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在B站投稿了快半年的普通UP主,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到现在为止，我的粉丝数都没突破三位数，每次上传完视频，我都会像得了强迫症一样反复刷新创作中心，盯着那个播放量数字一点点地动，或者干脆一动不动，那条缓慢的、几乎看不见上升的曲线，像是一张嘲讽的脸，我做视频本来只想图个乐，可时间长了，看到别人随随便便一个动态都有几百赞，自己辛苦了几天做出来的内容却像石沉大海，那种滋味真的不好受。

印象最深的是某个周二晚上,我把新剪好的一条生活记录视频传了上去，讲我去菜市场学买菜、被摊主大妈教育了一通的事，拍摄花了三个小时，剪辑又是三个多小时，连背景音乐都是自己挑了很久的无版权曲目，自认为质量还不错，结果直到晚上十点，播放量停在了22，点赞是0，我躺在床上刷着那个页面，像在等一句永远不会出现的鼓励，两分钟看一次，看了十几遍，终于接受了现实：这条视频大概又要沉了。

就在我准备关掉手机睡觉的时候,私信列表闪了一下，一个账号发来消息，没有称谓，没有来由，直接写道：“需要B站赞吗？一元一百个，秒到，小本生意，量大从优。”我本来想忽略，可出于无聊，还是点开了那个账号的主页，注册时间两周前，没有头像，没有任何投稿，签名是“全平台数据推广服务”，我心想，这种广撒网的推销，怎么就到了我这里？但是那天的心情太差了，差到我不想讲什么原则，我盯着“一元一百个”六个字，算了一笔账：即使这一百个赞全是假的，至少能让我在睡前看一眼“点赞破百”的页面，让自己好受一点，于是回了句：“怎么弄？”

对方发来一张二维码,让我用微信扫一块钱，备注写B站，再把视频链接复制过去，我照做了，付款的时候我特意留意了收款方名称，是“昆明某电子科技商户”，和B站毫无关系，我心里闪过一丝迟疑，但一块钱已经付出去了，总不能立刻反悔，我把链接粘贴在聊天框里，点击发送，对方回了一个“嗯”，然后没有任何动静，我本来以为会立刻看到效果，结果刷新了两次，还是0赞，我想问，又怕显得自己太着急，于是把手机扔到一边，准备睡觉。

躺下后我却睡不着,脑子里回想着视频内容，想着是不是开头不够有意思，是不是背景音太吵，是不是大妈那句“你这小伙子真不会挑菜”没有笑点，越想越灰心，索性拿起手机，打开B站，打算再检查一下封面，然后我看到了莫名其妙的一幕：点赞数已经从0跳到了36，我还没反应过来，它又变成了58，我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数字像水龙头一样，慢慢往上爬，最后在124的位置停了下来，那是我第一次在B站收到超过一百个赞，很奇怪，我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高兴，而是有点害怕——这些赞来得太安静了，安静到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手机中了病毒。

为了弄清楚状况,我点开了点赞列表，往下翻了几页，大部分是乱码式的用户名，dk29x3”“没名字的喵”“用户82736455”，头像要么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要么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有几个账号甚至连续点赞了其他视频，时间间隔几秒钟，一看就是脚本程序在批量操作，我退出列表，又刷新了一下总赞数，变成了127，比刚才多了三个，可能是又来了几个“僵尸”，可那三个新增的赞让整个数字显得格外古怪，像一件衣服上打了几个颜色不一样的补丁。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心里说不出来的堵，原本以为这一百个赞能给我带来一点点安慰，可当它们真的到来时，那种虚假的繁荣反而让我更空虚，评论区依然只有我自己留的那句“新人求关注”，没有一个人说话，那些赞好像凭空出现，又仿佛什么都没留下，视频播放量倒是因此涨得快了一些，从22涨到了近三百，我猜是B站看见短时间内的点赞行为，以为这个视频有人喜欢，就多推了一把，然而推荐过来的真实观众嗅到异样的气息，大概点进来看了看，发现内容没什么特别，又默默退出去了。

第二天,那个卖家又发来消息：“效果还行吧？我们这边还有很多套餐，你看看。”我没回复，但那一天我整个人都变得焦虑起来，每隔几分钟就去看一眼视频数据，赞奇奇怪怪地稳定在127，播放量却没有继续涨，连带着我的心情也莫名其妙地低落，我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那些买的赞似乎有某种“上瘾性”，它们让我记住了那个虚假的数字，让我舍不得割舍，我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不停地买，因为一旦你尝到点赞破百的“甜头”，就再也很难接受自己真实热度是零的那个状态。

过了大约五天,我发布了一个新的视频，这一次我没有进任何卖赞的私信，也强迫自己不打开那个卖家的对话框，新视频从上传到夜晚，播放量只徘徊在六十几，我看着那六十几个播放里夹着两个赞，那两个赞像是沙漠里仅有的两株草，可怜巴巴地弓着腰，如果说没有心理落差，那是骗人的，上一条视频我可是有一百多个赞的人，怎么这一条就沦落成这样？难道我上次的视频真的更好？其实不是，上次的视频我也看了，论剪辑技术还不如这一条，可数字面前，技术不值一提，网友只认数字，我也开始只认数字。

在深夜的某个瞬间,我又打开了那个卖家的聊天窗口，对方似乎永远在线，秒回了一个笑脸，我说：“再买一次，这次能保证稳定不？”对方说：“你要不要试试5块钱600赞？我们有新号池，老号池，还有随机号池，你上一条用的老号池，被人举报过，所以死了不少，这次给你用新号池，保证几小时内不会掉。”我其实听不懂那些术语，但“保证不会掉”这几个字打动了我，我支付了5块钱，又把新链接发过去，这次赞数涨得更快，几乎是一分钟一百的速度，冲到600后停了下来。

然而不到十分钟,我的消息列表出现了一条B站系统通知：“视频因异常点赞行为，暂停数据统计。”我点开视频页，发现那个新视频的点赞被锁定了，里面显示的所有数字都带上了一个小小的警示图标，我一下子急了，去找卖家：“你不是说不会掉吗？”他回复：“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上传才几个小时，本来数据就那么低，突然来600赞，系统不查你查谁？你应该先自己发一阵视频，养几十个真实赞，然后再补一批才能混过去。”我哑口无言，原来连作假都要讲究一个“合理”，而我这个新手连作假都做得如此莽撞。

那600个赞并没有完全消失,系统出完警示之后把其中大部分清掉了，留下了可怜巴巴的45个，这45个赞里可能混杂着一些真实的，也可能全是系统还没识别出来的假号，但视频的播放量被限制在了那个数据异常的状态里，再也没有获得新的推荐，我有点恼火，想找卖家理论，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毕竟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有承诺永不清理，况且我花的那点钱，还不够人家喝一杯奶茶，我只好咬咬牙，把这个视频设成了“仅自己可见”，当作自己从来没有发布过，那一瞬间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比熬夜剪视频还要累。

更让我觉得荒诞的是,卖家依然不放弃推销，他没等我回复，就发来一张长长的价格表，上面详细标着：本地真人点赞100个6元、普通账号赞100个0.8元、带V账号赞100个8元、真人账号发弹幕10条3元、人工智能弹幕10条1元……最让我震惊的一行是“小额打赏/投币，需要自备账号，一个起拍”，原来B站的每一类互动，在这条灰色产业链上都有自己的定价，点赞最便宜，投币和收藏稍贵，因为更容易被发现，而“关注”则是单独的一个价位，每一个粉丝几毛钱到几块钱不等，据说是根据活跃度决定，买家可以指定粉丝的性别、地区、甚至有没有开通大会员，我看着这些条目，忽然感觉自己像误入了一个奇怪的菜市场，上面摆满了被切好的数据块。

我并没有直接拉黑他,我沉默了很久，最后给卖家发了一句：“算了，我不想再折腾了。”对方回了一个“好的”，又补了一句：“想再试随时找我。”我关掉了聊天窗口，但没有删好友，那一刻我挺清楚自己的弱点——我怕自己删了之后，万一哪一天又要花钱去找他，留着这个入口，至少下次犯病的时候还能找到人，但留着这个入口，等于也给自己留了一个变懒的借口，我盯着他的头像看了几分钟，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键，因为我知道，像我这样没有自制力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切断联系。

后来我在一个动漫交流群里偶然聊到刷数据的事,有个群友说，自己见过有人为了冲B站新人扶持活动的榜单，花了好几百买赞，结果连前一百都没进，也有人说，自己认识一个UP主，数据一直是非常漂亮的，后来被平台查出来，一夜之间掉了十几万赞，账号被限流，再发任何视频都只有几百播放，他们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讲别人的笑话，可我知道笑话背后，是很多个人和我一样的侥幸、后悔和侥幸复发，真要统计有多少人靠买赞让自己开心了，又有多少人真的走到了最后，可能那个比例低得吓人。

与这些数字游戏相比,真正打动我的反而是一些细小的瞬间，有一天我收到一条评论，来自一个关注人数只有五个的新账号，他写道：“这个视频我看完竟然有点感动，是不是我泪点太低了？”很简单的一句话，那天晚上我本来因为准备退站而心烦，看到这句话，愣了很久，那个观众没有顺手点个赞，也没有关注我，可他说他看了个视频，看完了，还想留下点痕迹，我觉得这才是我做内容的本意，与其要一万个来路不明的赞，不如要一个看完后在深夜里愿意为你写下一句话的人。

我也不能把话说得那么清高,我现在依然会为播放量发愁，也偶尔会羡慕那些一夜爆红的同行，但我不再考虑买那些廉价的赞了，一块钱一百个，听起来非常划算，划算到近乎天上掉馅饼，可等你捡起来仔细一瞧，会发现每一个都不是真心，它们不会陪你等更新，不会记住你的名字，更不会在某个情绪的下午被你的视频安慰到，它们只是在数字报表里热闹了一阵子，然后留下一个空壳给你，时间久了你会发现，能陪你走下去的，永远是那些靠内容一点点聚起来的、真实可靠的人，哪怕只有几个，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