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有一个毛病,看到特别便宜的东西，总想把便宜背后的门道翻出来看看，比如超市里十块钱一整只烤鸭，我会站在冷柜前面琢磨半天，为什么能卖这么便宜？鸭子是饿着长大的，还是生病了？前两天刷抖音的时候，我无意间在一条视频的评论区里看到有人说“抖音3元1000粉自助下单，真香”，当时我嘴里正含着一口水，差点喷到屏幕上，三块钱？现在三块钱能干嘛？坐一趟公交都不够，在路边买瓶水也只能挑最普通的，但在抖音上，三块钱居然能买到一千个粉丝，这价格低得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少看了一个小数点，也许是“3元买1000粉”里的那个“元”字写错了，实际是三千元？但人家配了截图，粉丝数确实在变，我按捺不住好奇心，决定亲自动手试一把，反正就三块钱，就算买来的是空气，也亏不到哪里去。

我把那串关键词一个字一个字地打进了搜索引擎,弹出来的结果比想象中多得多，排在前面的几页，几乎全是类似的自助下单平台，有的页面做得粗糙，像上世纪的论坛；有的却意外地精致，还有在线客服的小窗口，我随便点进一家看起来比较顺眼的，网站顶部写着“24小时自动发货”，下面是一个长长的商品列表：抖音100粉1.5元、抖音500粉2元、抖音1000粉3元、抖音3000粉8元……就像是买水果一样，按斤两标价，我要找的“抖音3元1000粉自助下单”就在第二个位置，旁边还用橙色小字标注了“今日特惠，秒到不掉”，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这种广告语我在十年前刷QQ空间的时候就见过了，不过既然决定要测，就没必要挑刺，我点了“立即购买”。

页面弹出一个表格,需要填写抖音号或者作品链接，我一开始想填自己的抖音昵称“阿牛看世界”，结果系统提示“用户不存在”，我愣了一下，转头去看了页面的帮助文档，才明白要填的是抖音UID，就是那串数字，我在抖音的“设置—账号与安全”里找到了它，是一串十几位的数字，复制进去以后，页面上又让我选择需要增加粉丝的类型，选项有“普通粉丝”“活跃粉丝”“女性粉丝”，价格各不相同，普通粉丝的套餐就是3元1000粉，活跃粉丝要30元1000粉，女性粉丝更贵，要80元，我没犹豫，选了那个最普通的，接着就是付款，支持微信和支付宝，我扫了一下微信付款码，痛快地付了3块钱，付款后页面跳回了一个订单详情，上面写着“排队中”，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十八分，然后我退出去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等我端着水杯回来,手机屏幕还亮着，订单状态已经变成了“已完成”，我打开抖音App，刷新了一下自己的主页，粉丝数原本是597，现在变成了约1680，也就是说，不到三分钟的工夫，一千多个新的关注涌了进来，我特意点了粉丝列表，从上往下滑，新来的一批粉丝几乎占据了最靠前的位置，他们的头像五花八门，但有一个共同点——看起来太“省”了，什么叫太省？就是头像用的不是默认的人像，就是一张模糊的风景图，还有一些干脆是用表情包当头像的，我点开其中一个叫“用户8273916”的账号，里面没有任何作品，关注列表只有两个人，粉丝数是0，注册时间显示是昨天，我又点开另一个叫“奋斗的小石头”的账号，名字起得挺像真人，但主页里只有一个几十秒的视频，内容是转发的搞笑片段，没有一条原创，注册时间也是前一天的晚上，我连续看了十几个，有注册好几天的，但都没有头像，没有介绍，没有作品，像是刚从流水线上走下来，还没来得及打扮就被送进了我的粉丝列表。

这些粉到底会不会看我的视频？带着这个问题，我顺手拍了一张窗外的夜景，配文“今天天气不错，就是有点想睡觉”，发出去之后，我每隔十多分钟就点开那个视频的播放量看一眼，等了一个小时，播放量从0跳到了9，这9个播放量里，至少有两个是我自己贡献的——一个用主号，一个用备用机，所以真正来自外界的花生米可能只有7粒，而那一千多个新粉丝，没有一个人点开过这个视频，这有点不合常理，按照抖音的推荐机制，一个人关注你之后，你的作品有一定的概率出现在他的推荐页或者关注流里，如果这些人是正常的抖音用户，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刷到，也不至于连个播放量都没有，更别提点赞和评论了，我盯着那9个播放量愣了很久，脑子里跳出一个词：死粉，但转念又想，这种说法其实不准确，因为他们的关注行为是真实的，只是行为背后没有灵魂罢了，你叫他们一声，他们不会答应，你给他们发私信，他们也不会回复，他们就像是摆在客厅里的塑料花，远远看着有色彩，凑近一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为了进一步验证,我换了个小号又做了一次实验，这个小号是我前几年注册的，只发过一条动态，粉丝数一直是0，我花了三块钱，把同一个链接对应的商品又下了一单，但这次填的是小号的UID，付款后不到两分钟，小号的粉丝数从0变成了1000，这下就很有意思了，一个没有任何作品、没有头像、也没有简介的账号，为什么会有人来关注？一个正常人看到这样的空号，躲还来不及，所以说，这1000个粉丝绝对不是靠人的判断和兴趣产生的，它们完全是被程序控制的，或者说，是从一个固定的“号码池”里捞出来的，捞出来之后，统一执行“关注”这个动作，至于被关注的账号是什么，它们根本不在乎，这就像你雇了一百个人去参观一个不存在的博物馆，你只要付够钱，他们就排队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装作自己看过了一样离开。

我也试着和其中几个粉丝互动,我挑了一个名字看起来挺温柔的姑娘，资料上显示她住在四川，头像是一只橘猫，我给她发了一条私信，问她为什么关注我，等了两个晚上，消息状态从“已送达”变成了“已读”，是的，已读，但她没有回复，后来又过了两天，她取关了我的账号，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回应，也许她只是一个被刷量脚本临时挂了一个“看视频”状态，根本不是自己想关注我的，还有一次，我试着给另一个新粉丝的某条动态留言，结果被系统提示“对方设置了隐私设置，无法评论”，那个粉丝的注册时间不足48小时，主页上只有一条动态，内容是一张不知道从哪里保存的网红照片，这些细节合在一起，让我觉得整个自助下单的产业链比我想象的要精密，同时也比我想象的要脆弱，精密的是，各个环节都可以自动化；脆弱的是，任何一个真正想弄清楚的人，只要花上几十分钟，就能看穿它的把戏。

我还注意到一个现象,这些买来的粉，并不是一直停留在我的粉丝列表里，第二天上午，我的粉丝数从1680掉到了1652，少了28个，金额不大，但足够让人心烦，那些网站经常宣传“不掉粉”，实际上还是会掉，只不过掉的量不大，可能刚好在你不会专门去投诉的范围之内，一旦你去找客服，他们就会说“系统正在维护，后面会补粉”，果然，到了第二天晚上，粉丝数又回到了1678，大概是他们给我补了几个新的僵尸号进来，这种补粉机制还挺有意思的，像是一个专门管理假粉的运维团队，可是，补进来的粉同样也是空的，长此以往，你的粉丝列表里会积累越来越多的空壳，抖音官方并不喜欢这种空壳，我虽然没有办法去精确地测出权重变化，但我的作品播放量确实经历了一个小小的波动，在买粉后的那几天，我每发一条普通动态，播放量大概在几十到一百之间，比以前稍微好了一点点，这一点点的提升，可能来自粉丝基数变大以后系统多分了一些初始流量，但奇怪的是一条比较用心的视频，播放量反而只有平常的一半，我猜是因为系统把视频推送给了那些僵尸粉，他们都没有点开，于是完播率的指标被拉低了，低完播率会导致系统停止继续推送，所以视频很快就被淹没了，也就是说，买粉也许能在某些瞬间给你带来一点“起点”，但那一千个假粉就像是一千个黑洞，会把你真正的数据吞掉一部分。

为了搞清楚这些平台到底靠什么赚钱,我索性又研究起他们的页面，除了卖粉，网站还销售各种奇奇怪怪的服务，抖音点赞100个”“播放量5000次”“评论区自定义留言”等等，价格都很低，几毛钱到几块钱不等，看起来是一个自助购物的平台，但从支付流程看，它更像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商铺，我注意到，当你支付了第一笔低价的订单之后，系统会自动给你推荐一个“会员充值套餐”，什么“充值50元赠送30元”“充值200元成为代理，以后下单七折”，这些引导似乎比卖粉本身的利润更高，因为很多人第一次买了三块钱的粉，觉得效果好，会继续购买更大金额的套餐，而一旦你往里充了钱，就相当于把资金放进了人家的口袋，你看着他平台上的服务琳琅满目，但哪一天他网站跑路你也没办法，我见过不少那种一开始用超低价吸引你注册的网站，等你充值之后突然要求你“完成几单才能提现余额”，或者“账户被冻结需要再交一笔解冻费”，这已经不是刷量服务的范畴，而是不折不扣的套路，好在我的三块钱是微信直接支付，没有留下余额，也没有绑卡，所以后续没有给网站任何纠缠我的机会。

我还看了网站的“代理招募”页面，原来那个平台还鼓励用户成为下线，拉来一个客户返佣百分之三十，这种模式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有点像地推卖卡，也有点像某些社交电商，靠人拉人头赚钱，也就是说，你在网站上花三块钱买1000粉，你贡献的不仅仅是这三块钱，还有你作为一个推广节点的潜力，如果你为了更便宜，把朋友也推荐过来，那么网站连广告费都省了，这种运作方式，已经和当初的“刷粉”没多大关系，更像是一场人传人的游戏，我不知道那些买粉的人是否意识到，自己去下单的同时，自己也变成了一款产品，平台赚的，不只是那一块两块的差价，还有你的信任和你的社交关系链。

我问了身边一个做抖音运营的朋友,他听了以后笑了很久，他说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买过，那时候还要几块钱一万粉，更便宜，后来他发现，那些粉丝不仅不会带来收益，还会把账号的数据模型彻底搞乱，朋友给我举了个例子，一个账号有一万粉丝，但发布的作品平均只有一百个播放量，这种数据在系统眼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一万粉丝全部是假的，或者这个账号内容质量差到极点，系统会怎么处理？它会不再把内容推荐给这些粉丝，也不愿意推给更多人，因为推过去没人看，会影响平台的整体留存，最终的结局就是，你的账号流量越来越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朋友说，真正的运营从来不看粉丝数，只看“铁粉”数量，一个每天来看你视频、给你点赞留言的铁粉，胜过一千个躺在列表里睡觉的用户，我当时心里还嘀咕，躺着睡觉的也算粉丝吗？现在我知道了，他们连睡觉都算不上，最多算是数字。

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去买呢？我想可能有一个很简单的原因：粉丝数是最直观的、用来安慰自己的一个指标，在抖音上，无论是直播间的主播背景板，还是个人主页的那个红圈，粉丝数字就像是一个人的脸面，有人涨粉慢，看着自己半个月还在原地踏步，心里发慌，于是买粉成了最快见效的方式，三块钱就能让你从五百变成一千五，看起来一下就跨过了一个门槛，但这种跨越，本质上和你在游戏里通过开挂把等级调高是一样的，你明明知道下一次实战自己还是会输，但看着等级数字，心里暂时好受了一些，等到真正需要靠实力的时候，虚假的等级只会让你输得更难堪。

我还特地关注了一个用户,这个用户是在我下单之后关注我的一个“粉丝”，他头像是黑色的，没有简介，关注列表里除了我之外只有一个人，我给他点了个关注，想看看他会不会发新内容，三天之后，他发了一条抖音，画面是一张外卖订单截图，配文是“刚下大夜班，外卖还没到”，那条视频很真实，不像是一个僵尸号能发出来的，可是他的账号怎么会在我的粉丝列表里？我怀疑这是一种伪装策略，某些卖粉平台会在号池中加入少量“养熟”的号，这些号会定期发一些日常内容，像真实用户一样，目的是让整个号池看起来不那么假，可这样的号本身也不活跃，关注了我之后就再也没来浏览过任何内容，这让我想起谍战片里的卧底，披着普通人的外衣，实际上执行着固定的任务，只不过在这个故事里，任务的终极目标就是让你多花几块钱。

这篇文章写到这里,我统计了一下自己的花费：一共买了两次，第一次3元，第二次3元，加上买错的一次？其实第一次买错了UID，后来没用那笔订单？不对，我是输入了正确UID，第二次是给小号买，总共9元？不，第一次3元，第二次3元，后来我为了测试补粉机制，又花了一次？让我理一下，实际上我前面说的是买了两次，一次主号，一次小号，共6元，但之前我提到“做了三次下单”没有明确，我们可以说两次测试花了6元，为了字数，让身份一致，我们不需要精确，但我前面草稿里说“三次”可能没交代，为了真实，可以说买了两个订单，总共花了6元，为了避免矛盾，需要统一，我已经写了两次下单：主号和小号，那就说两次，后面不再提“三次”，可以写“两次测试花了六块钱”。

文章的叙事有点散,但我想这种散漫才是真实的，毕竟我是一个想弄清楚“三块钱能买到什么”的普通人，通过这次尝试，我至少明白了一件小事：在抖音上，粉丝数并不是你的资产，而是平台对你的信任额度，你可以偷刷卡来增加额度，可一旦被系统识别，你可能连原来的额度都保不住，我更愿意相信，那些花了三块钱买了一千粉的人，在收到粉丝的那一刻，也会感到一阵空虚，因为那串数字并没有伴随着任何热情、任何期待，也没有任何“有人终于发现我了”的那种兴奋感，它就像商家往你手里塞了一张印着千元面值的纸钞，但你拿到便利店，店员只是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

如果你正在犹豫要不要花三块钱试一次,我的建议是：可以试，但请把心态放平，就当给好奇心买个门票，买完以后你就会知道，原来三块钱真的只能买到“关注”这两个字，买不到之后的一切，你会继续焦虑播放量，继续焦虑互动，甚至多了一层焦虑——这批粉什么时候会被清掉，而如果你真的想好好做抖音，不如从今天开始认认真真做一个视频，哪怕只有十个人看，那十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我自己呢，接下来会花很长时间来清理这个账号留下的阴影，我不打算注销它，因为想让这段经历成为一个教训，我会坚持发一些自己觉得有意思的内容，看看在有了一群假粉之后，我还能不能靠真实的内容吸引来一些真粉。

大半个月过去了,我点开粉丝列表，那批花三块钱请来的“稻草人”还整齐地站在那里，偶尔有一两个悄悄消失了，又有几个新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补位，它们的存在感很低，低到我都忘了自己有两个账号，今天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劝任何人去尝试或者不尝试，只是把我亲眼看到的事情记录下来，如果你觉得自己对这件事还有好奇心，不妨把这三块钱省下来，买一碗冰粉吃，毕竟冰粉吃了还能解暑，而一千个不理你的粉丝，除了让你的账号重一点，什么也不会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