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写之前,我得先交代一下自己是谁，我就是一个业余发视频的人，粉丝不多，但断断续续也做了快一年，平时拍的都是一些生活碎片，比如做饭翻车现场，或者小区里的猫，偶尔有个几千播放量就能开心一整天，昨天在一个二手闲置群里看到有人发广告，说1元10000个赞，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年头刷量都卷到这个程度了吗？点进去一看，对方还有好几个群的截图，里面都是“老板补单”之类的对话。

出于好奇,我扫了广告上的二维码，扫码之后，出现了一个个人微信，头像是那种用国外电影截出来的图片，名字是一串英文字母，看起来不像真人，但对方回消息很快，快到让你怀疑是不是有自动脚本在回复，我发了个问号，那边立刻回复了：“您好，下单流程：把你的作品链接发过来，然后到我们店里拍第一个链接，拍完截图发回，这边安排。”还挺专业的，我心想，大晚上的，骗子也应该休息了吧，再说就一元钱，就算被骗，也就是损失一个肉包子的零头。

我挑了一段自己拍的猫喝水的视频,那视频我猜几乎没有朋友看过，因为当时光线很暗，镜头也晃，反正要拿去当实验品，选这个不心疼，我把链接复制过去，然后按照对方要求，在他的商品页面下单，这里有个小细节：商品标题写的是“音乐推广”，价格1元，月销量显示已经有两千多人拍下，我怀疑这两千多人可能都是跟我一样去买赞的，但卖家用“音乐推广”来做幌子，也算煞费苦心，拍完付款，截图，发过去，对方回复：“收到，预计45分钟到60分钟完成，不要着急。”我瞄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十分。

等的过程总是漫长,我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那个视频的播放页面，前五分钟没有任何动静，大概到第六七分钟的时候，赞数从原来的13变成了17，增加了4个，我不确定那是自然增长还是系统开始工作了，又过了几分钟，数字一下跳到了88，然后越来越多，几乎每一次刷新都跳几十个，到了第十分钟，已经变成六百多，到了三十分钟左右，数字到了四千，这时候视频的点赞通知开始轰炸我的手机，屏幕上方的横幅一条接一条往下掉，我不得不把那个视频的通知权限关掉。

到四十几分钟的时候,我发现赞数增长变慢了，好像卡在了九千多，我怕是不是没达到一万，就准备去问卖家，结果我刚打开对话窗口，对方先发来一条消息：“已经完成，查收一下，如果之后有掉，明天找我补。”我回到视频页面，正好看到数字跳到10002，这个瞬间，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荒诞感，一个小破视频，连播放量都没破三百，居然有了一万个赞，看起来就像演杂技的，我点开评论区，发现一个真实评论都没有，只有那些赞默默躺在那里。

然后我就开始了逐个“验收”的奇怪举动，我点了点赞列表，往下划，最上面的几百个账号比较正常，有的名字像“小云”“阿杰2024”这种，头像也比较清楚，可越往下就越不对劲，好多账号的ID是由莫名其妙采的字母组成，xue63m”“qwertyui”“abc4848”，头像要么是风景图片，要么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还有个别账号，主页里发过的内容都是同一类视频，像是从某个素材库直接搬来的，我试着点开一个看起来有点真实的账号，发现那个账号只关注了十几个人，但关注列表里有许多和我的视频行业相关的账号，明显是长期用来“养号”的，这些细节让我意识到，光是“点赞”这一个动作背后，可能有着非常复杂的账号培养体系。

为了弄清楚这一点,我特地发了个消息给卖家，问你们这个赞是不是真人点的，对方回答得很直接：“有真有假，看你要什么价，1元一万的就是机器，你加五块钱可以有20%的模拟真人，再加十块能到60%。”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白，也许因为我是普通客户，没必要绕弯子，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机器和真人在后台看差别不大，平台一般抓不准，你怕的话就选慢速，花半小时和两小时的区别，贵两毛钱。”我看了看，果然店铺里还有一个“慢速”选项，价格1.2元。

我突然对这种定价产生了兴趣,你想，一万个赞只要一块钱，这相当于每个赞成本是万分之一元，任何人工服务都不可能做到这个价格，所以唯一的解释是，卖家通过某种批量程序，让自己手里的几十万个“虚拟号”对目标视频执行点击操作，在服务器眼里，那些虚拟号可能运行在真实的手机上，每个手机都有不同的IP和操作轨迹，它们不是同时涌向一个视频，而是隔三差五分组触发，模拟人的行为，程序最忙的部分应该是切换账号和清理缓存，一位懂点在行的朋友跟我说，这种玩法叫“协议过验证”，但成本大头不是刷量工具本身，而是维护足够大的账号库。

接下来我观察了第二天的情况,早上八点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个视频的赞数，很好，显示9961个，掉了三十九个，到了午休的时候再看，变成了9938，又掉了二十几个，下午再看，数字基本稳定在9930左右，总体损失不超过百分之一，相当于花了九毛九就买到了长期有效的高赞数据，这让我有点吃惊，我原以为平台会自动清理所有刷来的赞，现在看来，只要手法稍微讲究一点，平台能抓出来的比例非常有限，并不是平台没有能力，而是识别机制通常会在多个维度打分，只有当账号在短时间内反复给大量视频点赞，并且行为模式异常的时候，才会被系统回收，如果你用那种养了几个月、每天正常浏览发视频的账号来操作，很难被标记。

我后来又在一些平台搜索“1元10000个赞”或类似关键词，你猜怎么着？搜索结果页里有不少问“这个是不是骗局”的帖子，也有人直言“买完后悔”，看到这些内容，我反而更理解了，因为大多数购买者真实目的并不单纯是要数据，而是想要那种“突然拥有很多认同”的感觉，可是买来的认同不如零，我按捺不住，发了一条私信给一个曾经也在那个卖家那里下过单的买家，对方说：“我是做电商的，客户要求抖音必须有一定点赞量才给合作，不然不签，没办法，买吧，买一次能赚回十个一百。”他的回答让我无言以对。

为了进一步感受这个价格背后的体量,我去看了淘宝上那些同行的数据，销量最高的店铺能月销一万多单，算算看，一单哪怕只有一块钱利润，一个月就是一万多，一年就是十几万，关键是这活儿没成本，全自动，甚至有店铺打出“一元包年补赞”的口号，意思是一次买断，以后新作品也都按一元的标准给你加上？那当然不可能，那是钓鱼，大概率是赚完一单就拉黑，但我试的这一家没有拉黑我，说明他还想赚回头钱。

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我发现买来的赞集中在某些时间段，而不是全天均匀分布，什么意思呢？通常情况下，真实用户的点赞时间会随机分布在全天各个小时，但凌晨三四点的赞会非常少，我的那个视频，一万个赞里大约有三千多个是在凌晨十二点到三点之间点进来的，这个比例明显不正常，平台算法对这个特征应该很熟悉，可它们也没办法严格限制，因为有些跨时区的用户或者夜猫子确实存在，所以只能靠其他信号去综合判断。

也许你会问,我买了这一万赞之后，有没有感觉自己的视频变得更受欢迎了？实话说，没有，播放量依旧低得可怜，为什么？因为赞是买的，可流量推荐是基于用户完播率的，用户看到那个视频时，因为封面和题材没有吸引力，很快就划走了，系统不会因为赞数多就加倍推流给所有人，反而因为赞播比太过悬殊，系统可能会判定视频存在可疑行为，从而减少展示，我查了下后台数据，发现视频的完播率只有百分之十几，比平时还低，大概率是平台在给我做“观察测试”，把视频推给一小部分用户，看他们点不点赞，结果他们不点，平台就不再加推了。

这让我明白了一个特别简单的道理：点赞数就像是考试成绩的附加题分数，如果试卷本身总是空着，附加题再高也拉不动总体分，买赞的人试图用附加题来掩盖白卷，可是考官不笨，他只是不说，我又想到，卖家为什么能把价格压到一块钱？因为他赚的很多不是这一块钱，而是拿着买家的账号和视频链接去做数据，比如先测试哪些账号容易过检测，再把这些账号卖给更高级的刷量工作室，这背后的生态，比我们看到的复杂得多。

写了这么多,估计也快到三千字了，我还想说说心理层面的变化，刚看到一万个赞的时候，我确实有一种短暂的高兴，甚至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某个热门视频的作者，但过了一个小时后，那种高兴就消失了，因为我的朋友们并不会平白无故地来给我点开那个老旧视频，评论区依然空荡荡，那个数字躺在那里，没有任何温度，到第二天数字掉到九千九百多的时候，我甚至有点庆幸，觉得平台帮我删掉了一些多余的虚伪。

我现在打开手机后台,静静看了那个视频很久，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个朋友前些天对我说的话，他说他在另一个平台上花两块钱买了五千个粉丝，结果一个月不到，那个账号的推荐量就断崖式下滑，不管发什么，都像是被隔离了一样，他试过删除掉那些假粉丝，但系统里已经有标记了，最终只能把账号丢在一边，我问他后不后悔，他想了半天，说不后悔，至少明白了做一个老实的内容生产者比做数据魔术师要睡得踏实，我没有他那么深刻的觉悟，但面对这一万个赞，心里确实没有什么成就感，视频里那只猫低头喝水，喝得很认真，完全不知道它的水碗旁边，有一个为了满足人类虚荣心而生出来的虚假数据，我决定以后不再做这样的实验了，不是因为那一块钱有多贵，而是因为那种被一万个并不存在的灵魂包围的感觉，实在有些冷清。

也许在某一天,我会凭自己的本事做出一个真的有一万个人点赞的视频，那时候我一定会在评论区里，看到弹幕一样涌来的调侃：“作者这回舍得买赞了？”然后我会笑着回复：“这次一个都没买，是猫喝水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