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B站做视频到现在差不多三年了，我的账号没几个人认识，粉丝从三位数慢慢爬到将近四百，靠的是一个一个视频磨出来的，我主要做动漫混剪，偶尔剪点小时候的动画片，配上现在流行的歌，说实话，这种内容B站一抓一大把，别人做得比我好的太多了，我的唯一优势可能就是比较执着，可执着这东西有时候会有反作用，你越是认真做，就越不容易接受做完了没人看，深夜一点钟，我对着电脑修最后一帧，导出视频上传，躺在床上刷新后台，播放量卡在个位数上不去,那种感觉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我剪一个视频通常要花三天，中间要找素材，要卡节奏，要调色，很多素材要一次一次地截取，一秒一秒地试，有一个视频我用了五十多个片段，每一个转场都做了运动模糊，发出去以后，我满怀期待地等，结果一天下来只有一百多次播放，点赞不到二十，评论倒是有一条，说我“剪得挺快，就是背景音乐有点吵”，我看了好几遍，一边看一边想，到底是音乐的问题，还是我自己审美的问题？然后我又花了两个晚上换了一首曲子，重新导出，覆盖上传，可B站有规则，重复更新并不会获得额外的推荐，反而可能视为修改而减少流量,那个视频最终还是无人问津。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开始研究所谓“账号权重”之类的东西，我在网上搜了很多帖子，越搜越觉得玄乎，什么“冷启动”“赛马机制”“完播率”，有的帖子下面有评论，提到可以用一些“方法”来提升初期数据，让系统以为你是优质内容，我一看，“方法”两个字被打了引号，马上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我还专门搜了搜“B站刷粉丝双击”这组词，结果跳出来一大堆声称提供服务的网站和QQ，我之前以为这种活儿特别隐蔽，结果发现只要想找，遍地都是，许多网页界面粗糙，只有一张价格表和一个下单框，但正是因为看的人多,反而让我觉得不算什么大事。

有一天晚上，我私信列表里忽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他不是我关注的，也没有看我任何视频，头像是个蓝色机器人，一开口就是：“兄弟，需要涨粉吗？”我当时心里一个激灵，刚想关掉对话框，又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多少钱？”对方发来一个表情包，然后说“加Q聊”，我加了，空间里密密麻麻全是动态更新的截图，每一条都是“客户反馈”，我往下翻了很久，发现几乎没有人说不好，偶尔有一条说“粉丝掉了”，下面也回复说“已补，见谅”,我竟然有点放心了。

对话里的细节我记得很清楚，客服先问了我的账号类型，我说是剪辑类，他说“这种最好做”，接着他发来价目表：播放量8元一千，粉丝10元一千，双击15元一千，投币15元一百，最后还有一行小字：“三连套餐：一万播放加一千粉丝加五百双击，只要99元。”我看着这个价格愣了一会儿，一千个粉丝才十块钱，一百块能买一万个粉丝，这个世界的通货膨胀好像跟B站的数据无关，我有点心动，又有点害怕，我问他：“这些粉丝会点我的视频吗？”他说：“不会，只是关注，不过你可以顺手买播放，那样数字就全了，你要是想让人点进去，需要再买点点击，我们有人工点击服务，一块钱一百个。”我又问：“直接买播放和双击，不会被平台看出来吗？”他说：“我们用的是随机延时脚本，每个账号操作不一样，平台很难识别，而且你不是唯一这么干的，很多大UP主也在这做，只不过自己不说。”这句话给了我很大的心理支撑，我想，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不试试呢？

下单前我又犹豫了半个小时，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一旦做了，就好像背叛了什么，但我最后还是支付了一百二十元，买了三千粉丝、两千双击，另外赠送一万播放，付款后我甚至不敢去看主页，过了十分钟我刷新了一下，粉丝数从388变成了401，我以为出问题了，问客服怎么这么慢，他说要逐步增加才自然，预计两个小时内完成，接下来那段时间，我什么都没干，就一直盯着粉丝数量，那感觉有点像小时候在等一株不知会不会发芽的豆苗,急躁又充满期待。

等到晚上十一点，我的粉丝数已经变成了一千四百多，视频双击也增加了两百多个，我没有等到全部完成就睡了，第二天醒来一睁眼就抓起手机看，粉丝数到了两千九百多，接近三千，视频播放量也已经过万，那是我做视频以来第一次单日播放破万，虽然我知道里面充满了水分，但看着屏幕上那个五位数，心脏还是“突突”地跳，我点开视频下方的双击，发现点赞数从原来的四十几变成了接近三百，收藏和投币也多了两位数，那一刻，我竟然长舒了一口气，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挺好”,语气像个自欺欺人的老手。

可是当我兴奋地点开那个视频的弹幕列表时，新的失落又漫上来，播放量破万，弹幕总共只有六条，其中三条是我自己发的，两条是路人说“首页来的”“怎么没弹幕”，评论区里也只有一个人问了个问题，我用小号自己回答了一下，真正的真人互动，其实不超过五次，买来的播放量自然不会产生弹幕和评论，它们让数据表面上丰满，但在内容社区里，一个没有讨论的视频，就像一间没有人的大房子,越宽敞越显得冷清。

而冷清并不妨碍我继续买，第二周，我又下单了好几次，每次发视频，我都先把链接复制到那个下单网站里，勾选一千播放，三百双击，有时再加十个投币，然后等几分钟，数据开始往上走，渐渐地，我形成了一种依赖：如果发完视频半小时，播放量还没有变化，心里就会发慌，想去看看是不是下单失败了，有一回我忘了买，视频发了半天播放量还停在七十几，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忙补了一个单，等数据涨上来后，我却没有因此更兴奋，反而陷入一种空虚——那些数字是花的，而我竟然在为花的数字焦虑，这个念头第一次明确地出现在我脑子里,像一根针。

大概又过了一个星期，平台突然清了一波垃圾账号，我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粉丝从三千二掉到了两千一，掉了整整一千多个，我甚至没等到第二天，当天中午就去找客服补粉，客服说这波清理很突然，他也损失了不少老客户，所以可以半价帮我补一千五，我又付了七十五块，补回来的粉丝质量更差，有些连头像都没了，但我也没办法，只能接受，那几天我发视频更勤了，因为每发一个视频，我都要想办法让它的数据不至于太难看，这让我精疲力竭，却停不下来，就像赌徒一样，输了想翻本，赢了想再赢,永远没有一个收手的时候。

在这种状态里，我依然陆陆续续收到一些真人观众的回应，有一条评论让我印象很深，那人说：“UP主你是不是买粉了？我不是想骂你，就是觉得你的内容不应该靠这种方式，太可惜了。”我看着那条评论，手指在键盘上放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后来我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我没有买播放量的话，系统根本不会给我推荐，这只能算一种推广，可我心里明白，这种推广是用假的互动骗过算法，本质上是把别人真实的观看机会挤掉了，我想回他一句“谢谢”，但打了两个字又删了，因为我害怕他看到我的回复后,会更坚定自己的猜测。

另一个让我不自在的场景，发生在现实生活里，我一个朋友看到我的粉丝涨得很快，问我是不是最近有什么新花样，我含糊地说“可能被推荐了吧”。“可你前几个视频的推荐比例不像啊。”他没再追问，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表演失败的魔术师，我意识到，身边的人并不是都看不出来,只是他们出于礼貌没有拆穿我罢了。

那段时间，我自己也慢慢积累了一些经验，比如不要买那种一两百块包多少粉的套餐，因为里面僵尸比例超高，掉得也快，要找那种能指定“慢慢涨”的，把时间拉长到四到六小时，让数据接近自然曲线，而且不能同时买播放和双击，因为如果视频发出去几分钟内双击就追平播放，那太假了，最好先买播放，隔半小时再买一点双击，等到晚饭后再买一点，这些细节，现在回想起来，我都觉得惊讶，我居然在一个我根本不愿意承认的领域，花了很多心思去琢磨,远远超过了我研究剪辑的时间。

更讽刺的是，我对B站推荐机制的理解，竟然是在刷量的时候提升的，我注意到，一个视频只要刚发出去的前半个小时播放量增长到某个数值，就会进入一个更大的流量池，而通过买量，恰好能跨过那个初始门槛，让系统以为视频受欢迎，然后推给更多真人，如果我的内容还算过得去，有些真人就会停下来看完，形成完播，进一步加重推荐，这种混合状态下，我的确有一两个视频获得了不错的自然流量，但问题在于，我的账号已经被假粉丝污染了，真实用户关注的时候会看粉丝画像，如果粉丝数多但都是零关注零动态的空号，新用户可能会觉得这个UP主很可疑，这样一来，即便推送了,关注转换率也很低。

有一次我偶然看到一个弹幕飘过，内容是“粉数比播放还多？”我立刻截图去查看那个数字，原来在那个视频的详情页里，粉丝数四千多，而视频播放量只有两千多，因为刷的播放还没到账，我赶紧补充购买了一些播放量，才把比例拉回正常，但这件事给了我极大的震动，虚假数据的维护成本非常高，你需要不断盯着，不断调整，稍有疏忽就会露馅，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我原本是想做视频,却被数据绑架成了一名刷量管理员。

真的让我彻底醒悟的，其实是一件很普通的小事，那天我收到了两个做视频的前辈的私信，他们约我参加一个线上合作活动，我特别兴奋，因为这说明有人开始认可我了，可当活动方发来账号后台数据报表时，我发现我的粉丝活跃度是最低的一个，在合作群里，别人晒出的截图都是粉丝与评论互动率，而我那几千粉丝在过去的七天里几乎没有产生任何互动，有个工作人员用非常客气的措辞问我：“您的粉丝主要来自哪些渠道？感觉近期活跃度有点异常。”那一刻，我羞愧得无地自容，连解释的勇气都没有，我默默退出了那个群，然后给联系人发了一句“不好意思，我这边临时有别的安排，没法参加了”，那应该是我离机会最近的一次,却因为自己的造假而亲手放弃了。

那之后，我终于下了决心，我把所有刷量相关的网站、聊天记录、订单截图全部清理了，那个QQ号我也注销了，为了强迫自己不再去找客服，我甚至用纸写了一张“不要再做了”贴在电脑屏幕上，刚开始几天真的很难受，每次发完视频，我都会下意识地去看下单记录，然后强迫自己去改视频里的字幕错误，大概过了一个礼拜,这种欲望才慢慢消退。

清理完外部的东西，清理不了账号内部已经发生的变化，我发了一个新视频，从头到尾没有买过任何东西，三天过去，播放量只有两百多，评论十几条，但每条都是真人的感想，有人说“这个版本怎么感觉更顺滑了”，有人说“终于安静下来了”，我看着那些评论，又难过又高兴，高兴的是终于有人在认真看我剪的东西，难过的是我已经把自己的账号变成了一个连推荐都懒得理会的边缘账号，但我告诉自己，这至少是真实的,即使真实很惨淡。

其实后来我也有过短暂的反复，有一段时间，一个视频意外被推了一波，来了不少真人观众，我的粉丝数一度涨到两千多，我想着是不是可以趁着热度补一点量，让它冲到一个新的高度？我在某个订单网站上看了半天，把服务加进购物车，最后在付款那一刻停住了，我关掉网页，下楼去跑了一圈，跑完回来，看见后台粉丝又掉了几个，心里竟然很平静，我知道那种躁动永远不会消失，但它不会再让我心甘情愿地交出钱和热情了，我宁可让真实数据低得难看，也不要再被那些看不到的假人操纵我的喜怒哀乐，这个想法,成了我后来很多日子里的一个锚。

我依然在B站发视频，账号没有换，粉丝数还维持在一千七八百左右，里面大概还有一半是当初买来但没被清理的空壳，他们像一片干涸的滩涂，远远看去还有一些形状，踩上去却什么生命力都没有，我不再指望靠这些僵硬的数字翻身，只希望凭着每一次输出，一点一点地把新的活水引过来，那个曾经让我上瘾的词语——刷粉丝双击，在我的人生词典里已经划掉了，如果有人问我经验，我只想说：你可以不信任自己的内容，但不要用假数据来证明自己的失败，至少对曾经的我来说，它们没有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反而把做视频最初的快乐都啃得干干净净，这条路，走到尽头就是一片数字荒漠，我已经走过了,所以劝你换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