他发了一批谁也看不懂的链接，满屏都是减肥产品的转发，他费了好大周折才把空间救回来，虽然不能把所有罪责怪在刷赞上，但老用那些非官方的平台，风险本来就存在，那些平台今天可以做你的生意，明天就可能拿你的号去做别的事，我们为了几分钱一个的赞把整个社交账号交给一个陌生网站，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他不是因为省钱，而是因为厌倦。

现在每当我打开手机,偶尔还会看到有朋友晒出那种动辄上千赞的说说，评论区零零散散，可能只有十几条甚至几条，那些赞，我一眼就能认出哪些是刷的，毕竟我也曾成为那个圈子里的一份子，他们头像重复，等级极低，名字带着数字，有的空间里连个人影都没有，但这种识别已经没有意义，我们不会因为一个人点赞多就真的觉得他厉害，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点赞少就轻视他，相反，那个真正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的人，可能发完一条旅行照片，只收到三个赞，但每一个都是他最好的朋友亲眼看见后点下的。

如果要我说刷赞给我带来了什么,我只想说它像一次迅速退烧的感冒，它让我体验到了高赞的假象，也让我对社交产生了新的看法，有一次我发QQ空间说我感冒好了，下面有阿豪的评论，还有从前几个同学的发来的问候，那可真是让人心头一暖，那几条动态下没有陌生人的赞，但每条评论都让我记得很久，是啊，我们太想要被很多人喜欢，却忽略了被少数人踏实关心是多么不容易，刷赞可以让一个数字飞起来，也能让一个人对“赞”这个动作麻木，等他对真实世界的关心也麻木时，再多的赞也救不了他。

所以如果你正考虑在QQ空间刷赞,我不拦着你，你可以花五块钱试一次，感受一下数字上涨的刺激，然后再去看一看那些评论，看一看自己的状态，也许你会跟我一样，在某一刻发现那些赞都是空的，像是一阵风把树叶刮到你的房顶上，看起来热闹，风一停，树叶就不知道被扫到哪里去了，真正的赞，应该是你发了一张毕业照，底下有人说“那年我们真好”；是你发了一条失恋动态，有人留言“我在老地方等你”，那种赞没有数量，却可以装在记忆里一辈子。

我现在还在用QQ空间,只不过发的动态少了很多，偶尔会回去翻旧日志，找一找自己初中时写的无病呻吟，也会看到当年某个同学在我说说下面留下的一句“加油”，那时候没有所谓的刷赞平台，点一下那个小小的心形都是真心的，现在我们长大了，有了更多的选择，也可以花点小钱买来一堆大不友善的认可，可我们把真实丢在哪儿了？我打开QQ空间首页，看到那些几十万浏览量的大空间，心里很平淡，因为我早已明白，在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里，真正值得在意的永远不是那些被机器敲出来的数字，数字背后的人，才是你刷多少次都买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