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一个旧同事发来微信,上来就是一句话：“老朋友，帮我砍一下拼多多。”后面跟着一个链接，上面显示一台破壁机，价格标着599元，旁边还有一句“还差3.2元就能免费拿”，我笑了笑，复制口令，打开APP，点了“砍一刀”，页面跳出一行字：恭喜您帮好友砍掉0.15元，同事秒回一个谢谢笑脸，我回了个“客气”，然后放下手机，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感觉像什么呢？就像你在街上路过一个抓娃娃机，看见一个人满头大汗地摇着杆子，旁边的框里堆着十来个游戏币，你明明知道那爪子是松的，但你还是会投下一个币，替他去扳一下那个摇杆，而我自己，何尝没当过那个满头大汗的人。

第一次接触砍价,是2019年离过年还有几天的时候，堂姐在家族群里甩了一条消息：“快来帮我砍一刀。”后面跟着一张截图，显示一款电烤箱免费得，那时候拼多多在爸妈那一辈人手机里已经成了热门软件，但我还从没下载过，为了帮堂姐，我装了APP，注册了一块铁，砍掉了她页面上显示的十几块钱，堂姐说了一句：“还是新人牛，老用户一刀只给一分钱。”我当时没多想，顺手翻了翻首页，看到一个蓝牙耳机，标价129，下面写着“已砍掉98.5%”，剩余金额不到两块钱，那一刻，我心里算了一笔账：就算每刀砍一分钱，找两百个人也够了，但我没算的是，哪来的两百个人呢？更没算的是，那“98.5%”后面还有小数点后两位，就像一条永远望不到头的窄路。

那是我第一次自己发起砍价,把链接发到宿舍群，发到家人群，发到很久不联系小学同学那里，头两个小时，我的手机每隔几分钟就响一次，每一声“叮”都代表一个人帮我点了，页面上的进度条一点点往前挪，从98.5%挪到98.9%，又从98.9%挪到99.2%，然后速度慢了下来，像沙漏里最后一撮沙子，一个关系很好的高中同学帮我砍完，发来截图：您已帮好友砍掉0.01元，我看着那个数字，气笑了，再找谁呢？微信好友一共才不到三百个，其中一半是微商和外卖红包群里加的，有一个以前同班的同学，平时从不聊天，我发过去链接，她隔了一下午才回：“不好意思，没装那个APP。”我说：“可以下一下。”那边就没再理我了，那种感觉像是你伸手向别人借一把伞，对方说家里没有，但其实窗外明明晾着一件雨衣。

后来那个蓝牙耳机,我砍了整整三天，还差最后0.2元的时候活动倒计时结束了，屏幕上写着“过期失效”，我盯着那个灰色的进度条，感觉自己耗费的功夫全打了水漂，更气人的是，它隔两天又给我推送一个同样的订单，说可以重新发起，我又鬼使神差地点了，这一次我学聪明了，不再发那些不聊天的人，而是直接找到几个同样在砍价的朋友，大家组了个互助群，约好你点我的，我点你的，群刚建的时候特别热闹，每个人把自己的链接发进去，后面马上跟一排“已点”，但好景不长，群里慢慢变成只发链接，没有人回复，然后有人开始发“互点私聊”，有人发“差0.01求速戳”，到后来，有些链接打开提示“该活动已被抢光”，这个群就这样变成了一个数字废墟，我后来算过，在那个群里，我大约帮别人点了两百多次，自己从那以后只发起过四次砍价，成功了一次，失败的次数远远比想象的多。

那成功的唯一一次,是一款标价19.9的手机支架，叠加什么首单优惠，发起后只拉了三个人就砍成了，页面显示“恭喜获得商品”，我乐了两秒钟，接着看到要付0元，但要填写地址，我填完了，接着等，等了十来天，发货了，到手后我掂了掂那架子，塑料比想象中薄，放着手机微微颤抖，但毕竟没花一分钱，我觉得自己赚了，但朋友说：“你花的时间，哪怕三小时去搬砖也超过二十块了。”我嘴上说不能这样算，心里其实知道他说得对。

另一次印象深的是一个电火锅,价值一百出头，我砍到99.8%时，系统突然弹出一个优惠券：只要邀请5位新用户，就能把剩余金额清零，我当时正坐在办公室午休，脑袋一热，挨个给手机通讯录里所有可能没装拼多多的人打电话，有一个大学时的师哥，毕业后五年没联系，我硬着头皮说：“师哥，帮我下载个软件砍一刀。”对方沉默了几秒，说：“你是不是被盗号了？”我说没有，他说：“不好意思，我这手机内存不够。”挂了电话，我对着屏幕发呆，后来我花了整个下午，下载了拼多多，再注册个小号？不会，那个号也需要新设备，请人通过我的链接下载并注册的时候，拼多多给了我几块钱的新人礼，对方砍掉了一大半剩余，那一次我靠着三个新用户成功拿到了电火锅，但提货时，商品页面写着“颜色随机”，我收到一个绛紫色的，锅身还有个小小的磕痕，我想换，客服说免费商品不支持退换，我居然也接受了，现在那口锅还在厨房角落里吃灰，我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那个下午打出去的那些尴尬电话。

说一件你可能遇到过的哭笑不得的事,有一次，亲戚发了个砍价链接说想给老人买个血压计，我点进去发现他已经砍到0元了，页面明明写着“已免费获得”，可下面还有一个按钮，写着“确认领取”，亲戚点了确认，然后跳出一个提示：您需要支付0元，仅需承担包装费8元，他觉得不合理，又找客服，客服解释是运费和包装费，最后他硬是付了那8块，拿到了一个血压计，可后来他问我，这东西市面上也就三十来块，那一次让我明白，砍价永远不只是“免费”那么简单，有时你以为的终点，其实还藏着一条小沟。

砍价里的数学比想象中更诡异,同一个商品，新用户砍掉的金额是老用户的几十倍，如果你能找来一个从来没下载过拼多多的人，他第一刀能砍掉10元以上，但这样的人就像沙漠里的植物，搜索一圈也找不到几棵，老用户呢？砍到最后会变成0.01元，注意，是元，不是分？不，是零点零一元，也就是一分钱，而有些人会给你砍到“0.00元”，然后告诉你“已经砍到底了”，最后结算时却要你使用什么“砍价红包”才能抵扣，我见过最离谱的一次，是一个电饭煲，显示还差2个金币，那金币是什么？是邀请好友帮你点“金币加速包”，每个好友能给你一点碎片，集齐10个碎片换一个金币，也就是说，所谓还差2个金币，实际上还差20个好友，我那个时候觉得，拼多多就像个会七十二变的妖怪，你走到一个洞，它把你送到另一个洞，每一个洞里都写着“快到了”，可“快到了”这句话，我听了上百遍。

后来我渐渐总结出一些规律,不一定对，但你也许能用上，第一，凡是标价超过200元的东西，除非你手上有一批从不玩拼多多的新人，否则最好别开始，因为它的砍价规则是“阶梯式递减”，越往后每一刀的作用都约等于无，但显示的数字会越来越细腻，从“元”变成“角”，再变成“分”，最后还会变成“碎片”，第二，发起砍价之前，先看它是否有“助力成功”的提示，有的商品在页面上注明“邀请5人得免单”，这种只需要精确找五个人，哪怕全是老用户，也能很快结束，真正让人抓狂的是那种“无限循环”模式，进度条永远差那么一缕，第三，别相信任何所谓的“砍价群”里发的代砍链接，那里面大部分是机器人，点了之后显示帮你砍了0.01元，但实际没有任何效果，还有些人要求你先付几块钱，我试过一次，付完之后对方发来一张截图，显示“您的助力无效”，那钱不多，但我心疼的不是钱，是那份觉得自己蠢的沮丧。

我母亲也深受其害,她退休后有大把时间，几乎每周都会发起一次砍价，为了一个垃圾桶或者一袋卷纸，她拉上我爸，我爸用老年机装不了拼多多，于是她就跑邻居家敲门，说“帮忙点一下”，邻居嘴上客气，心里可能烦透了，有一次我回家，她拿着手机跟我说：“你看这个九阳豆浆机，还差三毛钱，你帮我找几个同事点。”我说同事都在上班，哪有空弄这个，她摆摆手：“那我自己来。”然后她对着手机屏幕，用两个大拇指颤巍巍地点着“邀请好友”的按钮，把链接发到各个亲戚群，那天晚上，她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活动还剩最后2小时”，我拿起手机，看到她联系了大概四十几个人，砍掉的金额加起来，从十九块八变成了十八块五，而距离免费拿还差一大截，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给她盖了条毯子，那一刻我挺恨这个功能，不是因为它让我妈花了时间，而是它让一个老人误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就能占到便宜，但现实是她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为别人贡献了活跃度。

我自己也不是个理智的人,有一次，我为了砍一个破壁机，花了一整天在知乎和贴吧里找所谓的“领券口令”，有人说在某某时间段砍价几率更大，我凌晨三点起来试，还有人教我先点掉那个“转盘抽奖”里的几毛钱红包，再砍正品，我照着做了，手气最好的一次抽到“免砍卡”，可以抵消一次砍刀，但只能用下一次发起，最后破壁机还是没成，我放弃了，那一晚我删了拼多多，第二天又装回来，因为总有别的事需要帮别人砍，总不能每次都重新下载。

现在再想起那些日子,我已经不怎么上头了，偶尔有朋友发砍价链接，我会帮，但我自己几乎不发起，偶尔手痒，会选那种价格很便宜、页面明确写着“3人可砍”的小商品试一把，成不成看运气，过程中的那些“叮”声，也再不能让我产生什么心跳了，我觉得拼多多砍价这个东西，本质上像是一种社交游戏，它不生产免费商品，只生产期待和失望，但你不能说它完全没有回馈——毕竟我真的收到过免费支架、免费抽纸、免费的风扇，只不过那些东西的价值，往往远低于我付出的时间、面子以及朋友间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如果你问我，值不值得？我会反问你一件事：当你为了砍掉那零点零一元，群发消息给所有好友时，你收到了几个“已帮砍”，又收到了几次久未联系的老同学突然发来问候，之后才发现他只想要你给他新发的某音作品点赞？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该这样计算，拼多多砍价永远差的那零点零一元，或许正是它提醒你：有些东西，本就不是白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