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点下那个付款按钮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作弊的快感，那大概是在上个月，某个星期五的凌晨两点，我刚剪完一条视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视频的内容是教大家怎么在家里养紫苏，从播种到发芽，再到掐叶子拌豆腐，前前后后拍了十几天，素材占了手机内存的三十多个G，我把它们剪成一期不到七分钟的片子，中间还加了两个无人机镜头——虽然只是我借来的无人机悬停在阳台外面拍的，但那个视角已经足够让我的私域群友觉得“有点东西”。

然而这个视频发布之后，播放量就停在222，不是2222，是222，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起码三分钟，刷新了好多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评论区只有三条：一条是我自己的“喜欢记得三连”，一条是朋友发的“紫苏好养吗”，还有一条是系统提示“UP主有了新的P1”，我知道B站的外站流量没那么好碰,可心里还是像压了块石头。

我关掉电脑，躺到床上，但脑子停不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拿起手机，打开了B站首页，刷到一个摄影博主的提问视频，大意是“你们会在视频发布多久之后接受它是条烂片？”底下每个人的说法都比我积极，我一气之下点开自己那条视频的编辑页，想改个标题，结果改了三个版本都觉得不行，最后我退了出来，打开搜索引擎，稀里糊涂输入了“B站 播放量 怎么提升”。

搜索的结果五花八门，有人讲SEO优化，有人建议换封面，也有人提到“前期可以做一些冷启动的数据”，冷启动，这三个字母很扎眼，我不确定他们指的是什么，但顺着超链接点进去，发现是一篇博客，文章不自觉地提到了一个关键词：“B站刷一元100个赞网站”，那篇文章写得很短，好像一个多月前更新过，内容无非是说这种网站看起来便宜，实际操作中会有不少坑，但下面没有任何评论,连作者都懒得署名。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种网站还真有？紧接着我又想：为什么博客下面没有链接？于是我自己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B站刷一元100个赞网站”这个完整短语，好家伙，底部弹出的联想词足足排了三行，第一个是个网址，域名是一串拼音加数字，看着像临时搭的，第二个是一条问答，问“B站刷一元100赞会不会被封？”回答数是零，第三个是一个贴吧的帖子，标题写着“买过一块钱一百赞的老实说说”，我点开那个帖子，楼主说：“别问行不行，你先花一块钱试试就知道了。”下面有个人回复：“试了，到账快，就是掉得也快。”还有人调侃：“花一块钱买一份失望，不算贵。”看到这些,我反而起了好奇心。

我点进那个网址，网页加载很慢，前六秒都是白屏，我以为没救了，刚要退，页面突然弹了出来，那是一个浅蓝色的页面，排版非常原始，背景是纯白的，顶部一张丑陋的红色横幅，写着“全网低價，24h自動發貨”，旁边还有几个字在不断闪烁：“B站刷一元100个赞网站”，页面中间横着一个输入框，标注“视频链接或UID”，再往下是一堆服务列表，每一项都像超市里打折后的牛奶一样带一个醒目的黄色方框，最便宜的标着：“B站点赞100个——1.00元”，后面小字写着“首单特惠，已有人使用”，我甚至能看到一个实时滚动的“购买记录”栏，里面不断有人刷着“某某获得了100赞”的消息，我不知道那些消息是不是伪装的，但那一刻，页面简陋到了极致，反而显得真诚，骗子们都把网页做得很精美,像这么糙的网站可能真的只是一个小程序员顺手搭的。

于是我开始给自己找理由，我说，我就是测试一下，看它到底是不是骗人的，反正一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我复制了自己养紫苏那条视频的链接，粘贴进去，选了“B站点赞100个”，然后在支付页面扫了微信，扫码的时候，手机上弹出来的是“转账给个人用户”，昵称叫“阿伟不设防”，我差点笑出来，不过还是转了账,并在备注里写上了那一串视频编号。

转账成功之后的几秒钟里，页面一直转圈，我以为被骗了，正准备截图发朋友圈吐槽，页面突然刷新出来一个绿色的大钩子，上面写着“订单完成”，我有点不信，切回B站官方App，往下拉了一下消息通知栏，果然看到一条新的通知：“你的视频收到了新的赞。”再一刷新，又多了两条，那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你明明什么都没做，但是点赞数像水龙头一样在往上冒，等到我打开那个视频的创作详情页，数字已经从222变成了322，不对，是323，比购买的100多了3个,多出来的大概算作补偿。

好奇心立刻压过了我原本那点懊悔，我拉开朗读者列表，挨个点了几个人的头像，其中一个叫“用户C72Gv9a”，头像是纯绿色，签名是空白的，主页里没有任何动态，另一个叫“南巷旧人”，头像是一张风景图，简介写着“此生无悔入B站”，这人从来没发过视频，但关注了613个人，全是各种百万粉的UP主，再往下翻，有一半以上的账号是这种状态，他们点赞的时间高度集中在同一分钟，连间隔都像用秒表卡过，我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小小的机器人在某个机房里的样子——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是按照指令执行几个简单的操作。

说实话，看到这些之后，我心里那一点快感很快变成了尴尬，因为我自己是做内容的人，我平时最讨厌别人用机器糊弄我，现在我自己往自己的视频上糊了一百坨明显不是人点的赞，如果真有看客较真，点开列表一看，大概会觉得我脑子坏掉了，更让我不安的是，这些赞会不会让B站系统觉得我有问题？我知道那种“机器行为识别”是存在的，但我不了解细节，也没有收到任何提示，所以只能默默盯着那个323的数字，安慰自己说“平台不会管这点小事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开B站，想看那些赞还在不在，结果点赞数变成了三百零二，掉了一些，但还在300以上，又过了一个小时，掉了差不多二十个，我点开“赞”的历史记录，能看见有几条显示“用户已注销”或者“该用户不存在”，我知道平台的工作人员在后台清理这种东西比我起床得还要早，到中午的时候，我的视频总点赞数停在了291，也就是说，花了1块钱，最终留下了89个赞,比预想的少11个。

然后发生了一件让我没有料到的事情——那个视频的播放量开始动了，不一定是点赞直接带来的，但数据变好之后，B站的推荐算法似乎愿意给我一点流量了，从原来的222点，一上午涨到了五百多，虽然五百多依然是个很可怜的数字，可它确实在增长，评论区里慢慢出现了真正的陌生人，一条是：“刷的赞吧？都掉画了。”另一条是：“虽然赞有点假，但紫苏种得倒是好看。”我既想立即把所有假赞弄掉，又舍不得那点破播放量,只好装作没看见。

下午我在一个UP主群里聊起这个事，有个做搞笑剪辑的人说：“你居然去买一块钱的量？我们通常会包一个月的粉丝套餐，或者让刷手弹幕看起来真实一些，那种最低档的，只适合冲一下热门榜的门槛，不过现在热门榜要求高多了，一百个赞根本不够看。”另一个人接茬：“这种东西吧，最大的用处不是给你涨分成，而是让你自己心理舒服，发出去一个视频，两个小时一点动静没有，你想掐死自己，现在突然有上百个赞，虽然你知道是假的，但那种心慌感至少消失了。”听着有点道理,但依然改变不了我自欺欺人的事实。

为了搞清楚这种低价服务背后的运作方式，我特意在闲鱼上搜了一下，闲鱼里看不见明晃晃的“刷量”二字，卖家都说自己是“代服务”或者“数据运营”，我找了两家聊，其中一家的报价比那个网站还夸张：三块钱一千赞，十块钱五千阅读，我问：“你们是怎么做出来的？”卖家给我发来一张流程图，上面写着“多平台奖励式推广系统”，大意是说，他们开发了一个任务App，在App里挂各种B站视频链接，让用户点开看几秒钟，然后给用户几分钱，这样用户会顺手点赞，听上去比机器操作要高级一些，但我自己算了一笔账：三块钱给一千个人，每个人收三分钱，平台还要抽佣，这几乎不挣钱，如果真能做到，那只有一种可能——这些账号本身是批量养的,成本低得惊人。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在闲鱼下单，不是因为怕花钱，而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在B站发视频，一开始是为了记录一种生活，现在却愿意为了那些无法转化成真实友谊和对话的数字买单，这不像一开始的自己，那天晚上我把自己拍摄的所有原片翻了出来，看着紫苏从芽尖到长成手巴掌大的叶子，那种细腻的、属于时间本身的纹理，比任何点赞数都完整，于是我把老视频设成仅自己可见，重新上传了一遍那期节目，把标题改成了“紫苏也能在屋里种——第一个镜头拍到发芽，才觉得没白等”，所有以前的点赞记录，随着旧链接的替换，全都消失在了后台，新视频的初始数据是零,我不会再买了。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一个陌生观众给我的新视频发了一条长评论，说她老家的田埂上长满了紫苏，以前都是用来去腥的，从来没想过自己能住进阳台的花盆里，这让我觉得，那些被清除掉的机器赞，真是我本不该踏进去的河水，至于那个“B站刷一元100个赞网站”，我现在偶尔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它在搜索列表里挂得那么显眼，或许是给每一个心急的创作新手都备着的一层台阶，你踏上去，摔下来，才知道底下的地面到底硬不硬，如果你正打算去点那个小人物的标价，我不拦你，一块钱的谎，买不了大一点的骗局，它只会让你多花几个小时去分辨什么是真的，而我更愿意把这次经历当成一个提醒：数据永远不是你的观众，种花的人最后在意的是花,并不会为了蝴蝶点几次头就拔光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