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改了三遍，因为一开始想写“别再傻了”之类的，但转念一想，我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我自己就是那个傻子，所以下面这些字,就当是我对自己花三百块买了个教训的记录。

先交代一下背景，我从去年年底开始在B站发视频，讲一些边角历史故事，比如古代快递员怎么工作，唐代人吃不吃辣椒，选这种选题注定热不了，但我是真喜欢，做了一年，粉丝总共八百来个，其中一半还是亲戚朋友帮忙点的，我每天看创作后台，那个粉丝增长曲线平得跟心电图停止跳动了似的，有一天深夜，我发完一条视频后照例刷新后台，发现一个关注的涨粉都是个位数，那种感觉，像是拿筛子在水里捞鱼,累死也捞不上一条。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条鬼鬼祟祟的评论，有人在我的一个视频下面写“姐妹，你的视频好棒，想不想人气更高？加我Qxxx”，我一开始想删，但鬼使神差，还是搜了那个号码，这是我做的第二件蠢事，加了之后，账号头像是一只卡通猫，签名写着“专业B站粉丝服务”，对方上来就发来一份菜单，Excel表格截图的那种，上面写着：500粉180元，2000粉500元，5000粉300元——等等，这个价格看着很奇怪，为什么500粉要180，5000粉反而只要300？我问为什么，对方说，因为5000粉套餐用的是老号，成本低，还有优惠，根据我后来了解到的情况，所谓5000粉大概就是脚本批量注册的，成本连一百都不到，怎么卖都是赚，这种价格菜单本身就说明很多问题，但当时我脑子一晕,觉得还挺便宜。

我买的这个套餐，在对方发来的表格里叫“基础银牌粉”，同一张表格上，还有什么“金牌真人粉”“精品老号粉”“高活跃度粉”，金牌真人粉贵一些，一千个要六百块，据说能点赞，能发弹幕，还能按照你指定的评论来写，我当时还问，能不能只买三百个精品这样式的，对方说“精品粉有最低下限，八千起步”，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精品粉，很多也是从别的账号里爬来的“活粉”，或者干脆就是兼职在手机前手动点关注的人，但这些人同样不会对你的内容感兴趣，因为他们关注的账号不是几千个，而是几万个，系统早就把他们标记成营销号了，我有时候会点进某些看起来非常真实的粉丝主页，发现他关注了三百多个up主，动态里全是转发抽奖，这大概就是“精品粉”的真面目，这么一想，无论你花多少钱买来的粉丝,本质上都不太可能成为你的观众。

那一刻的心路历程，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给自己找了三个理由：第一，我的视频质量不错，只是没有曝光；第二，先买一批粉让系统以为我是有潜力的账号，也许会给推荐；第三，那三百块也就一顿火锅钱，就当买个教训，这个第三个理由现在想来特别可笑，因为教训确实买了，而且比火锅贵得多，可当时的我,急需一个借口让自己跳进去。

我还跟对方讨价还价，问能不能260块钱成交，对方秒回：“亲，300已经是底价，如果今天确定，我们给加送200个观看。”我说好，然后发了一个红包过去，大概等了二十分钟，他说“已经开始处理”，我又问：“会不会出事？”他说：“每天那么多up主做，平台哪管得过来，放心吧。”他把“出事”说得那么轻飘飘，促使我更放心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打开B站，点开自己的主页，手指往上划，看到粉丝数从八百多跳到了五千八百多，我下意识截图，想发个朋友圈，后来忍住了，可当我点进那个粉丝列表，翻了几页，心里那种激动就凉了一大半，新粉丝的名字几乎全是“B站用户字母数字”的格式，头像全灰，没有签名，也没有任何动态，我试着点开其中一个，显示“该用户已注销”，又点开另一个，动态空白，有的甚至连头像都没有，这些账号显然不是真人，就是一堆机器注册的空壳，我当时自我安慰，空壳就空壳吧,至少粉数上去了。

当天下午我发了一期准备了好久的视频，讲古代考生作弊的故事，按理说，五千多个新粉丝哪怕有几十个人点开，也不至于太难看，结果呢？发布后一小时，播放量只有87，我又刷新几次，涨到113，而我的粉丝数还是五千八，也就是说，那五千多个“粉丝”对我的新视频毫无反应，更打脸的是，视频下面的评论区里，来了几个老粉丝发言，顺序依次是：“up主是不是想不开了？”“这粉买得也太假了吧，我能看出来。”“取关了，没意思。”还有一个人特意发了一条动态，说“某up主买粉，大家避雷”，那条动态下面有几个路人附和,反正我那天没敢打开私信。

我当时的感受就像被人当众扒了衣裳，在这个平台，买粉不是一件多光彩的事，但我低估了老粉的敏锐程度，他们认识我的时间很长，一直看着我的粉丝数慢慢爬，突然之间暴涨了五千，谁能不起疑？而且B站用户本来就反感弄虚作假,我等于亲手把原来的信任基础给挖了。

到了第三天，B站大概完成了两轮数据清理，我的粉丝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头一天晚上还是五千八百，第二天中午就变成了四千五百，我以为掉到四千五就停了，结果晚上再看，三千九，到第四天，三千三百，最后停在了三千一百左右，也就是说，我花了三百块，实际只买到了一千多或者两千多个残留账号，还很可能都是没用的僵尸，我联系那个卖家，对方不说废话，直接拉黑了我，那一刻我才知道,这种生意根本不可能有售后。

最耽误事的还不是掉粉，我注意到后台有一个提示，说近期可能有异常关注行为，会影响一些活动的参与资格，虽然B站没有明确说要封号，但在那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拿到官方推荐位，原本偶尔能上一两次小推荐，也完全消失了，播放量比买粉之前还惨，因为老粉丝流失了一部分，而新的空号又不能提供数据,那大概就是我做视频以来最灰暗的几天。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认真思考，B站刷粉丝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去观察其他买粉的账号，发现一个现象，有些账号粉丝数很高，但每期视频的播放量只有粉丝数的零头，比如一个十万粉的音乐up主，视频平均播放量一千多，弹幕稀疏得能数过来，如果点开那些粉丝列表，你会发现大量数字号，这种账号最怕什么？最怕有一天突然有人点进来看，完播率和互动率一对照，马上就露馅，而且我听说，现在品牌方合作的时候不光看粉丝数，还会让工作人员去查最近十期视频的播放、点赞、投币、收藏的比例，如果比例明显不对，就会在内部名单里标上“存疑”，那些想刷粉接商单的朋友可能要失望了,因为没有哪个正常的甲方愿意把钱打给一堆不会购物的机器人。

那几天我女朋友发现我总抱着手机发呆，问我怎么回事，我就把买粉的事说了，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还不如用那三百块请我吃饭，至少我能给你一条弹幕。”我被她的话逗笑了，心里却更难受，她说得对，一个真实的人的支持，比几千个僵尸粉实在得多，我原来的老观众虽然没有那么多，但他们愿意花时间看我的视频，给我留一条评论，甚至指出我音量忽大忽小的问题，这些宝贵的反馈，是我做内容持续进步的基础，而买来的那些粉丝，除了让数字变好看,什么都没有改变。

后来我试着把明显是空壳的关注清理掉，怎么清理呢？我没有手动一个个去点，而是通过观察发现，新增的账号几乎都没有头像，于是我把那些没头像的账号列了一个名单，花了两个晚上的时间，一个个点进主页，确认是空号后拉黑，但拉黑比取关更麻烦，而且数量太多，我做到一半就放弃了，后来B站自己又清了一波，剩下的空号大约还有一千多个，一直挂在那里，这就像吃过一次烂苹果，即使后面吃到了好苹果，嘴里总残留着一点涩味，所以我得承认，刷粉的后遗症不只是数据上的,还有心理上的。

我又花了一段时间，把注意力放回内容本身，我索性把剪辑软件里的一个素材库买了，花四百多块钱，专攻画面质量，我还去读了大量史料，想方设法把文案写得更生动，每期视频保持更新，也学着调整标题和封面，让它们更直白，更有吸引力，结果很慢，但很真实，到了这个月，我的粉丝数已经恢复到两千四百多，虽然比买粉后的峰值低了一千多，但每一个新增的关注都来自真人，他们会看完视频后留一句“哈哈，居然还有这种事”，或者“你讲得好细，能不能出一期关于古代窗帘的”，有了这些反馈，我反而能发现自己内容里的问题,然后越改越好。

前几天，我又看到有人在我评论区发那种“涨粉私我”的广告，我不再生气，甚至有点想笑，因为我知道，每一个去询问并付款的人，重复的都是我走过的路，他们以为自己能捡个便宜，实际上会失去更多，如果这篇文章能让你在付款前犹豫几秒钟,那花时间写下来的这点内容就算有了价值。

说到这里，你可能以为我要总结什么大道理，没有，我只想分享一个朴素的教训：在B站刷粉丝，就像在朋友圈买点赞，看上去很热闹，关掉手机以后，没有谁会真正在意你，但朋友圈点赞没人细看，而B站的视频数据是透明且连续的，你骗得了数据，骗不了点开视频的真人，粉丝数这个数字，只有在与真诚的观众联系起来时才有意义，我不否认有人靠刷粉刷播放量弄到了一些短期收益，但那终究是别人的事情，于我而言，那三百块买来的，除了愧疚，就是一句老话：慢的东西,往往才比较快。

现在我的主页上还留着那段异常增长留下的痕迹，它像一道疤，提醒我不要再去走捷径，我也感谢那段经历，因为它让我明白，我最在乎的其实不是有多少人关注我，而是那些人为什么关注我，如果你正站在同一个入口，手里捏着几百块钱，在那儿犹豫，我劝你把它拿去买点好吃的，或者买一年素材会员，至少那些东西,不会在某天夜里让你睡不着。