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对着电脑赶一份报表，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是发小阿杰的微信语音，我心想这小子平时联系不勤，这又憋什么招呢？点开一听，果然——“兄弟，帮我砍个价，就差两块钱了，点一下就行。”

我叹了口气，回了个“行吧”，然后按他发来的链接点进去，手机屏幕上弹出拼多多的界面，一个大大的红包样式图案，上面写着“现金提现”，但下面有行小字，说是什么“砍价免费拿”的活动，页面正中摆着一件看起来还不错的小收纳盒，标价写着10元，下方有个进度条，已经砍到了98%，我心说这也不难啊，于是我直接点了“帮好友砍一刀”。

页面跳转，出现一个转盘动画，几秒钟后停在“随机砍价”上，紧接着跳出一行字：你帮好友砍掉了0.03元，我笑了，0.03？这跟没砍有啥区别？不过阿杰跟我关系铁，我就截了个图发给他：“兄弟，你这砍到猴年马月？”阿杰发来一个哭脸：“别说了，这破软件，我剩下那0.2元已经拉了三十多个人了，个个都是几分钱。”我越听越好奇，又看见他发来截屏，显示还差0.2元，也就是还需要20多元？不对，原价10元，已经砍掉9.8元，差0.2元，这0.2元，他找了三十多号人，每个人最多贡献个0.005、0.008之类的小数，仔细一算，差不多就是30刀，原来标题里那个“10元30刀”是这个意思。

于是晚上回到家，我发现自己手机里也有一个“砍价免费拿”的入口，因为好奇，我也试了试，挑了一双标价10元的袜子，页面提示：你已成功砍掉8.34元，还差1.66元，只要邀请好友助力，每次能砍掉不少呢，我先是分享到了一个平时没什么人说话的大学室友群里，发了句“帮忙点一下谢谢”，沉默了大概二十分钟，才有一个室友回了个“点过了”，我看了眼页面，砍掉了0.06元，我心里咯噔一下，照这个速度，1.66元得砍多少人？但已经开了头，又不好意思放弃，于是挨个私聊以前关系尚可的同事和朋友，逐个发“帮我砍一刀”，大部分人都没回复，有回复的说“抱歉没装拼多多”，还有的直接说“你也被这个套住了？”到了晚上十点钟，我凑了19个助力，页面显示还差0.31元，从1.66元砍到0.31元，用了19个人，算下来平均每人砍了0.071元，要是从0.31元再往下砍，我目测每人的有效砍价会越来越少，果然，我又厚着脸皮找了11个人，其中两个是之前帮我砍过又用另一个手机号注册的，最后页面显示还差0.02元，就差两分钱的时候，系统提醒我“再邀请3位新用户，即可免费带走”，我掂量了一下，我的微信好友里还有谁没下载过拼多多？几乎没有，我又回到阿杰的对话框，问他后来怎么样了，他过了十几分钟跟我说，他最后花了10元在拼多多上直接买了个同款,砍价的事到此结束。

听了这话，我坐在自己家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还差0.02元”，忽然觉得有一件事特别有意思：拼多多设计的这个数字链条，10元标价，从9.8到0.2到0.02，每一步都像在跟你玩心理游戏，最开始的0.0几，你觉得少，可觉得离终点近；等到剩下0.2，你觉得再找几个人就成了；到了0.02，你已经叫了三十多个人，心里不甘心，还想再找最后一个新用户，可这个“最后的新用户”往往根本不存在，就算存在，人家也不一定愿意为了一双袜子去下个软件，于是我点了一下页面上的“放弃”，页面弹出一行小字：“您确定要放弃价值10元的商品吗？”我心想，我压根没花一分钱，但为了这10元的东西，我搭进去的不仅是晚上看剧的时间，还有跟人开口求人情的尴尬，更别提那些没回我消息的同事，下次工作上见面,可能心里还留着一个没帮忙的疙瘩。

第二天中午吃午饭，我们办公室有个新来的实习生聊起这事，他说他也帮别人砍过好几次，有一次砍了个九块九的小台灯，最后要60多个人助力，他算了一下，平均每分钟点10个链接，也要花6分多时间，加上挨个发消息等回复，前后折腾了两个小时，而那个台灯他在其他平台买，十一块八包邮，他还说，如果找专门帮忙砍价的群，有人收费，砍完10元的东西，得付15元服务费,纯亏。

我后来想，这十块钱对我来说到底值不值？如果真砍成功了，快递送来一双袜子，我穿在脚上跟拼多多上拼团买的十块钱三双的袜子也没啥区别，但为了砍成功的那个“爽点”，我几乎消耗光了微信里能说上话的熟人，我有个朋友以前教过我一个计算方法：假设你的好友数量是两百人，愿意帮你点砍价链接的不到三分之一，其中装了拼多多的又只有三分之一，剩下那些能成功点进去并且不嫌麻烦的，可能就剩一两成，对于10元的东西，至少需要邀请30个人，如果一个人不算体力，只算“社交注意力成本”，平均每个人砍一刀，会占用你大约一条消息的解释时间，你发一条“帮忙点一下”，对方如果不知道是什么，可能还要问一句，你还得回一句，来回两三句，你一天的社交精力就耗掉了，而你的精力是要用在真正重要的人身上的，比如父母、伴侣、孩子,或者值得深交的朋友。

说起来也挺讽刺，那些免费袜子或者收纳盒，实际上是拿我们的人际关系来换的，拼多多的库存成本可能就几块钱，可它让我们短时间内给几十个朋友群发消息，变相地帮它做了一次推广，我没删掉那个页面，只是把手机放一边，晚上临睡前我又刷到阿杰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图，是那个收纳盒的照片，配文：“花钱买的，真香。”我在底下评论：“要不咱俩合伙开个帮人砍价的店？”他回：“那可能得倒贴钱。”我哈哈一笑，顺手把那个砍价页面划走了，从此以后再接到砍价链接，我先把话放在前头：“我可以帮你点五毛钱的助力，但我自己不想搞那个活动了。”话说出口,感觉比砍成功十双袜子还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